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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大人!贵客啊。” 罗简着一身便服终于来了,一来便快步走到他们这边和宋彦泽打招呼,脸上带笑。 罗简一个三品大员,又是和他们父亲一样的年岁,如此重礼却没人敢说什么。 “罗大人说笑,下官听闻京都盛景之一便是您别苑的梅花,便来凑个热闹了。” 罗简信没信无人知晓,只是面上总不能拂他面子,拉着他要上座。 当今圣上暮年了越发疑心重,近年来御史台越加倚重提拔,更是可越过内阁向圣上只递,谁敢给他脸色看。 这位都不算难办,要是那位,才真叫人打两句机锋的机会也无。 罗简想到这稍稍心绪平了些,笑着为他斟酒,低声问:“听闻小宋大人此前是在淮州任知州,又是祖籍徽州,不知来京都可还习惯?” 宋彦泽一笑,人看着虽清冷,但说话待人没有傲气。 “倒是有些不习惯,不过近日里慢慢地也就好了。” “那便好,听闻大人还住在驿馆。这都两月有余了还未曾置办宅子,可是有难处?” “罗大人。”宋彦泽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似打量又似警告。 “皇上已赏了,倒是不用下官操心。” 罗简心一紧,连忙噤声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漂亮话。 若是其他时候,他不用如此急躁,只是最近,户部隐隐有风声,不太平啊。 他一个新上任的御史台四品御史一声招呼不打的来了,他心里怎么能不犯嘀咕,偏偏人家什么都不问也不试探…… 宋彦泽垂眼看着前面高台抚琴的优伶,也不主动开口。罗简已经暗自擦汗了,斟酌着要不要开口试探…… “大人!大人!” 一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跌坐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席上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羽……林卫御前使……” 他颤声说着,一道粗犷洪亮的喝声已至。 “羽林卫御前司办案!” 小竹门被一脚踹开了,一队红衬黑衣的带刀汉子闯了进来,各个面容肃穆,那气势是沾了血的凶煞气。 罗简当即就看向宋彦泽,宋彦泽却也是一脸诧异,眉头微皱。 “敢问各位,何故闯进我宅院?又是办什么案子。” 为首的黑面蓄胡的汉子直接一挥手,看着罗简就粗声道:“拿下!” 罗简瞪大了眼,当即喝斥,但眼看着他们就要过来了。 宋彦泽眼皮一跳,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慢着!” 他缓步走下来,另一边的罗简赶紧走到他身后来。 席上众人皆是被这变故吓傻了,无论是谁家的贵公子皆是满脸惊惶,低头避开。 那可是羽林卫御前使,羽林卫本是皇宫圣上亲兵,但近几年倒腾出了这么个御前司。 可凭圣上诏命不用过堂,直接闯进一品大员的家中,抄家扣押。 宋彦泽这个一脸淡然的才是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甚至还敢拦着,更是胆大。 “可有诏命?” 为首的汉子打量了他两眼,略一拱手:“竟是小宋大人,我们家大人说了,若是小宋大人过问诏命,就请大人亲自去向他讨。” 宋彦泽眉头皱起,众人皆是一脸惊诧,那煞神是做什么,不上不下的倒像是找茬。 宋彦泽一振袍袖,冷笑了一声:“既没有诏命,那今日我便在这看谁敢带他走。” 罗简现在根本没那个心力考虑这是怎么回事,只狠不得抱住宋彦泽大腿。 “我当是谁敢拦御前使办事,原来是小宋大人。” 一人不紧不慢地从院门走来,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手指绕着上的红穗子。 另一手拂花,动作粗暴随意,梅树花叶震抖,花瓣扑簇簇飞落在泥地,当真是个煞花人。 他一身红衬黑衣,只不过穿了官袍,前有狴犴踏云的补子,袖口短收,身量高大,皂靴碾烂了一地梅花。 “蒋亭渊亲自来了?!” 罗简当场坐倒在地,指挥使亲自来了。 宋彦泽要抬头看他,眉头已经不自觉皱起来了。 早有耳闻“玉面罗刹蒋亭渊”,但一直在地方上,没打过交道。 果然人憎狗嫌不是没有道理。 “蒋指挥使,敢问诏命何在?” 宋彦泽毫不退让,直视着蒋亭渊,锋芒毕露。 蒋亭渊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又抬眼看着他头上的簪子,眉头紧皱。 “小宋大人似乎一点不怕我,不怕御前使将你一起拿下?” 蒋亭渊的目光从他的脸庞刮过了,又扫了一圈战战兢兢回避的众人,最后走到罗简旁边,伸脚把他踹倒在地。 “我问的是,蒋指挥使你。”宋彦泽拦在要把人带走的御前使前,一句一顿。 “可有诏命?”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蒋亭渊轻笑一声,噌地一声抽刀出鞘,雪亮的细刃刀随意一抬,都能将飘零的花瓣割成两半。 众人都惊呼一声,江乐松和李寄南脸一白,谁都拿不准他会不会真动手。 李寄南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喝道。 “小宋大人是朝廷命官,无罪不……” “轮得到你上前?” 蒋亭渊没有喝斥,只是不耐地说完,转手将刀刃架在他脖颈上,眼神犹如看一死尸。 李寄南一抖,江乐松扶了一下才没跌倒,宋彦泽对他们摇摇头,让他们不要插手。 “蒋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他垂头敛袖,温柔地拂去落花,君子端方,不轻不重地嘲他。 话音刚落,蒋亭渊随手一个翻刀,架在宋彦泽脖颈间,挑眉一笑玩味地看着他。 宋彦泽眼都不眨一下,依旧看着蒋亭渊,淡声问他。 “可有诏命?” 蒋亭渊又抬眼看了一眼他的发髻,眼神晦暗不明。 罗简都坐在地上拉拉宋彦泽,这煞星已经打量着小宋大人的项上人头了。 蒋亭渊猛地手一偏挥刀一挑,雪亮的白光一闪,所有人连忙拉着袖子遮脸,惊吓的抽气声不断。 啪嗒。 一声细小的碎玉声响起,他头上的发簪被挑下摔成几瓣。 宋彦泽有点无语,而后看他收刀入鞘,掏出一张批红的纸,夹在手里晃了两下,挥手让他们押人。 宋彦泽敢肯定,他手里的诏命一定还有他转圜的余地,看着罗简被拿走一急,直接上前去夺他手里的文书。 蒋亭渊却一抬手,略一前倾,看着他撞进他怀里,下意识踮脚去抓。 “竹骨冰心,梅魂玉容。” “小宋大人投怀送抱,某真是荣幸惶恐。” 宋彦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确信他在调戏自己一个男人。 但此刻也顾不上在意这些,他压低了声音问:“为什么突然抓罗简,你这是在打草惊蛇。” 蒋亭渊跟没听见一样,低头凑近了他颈侧轻一嗅,在宋彦泽看失心疯的眼神中拂开他肩头的落花。 “好香。” “蒋亭渊!” 宋彦泽从脚底麻到头皮,头一次失态地直呼人家大名。 他凌乱的发髻松垮了一缕发丝,眼睛睁圆了瞪着他,像是气炸毛的漂亮狸奴。 蒋亭渊却一笑往后一退,将文书收起来,转身带着人就走。 “小宋大人留步,不用送了。” 宋彦泽沉着脸看他施施然如来时那样,粗暴地拂开花枝,按着腰间的刀就走。 “彦泽,你……” 宋彦泽揉揉眉心,对他们笑了一下说道:“仪容不整,先行告退了。” 江乐松叹了口气,李寄南却久久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蹲下一点点捡起碎裂的玉簪。 “腌臜泼才!” 宋彦泽一上马车就骂了一声,莲心奇了,这是第一次看他家公子气成这样。马车轻晃,宋彦泽散了头发找了根木簪重新挽发。 他不知怎么,这个方面笨拙些,怎么也学不会挽发,最多是看着不太乱。 他被调回京都第一天,皇上召见,屏退了众人同他谈了许久。如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长子为太子,次子瑄王也入了朝廷,但一向低调不争。 朝里让他忧心的是——党争,太子和当朝大阁老李恒的党争。 这些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让他们日益壮大。 兼|并土地,敛财豪征,皇上想先向户部开刀,命他去查户部。 当然不能搞得人尽皆知,否则会让朝野震动,更会惊动户部背后的李阁老。 现在好了,蒋亭渊这一手直接把水搅浑了。 想到这宋彦泽心里更是憋了一股气,怎么也挽不好的发干脆散着,猛地把木簪一拍在小案上。 马车刚入了城,正要往驿馆去,却突然停下了。 莲心来回报,说是圣上赏的宅子下来了,等着小宋大人去看看。 宋彦泽心气总算是顺点了,他的俸禄买不起京都的房子。每日早朝,或是皇帝召见他还得从驿馆赶过去,太累了。 这宅院离皇城还真不远,地理位置很好,宅院也不大,花园水榭,抄手游廊,照壁,月亮门一应精致漂亮。 厢房外还有小庭院,里面还有棵梅树。 宋彦泽恨不得今天就住进来,比驿馆舒服多了,当即就让莲心先把马车里带着的琐碎东西先搬过来。 只是,他转了一圈发现这里跟隔壁的宅院是连在一起的,仅仅一墙之隔。 宋彦泽站在墙边问宫里派来的人:“敢问隔壁是哪位大人?” 宫里的人不知为何,脸色一僵,讪笑了一下。 “是御前的大红人,羽林卫御前司指挥使蒋亭渊大人。”
第92章 宋彦泽像是没听清, 下意识提高了声音:“谁?” 那人讪笑:“蒋亭渊,蒋大人的宅邸。” “莲心!别搬了,我们回驿馆。” 怪不得地段这么好, 却一直是荒废的。隔壁住了个煞星,谁能受得了。 宋彦泽知道推辞不掉也没法要别的地方, 但至少最近他还不想住过来。 公公擦擦汗,哎哟了一下, 真是难为小宋大人了。 谁不知道御前使还负责监听告密,换谁也不想住特务头子隔壁。 “他真这么说?” 公公垂首恭敬回话,下意识瞄了一眼一边蒋指挥使的脸色, 低头恭敬回话。 “小宋大人脸色当时就变了, 还问奴婢是不是真的, 之后就带着小厮把马车上的东西又搬了回去。” “说是要……多住几天驿馆。” “奴婢劝了小宋大人, 可大人只说……”说到这他欲言又止了一下。 坐在书案后的皇帝笑着看向一边静默不语的蒋亭渊,沉声发话:“接着说。” “大人说, 多跑几步锻炼身体,总好过住在罗刹隔壁日日不得安眠。” 皇帝抚掌而笑,看向一边的蒋亭渊:“卿可听见了, 你这旧识完全是把你忘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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