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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杨惜将茶盏轻置于谢韫面前。 “多谢殿下。”谢韫伸出手,白皙的手腕上佩着一串檀珠,他用素白的指尖描摹了一下茶盏上的瓷纹,漫不经心地问道,“殿下此去丰乐乡,收获如何?” 杨惜抿了一小口茶水,向谢韫娓娓道来。 “……最后,我在梅恕予的房间内找到了一份载录了所有曾到场的官员的身份名册。” “今早还有许多与此案有涉的官员,来求我放他们一马。” 然后,杨惜又讲江宁对他说的话转述给了谢韫。 “但我回绝了他们。今日之内,名册便会移呈大理寺……说话间,茶水都要凉了,我给大人重新倒一盏?” 杨惜伸手去拿谢韫面前的茶盏,却被谢韫轻轻按住了手腕,“不必麻烦了。” “殿下今日好兴致,与臣闲坐烹茶,可臣却满腹忧思,食难下咽,恐要扫了殿下雅兴了。” 谢韫面色平静地看着杨惜,杨惜怔了怔,旋即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不知谢大人为何事烦忧?” “为了……殿下。”谢韫眸光深邃,轻叹一声。 杨惜闻言,目带疑惑地望着谢韫。 谢韫悠然起身,缓缓踱步到杨惜身后,然后俯下身,将两只手按在杨惜座椅的扶手两侧。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杨惜有些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谢韫将手覆上杨惜的肩,按住他,开口道:“殿下可知,臣为何非要您去丰乐乡走这一遭?” “难道只是为了让您查清蛇窟案的案情真相吗?” “查案,是应由刑部去做的事,而非殿下该做的。” “殿下临走前,臣和您说过,您的复位之机在丰乐乡。” “殿下,您觉得,查清一桩牵扯诸多朝臣的丑闻,便足以让您复位吗?” 杨惜愣了愣,没有答话。 谢韫语气平静,接着道,“最关键的东西,分明已被殿下握在手中,可殿下却不知善加利用。”
第74章 玉玦 “大人是说……那份名册?”杨惜听了谢韫的话,很快反应过来。 “是。”谢韫轻轻颔首。 “那份名册,不是用来让殿下揭露真相,令作恶者伏罪的。” “那是送上门来的,辖制一些朝臣的极好的筹码啊。” “这件事的真相究竟如何,其实并不重要,说到底,受到侵害的不过几个草芥之人,谁会在意草芥的悲欢?” “但是,那些朝臣爱惜羽毛,定会为了自己,或是为了他们的父伯兄弟的声名,全力奔走。” “殿下也看见了,这份筹码握在殿下手中,就连公主派的重臣江宁都要放低姿态,主动来求您。” “……大人想让我用那份名册去威胁册上诸人,为我所用?” 虽然杨惜知道谢韫这人冷性冷情,绝非善类,但听了谢韫这番过于冷血的话后,杨惜还是觉得讶异。 “不。”谢韫轻笑一声。 “不是威胁。只靠威胁,怎么可能真正聚拢人心?” “殿下可曾听闻过,高祖焚信?” 高祖……那不就是萧成亭他太爷爷,那个据传曾和三位开国功臣乱搞男男关系的大燕开国皇帝? 不过,除了这桩风流逸事之外,杨惜对他毫无了解,于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昔年高祖一统北方后,麾下兵士在敌军主帅邝良的大帐中搜寻战利品时,意外发现了几箧燕军内部将士与邝良私通的密信,信中泄露了大量燕军的军情机密。” “高祖身边的谋士们,纷纷要求彻查并严惩这些通敌背叛之人,以正军纪。” “这消息迅速传遍军营,一时间,军中人心惶惶,许多将士都惶恐不安,犹如头顶悬剑。毕竟,北征之前,高祖为了肃清内部,处死了曾教唆前朝皇帝废除高祖将位的皇后和国丈。” “军营中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不少人开始互相猜忌,甚至有心虚之人开始暗中打探,那些箱箧中到底都有哪些人的信件。” “就在众人以为高祖会依照密信开始血腥屠戮时,他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高祖命令将士们在营地中央升起一堆篝火,将士们不明就里,依言去做了。后来,高祖亲自捧着那几箧密信走到高高燃起的火堆前,直接将数个箱箧抛入了火中。” “火焰很快吞噬了箱箧和其中的信件,高祖负手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道,‘予时犹不自信,况人乎!’” “高祖说,当时敌我力量悬殊,连他自己都不自信能够战胜邝良,更何况其他人。” “这一幕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高祖的烧信之举。他们看着飘着纸屑灰烟的滚滚火浪,火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他们原本紧绷的神色开始缓和,纷纷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 “殿下,您听了之后,有何感想?” 谢韫顿了顿,望向杨惜,将他眼中的惊诧之色看得分明,笑着道,“通敌自然是万死难赎的重罪,战时,只消一封十几行字的密信,就极有可能导致军员死伤惨重,甚至直接决定了战局的胜败。” “多少军士,甚至连高祖自己都曾因这些自己人的通敌书信而被置于险境。从古至今,对于内奸的惩罚都是最为严苛残忍的。” “但面对这些足以掀起腥风血雨,可对麾下异心之人来场彻底的清洗的通敌罪证,高祖他却一声令下,将信件付之一炬。这个消息传开后,不少人都赞叹高祖心胸宽广豁达。” “表面看来,高祖焚信确实是一个以德服人的明智之举。” “可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曾亲手掐死前朝皇帝的草莽枭雄,会是如此宽厚仁慈之人吗?” “高祖的这把火,其实有着更深的用意——聚拢人心。” “前朝最后一位将军邝良被高祖逼得自刎殉国后,高祖改国号为燕,可新朝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涌动,政治时局十分复杂。” “虽然前朝皇帝昏庸无道,但高祖弑帝自立,在民间一直饱受诟病。世家大族呢,又同样难以信任平民草莽出身的高祖,他们表面臣服,实则各怀心思,在暗中观望。” “彼时的高祖必须兼顾巩固战果和安抚人心,而那些通敌信件的出现,就恰好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高祖他并没有豁达到根本不阅看那些密信的地步,据臣所知,他当年便将那些密信一封封拆阅过。” “但是,高祖发现,那些通敌的异心之人,大多来自世家望族。这些人的家族势力庞大,人脉极广,关系复杂如一张巨大的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一人被诛,全族都会反目。” “在当时的形势下,世家大族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他们掌握着一国大部分的人力物力资源——直到今世,仍是如此。” “高祖深知,若在这个时候屠戮那些世家出身的撰信者,必然会引起世家大族的激烈反抗。” “邝良战败自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邝良虽是名门出身,却因为不懂得笼络人心,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帐中自刎的下场。” “于是,高祖慎重考虑之下,选择当众焚毁罪证,让那些人可以毫无负担和顾忌,忠心追随自己。” “高祖的这把火不仅烧掉了密信,也烧掉了那些世家的犹豫不决。高祖通过焚烧信件的方式,主动向那些一直介怀他平民草寇身份的世家大族释放了善意的信号。” “他的这份善意立即得到了回应,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世家开始倒向高祖。因为他们看到了高祖的惊人胸襟,也看到了他的政治远见——以小忍图大事。” “燕朝初立,高祖推行的许多政令举措之所以广有成效,都离不开掌握政经军事资源的世家大族的支持与配合。” “事实证明,高祖当年的那个决定是无比正确的,他藉此成功地将多数世家大族纳入自己的统治体系之下,夯实了大燕王朝的基业。” 谢韫垂下眼眸,抬手抚了抚杨惜落在肩上的丝发,“臣的殿下啊……您现在明白,臣为什么要和您讲这个故事了吗?” “仆射大人……是想要我效仿高祖行事,焚毁作为罪证的名册?”杨惜垂眸望着茶盏上温软的水汽螺旋,语气平静。 谢韫微笑颔首,直起身,慢慢踱回自己的座位上。 “殿下,臣自己就是世家的人,所以最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比蛇窟案更腌臜脏污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做。” “这案子即使公诸于众,那些人倚仗身后家族势力,至多也就是判劳役或流放,绝无性命之忧。而他们现在如此紧张,只是担心此事玷了家门名声,影响仕途,绝不可能真心悔过。” “殿下若能效仿高祖,不受贿礼,当着来府拜访的人的面,焚毁那份名册……丰乐乡这事虽小,但殿下向他们表露出的善意却难得。这件事过后,那些人精自会明白,该如何投桃报李,偿还殿下的恩情。” “萧成亭这些年名声在外,难以易改众人对他的印象。所以即使臣平了魏后之乱,将旒冕送去宗人府,他依然坐不上那个位置。” “殿下的当务之急不是思考如何复位,以陛下对殿下的疼爱,那是早晚的事。您该思考的是如何积攒人望,令那些世家的人对您改观。” “殿下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心。” 谢韫拈起茶盏,眸光深邃,叹息了一声,“江宁当然知道他父亲不是冤枉的,但他都主动软了身段,编好了说辞来向殿下求情,殿下又何故冷言斥责他?” “说得好听点,是殿下仁心。说得不好听,就是殿下意气用事,完全不懂得如何操驭人心。”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些女子受过的伤害也不会因为有人伏罪而消除,那么殿下何不好好利用此事?高祖连战时通敌这样的大罪都能宽宥,您又为何不能?” “您坚持让那些人伏罪,当众给他们难堪,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几个草芥之人的感激,哪里有朝官们的感激有用?” 杨惜听了这话,看着眼前谢韫依旧温和矜雅的微笑,后背一阵发冷。 谢韫这人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总会给人以仙人的错觉,可听他说出的话,哪里是仙人,分明就是罗刹。 “而且,除了这份名册,还有一件事,殿下也没有处理好。” 谢韫端起早已冷掉的茶水,抿了几口,道,“殿下在蛇窟内,定已见过那个女子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惜闻言,抬头看了谢韫一眼。 “那个赤衣盟的女子。”谢韫不急不慢地解释道。 “若臣没记错,她名唤……红药?” “殿下明知赤衣盟乃是陛下,甚至是大燕的心头之患,为何私放了身为赤衣盟七大门主之一的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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