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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祈安把门关上了,说道:“我们小门小户,没萧公子那么讲究,每日起早贪黑地办案,早上起晚了,还有雅兴叫小厮专程绕远路,跑到庆丰铺去给你买包子。” 小门小户? 这是羞煞谁呢? “我……”说着,萧云贺正要开口,便见一包荷叶包着的什么东西递到了跟前来。 周祈安道:“庆丰铺的包子,羊肉馅儿的。” 萧云贺:“……” 你说他体恤下属吧,他还一大早把人叫到这儿来羞辱一通。 你说他羞辱人吧,他还知道他喜欢吃庆丰铺羊肉馅儿的包子。 见萧云贺不接,周祈安道:“要是嫌干,我再给你倒杯茶去?” 萧云贺立刻道:“不必了!”说着,忙接了过来,应了声,“多谢。”
第120章 周祈安没穿官袍, 白色大袖袍外套了一件深蓝色大氅,走到圈椅前落座,说了声:“坐。” 萧云贺不知他找自己是为何事, 走到圈椅旁,看着周祈安缓缓地坐下了。 周祈安不紧不慢倒了两杯茶, 推给他一杯, 这才看向他, 问了句:“最近手头案子多吗?” 萧云贺喝了一口,说了句:“不多不少,总归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候。” 周祈安问:“都是些什么案子?” 萧云贺双手抱臂, 端坐在椅子上, 眼睛瞥着右上角迅速在脑子里盘了一下, 说道:“什么偷鸡摸狗的、杀人放火的、奸污抢劫的,都有。”说着,放下胳膊又喝了口茶。 “大材小用了。”说着, 周祈安从怀里掏出本折子, 手掌抵着袖袍,递给萧云贺道, “尽快把这案子收个尾, 其他都推了,往后跟着我做事如何?” 萧云贺看着周祈安葱白的手指上捏着的那本折子, 眼睛都直了, 问了句:“这是哪个案子啊?”说着,接过来翻了翻, 果然是自己那死刑改判的案子, 又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头龙飞凤舞的“准”字和明晃晃的玉玺, 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问道,“这就搞定了?” 这倒霉鬼五日后便要问斩,也是命不好,偏巧赶上这时候。他又得罪了衙门里新来的头子,昨夜已经连夜写好了辞呈,心想这案子也没人使力了,世上又多了条冤死的鬼。 不成想,今日竟峰回路转。 萧云贺舔着脸笑道:“跟着大人做事,大人那边都是些什么案子?”说着,收起了折子,往袖袋里揣。 他手在袖子里掏啊掏,却摸不到袖袋口子,刚抬起袖袍往里瞅,便见袖袋破了,一封信函顺着细绢滑了出来,刚好飘到了周祈安脚边。 辞呈。 单这两个字就透着股潦草的敷衍劲儿。 “都是些……”说着,周祈安弯下身子,捡起信函还给他道,“大,案。” 萧云贺脸颊红温,接过了辞呈,“大案”两个字叫他微微兴奋,问道:“什么样的大案?” 周祈安道:“朝廷要彻查几个大家族,只要证据链摸清楚了,马上就能判。” 张大人在位之时,大理寺也曾查办过几桩大家族的案子,萧云贺也跟着参与过。只是忙前忙后好一阵,最后却因朝堂上的利害关系迟迟判不下来,不了了之,甚至嫌犯出狱后官复原职,背地里搞他们的情况不少。 而如今,有王爷二十万大军作盾,不必顾虑这些,只需埋头搜查证据,这样的案子办起来,于他萧云贺而言就一个字——爽! 萧云贺道:“大人看得起我,尽管吩咐就是!” “案子办好了,明年再往上升一级不是难事。”周祈安提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些茶,问道,“但万一牵涉出你本家,你怎么办?” 萧云贺双手扶着茶盏,说道:“大人放心,我本家式微,在我爷爷退位之时就已经下桌了,挨不上这些大家族的边。” 甚至这些年来,人走茶凉之事不少。 “那就好。”说着,周祈安看着堂屋东侧那一方空地道,“我在那儿给你加张桌子,明日起,你便搬到这屋子里来。大理寺的俸禄,若是月底前发不下来,我掏私银给你补上。” “成!” /// 去年青州府衙失火案交由大理寺审查,萧云贺参与查办过此案,最终却不了了之。 在尹玉带领下,案卷也记录得十分潦草,许多细节都被隐去,但萧云贺知道。 加上周祈安已知的信息,两边一核对,许多事便清晰了许多。 周祈安手中有几封信,是从王昱仁家里抄出来的。 信中提到“派去青州的御史已被收买,度过此劫后,切记要收敛行事”“派往青州探查灾情的钦差即日启程,尽快烧毁仓廪与账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周权携十万大军前往青州剿匪,尽快烧毁仓廪与账簿”等内容。 这是朝中有人包庇王昱仁的直接证据。 这几封信自长安发出,看笔迹,像是出自两个不同的人之手,落款处无名,只写了“阅后即焚”四个字。 但王昱仁大概是想捏着这两人的把柄,关键时刻好拖人下水,亦或是以拖人下水相要挟——总之,他把这些信都留了下来,最终被宋归查抄。 这一阵,赵府又抄出好些信件与字帖,拿字迹一比对,基本可以判定这两人是赵呈之妻王氏,以及赵府七公子赵秉轩。 周祈安坐在圈椅上,弯着腰在炭盆里烤火,说道:“赵秉轩此人,恐怕不那么好对付,若是实在狡辩,那也只能动刑。”说着,看向萧云贺,“你去审审。” 萧云贺道:“这事儿我在行,他嘴巴再硬,也硬不过天牢里的刑具!” 听到“刑具”二字,周祈安感到自己已经大好的十指,又开始一阵阵地疼了起来。 “我要真相,可别诱供啊。”周祈安烤着火说道,“还有青州府衙纵火案,以及八名官员遭毒杀的事——这件事,当时必然有人在青州指挥全局,否则事情不可能做得那么及时干脆,此人身份也绝不会低。” 他怀疑是赵秉轩。 但没有证据,他也不能诱导方向。 周祈安说道:“你去审审赵府下人,看看那阵子,赵府有没有谁长期不在长安的。去吧。” “明白。”说着,萧云贺带上两个录事,到天牢干活儿去了。 三日后,王氏与赵秉轩招了供。 周祈安看了供词,见王氏招认自己几次三番重金收买派往青州的御史,却矢口否认赵呈知晓此事。 但无论赵呈知晓不知晓,参与没参与,他若不是当朝权臣,这件事王氏也办不下来。 青州那起惊天大案,的确是赵秉轩在幕后指挥,当时他人就在青州。 赵秉轩是庶子,王氏并非是他生母,他很早便意识到王昱仁会是赵家的隐患。 他三年前便在王昱仁身边布下暗棋,也就是杏花楼里的程三娘。 那夜,程三娘将王昱仁带回自己的家宅,往酒里下毒,毒死了王昱仁。 赵秉轩又买通衙役,叫衙役连夜把剩余几名官员叫到衙门开会,在衙门里燃了迷魂香。 等所有人被迷晕后,赵秉轩将王昱仁尸首背到了衙门,吊在了房梁上,又把户房里的账本烧了个干净,最后才一把火烧了整座府衙。 仵作也是他派莲花门刺杀的。 周祈安道:“谁要去青州监察,谁要去青州剿匪,这些信息……” 他问到一半又算了。 这个问题,赵秉轩能编出一万套合理的说辞。 周祈安先下了几道逮捕令,将那段时间前往青州监察的御史一律缉拿归案,发现其中一名御史已于三年前,在三十二岁的年纪忽然暴毙身亡。 那御史寒门出身,留下一妻一子,御史身亡后,他家中更是家徒四壁,可见他生前未能留下多少财产。 据他家人所说,他是在前往青州监察的返途途中,在宁县与当地旧友,也是时任宁县县令吃了些酒,吃完回到驿站,当晚便暴毙了。 家人觉得蹊跷,前往宁县认尸后在当地报了官,只是宁县官府验了尸,表示尸首并无中毒迹象,又说尸首刚发现时,脸上有大量呕吐物,说是呕吐物堵塞鼻孔、咽喉导致的窒息死亡,最终草草结案。 家人不相信,将尸体安葬后又在京兆府报了官,只是京兆府维持了宁县的判决。 家人奔走无门,最后也不了了之。 而时任宁县县令,如今却已调到了长安,任了京兆府少尹,官升两品。 萧云贺说道:“定是这御史在青州查出了什么,赵、王两家拿钱贿赂无果,就只能杀人灭口!” 宁县县衙、京兆府还有把这宁县县令调到了长安的吏部官员——这又牵扯出了一连串的人。 这年代刑侦手段不足,又是陈年旧案,证物无从搜寻,他们办案只能高度依赖于证人证词和嫌犯口供。 于是这些天,大理寺每天都在抓人审人,公堂每日都在升堂,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周祈安在堂屋里给萧云贺加了张案几,没几日,萧云贺便又在旁边给自己加了张小床。 周少卿说,等这些案子办完,便给他提一级。 萧云贺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原来站对了队,跟着平步青云便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直到现在才在眼泪中明白,把七八年的冷板凳极尽压缩的代价是,要用这短短的时间,把七八年的案子一口气都给办了。 萧云贺咬咬牙,还是觉得值! 萧云贺每日呈上一沓沓口供,周祈安则带着张一笛和几个录事理证据链,证据充足的便直接呈递上去。 这一日,周祈安抱着一堆奏疏下了马车,入了朱雀门,刚走到南衙,便见一顶轿子从身边一颠一颠地走了过去。 周祈安目光顺着那轿子跟过去,心想,这谁啊? 轿内,张叙安说了声:“落轿。” 轿子缓缓落地,张叙安掀帘而出,冲他叫了声:“二公子。”说着,走上前来道,“来见王爷吗?” 周祈安看了看怀里这一摞东西,说道:“是啊,这不是进宫交作业嘛。” 两人并排向政事堂走去,张叙安说起这几日赵呈的口供,又递给他几个“线头”。 这一个线头,恐怕便又要牵涉出几十件案子,一直顺着往下查,大半个大周官场,怕是都要被连根拔起。 寒冬腊月,风一卷,屋檐上砂砾般的积雪便往脸上吹。 张叙安一边走一边又问道:“听说二公子和卫老板是好朋友。”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底陡然起了一股寒意,回了句:“不过是酒肉朋友的交情。” 张叙安笑了笑。 他左手背后,右手盘着菩提子,说道:“赵呈口供供出了个卫吉,他这些年给赵呈供了不少银子,其中有一部分,用作了靖王此次起兵的军饷。”说着,他看向周祈安,“不过二公子莫慌,那份供词我已经扣下了,没往上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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