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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几个侄子也是个败类, 留下一屁股案底, 此刻却仍在宁县逍遥。 什么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最后全都不了了之, 这些案件都有包庇错判之嫌,尹玉也在京中给他们擦屁股。 周祈安、萧云贺和大理寺几个官吏在宁县待了十日,夜以继日地查办,才算把当年的受害人、证人都带到了衙门,重新录了供词,抓了嫌犯押送回京。 周权担心他们在地方出事,还派了军队把宁县和尹家祖宅给围了,直到周祈安顺利返京,这才将军队撤回。 这几日,大理寺连日升堂。 嫌犯见尹家大势已去,接连招供,涉及到的官员一律落马下狱。 处理完这些事时,时间已近小年。 周祈安抱着一堆奏疏,带着张一笛进宫交作业,见政事堂内,王爷与刑部官员正在谈论此事。 王爷说,这些案子光判了还不行,还要张贴在全国各地的告示栏上昭告天下。 王爷叫刑部写一篇告示,刑部尚书便千挑万选出一个笔杆子来写,今日呈上来给王爷过目。 祖世德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说道:“文章写得不错。” 殿内有些燥热,年近五十的刑部尚书与三年前刚高中状元的“笔杆子”两人,都揩了一把汗,些许松了一口气。 祖世德喝了一口茶,却又道:“只是用词有些刁钻,菜市口的老百姓,怕是看不懂。” “额……” 刑部尚书与“笔杆子”面面相觑,脑门上的汗越冒越多。刑部尚书用官袍袖口揩了一把额头,说道:“王爷言之有理……是否要在偏僻词汇下方加上注视与典故,好让百姓们能看得懂?” 祖世德笑了笑。 这些官员再是寒门,与看天吃饭的庄稼汉相比,也仍有云泥之别,他们根本不了解什么叫底层老百姓。 祖世德说道:“你加了注视和典故,平头老百姓也还是看不懂。大部分人字都不识,你跟他讲大白话,都未必能讲得明白。” 两人干干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在这时,周祈安带着张一笛走了进来,将这些天判的案子交给王爷看。 祖世德一本本翻阅,周祈安便在一旁道:“我只负责查案,升堂、判案都是张进。他熟知大周例律与之前的判例,对如何量刑定刑了如指掌。”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王爷大致看了一番,便叫身后公公去落印,而后沉声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 周祈安赶忙应了声:“哎。”说着,做出附耳倾听的姿态来。 “你去把尹家这些案子,把他们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事,统统用大白话写出来。” 周祈安领悟了一秒,应了声:“懂了。”又问,“现在吗?” “就现在。”说着,祖世德指了指身后那一方长长的案几道,“纸笔都有,就在那儿写。” 周祈安应了声:“好。”便带着张一笛去了。 大白话么,他最擅长了。 这些案子又是他从头到尾跟下来的,所有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公之于众,无非是要让尹家身败名裂,他甚至不需要添油加醋,只把事件一件件描述清楚即可。 周祈安提笔便写,不到半个时辰便写好了,把一沓纸推给了张一笛道:“好了,抄吧。” 张一笛与他并排而坐,后背挺得倍儿直,接过纸张便开始誊抄了起来。 公公上来添茶,周祈安喝了一口。 他这阵子没日没夜地忙,拿卫吉送他的山参当咖啡泡着喝,这才勉强挺了下来。 政事堂内炭盆烧得有些热,周祈安先是脱了狐裘,而后又脱了大氅。 冬日暖阳透过窗柩暖融融地打在他脸上,周祈安手腕撑着下巴,看着张一笛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正拿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字。阳光打在张一笛头顶,照得他头顶碎发毛绒绒的。 真可爱。 周祈安忍不住摸摸他头顶。 他又看了一会儿,便禁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耳边不断传来王爷与官员议事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这声音渐渐褪了下去,殿内归于寂静。 他知道自己该醒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殿外再度熙熙攘攘了起来,他听到几道熟悉的声线。 周权与几员将领入内,张叙安、徐忠紧随其后。大家在南衙碰上,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政事堂来了。 怀青抖了抖肩头的雪,迈入政事堂,见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王爷正在喝茶,身后站着位公公,除此之外,大殿西侧还有两个人——张一笛在案前写字,周祈安在旁边睡觉! 李闯见了,笑呵呵地道:“这儿怎么还有一个睡觉的呢!” 周权脱下狐裘,身后公公顺势接了过去。他对张一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周祈安叫起来。 张一笛便拿手指戳了戳,说道:“二公子。” 二公子没反应。 张一笛便又晃了晃他,却依旧没反应。 而正犹豫该怎么办,前方徐忠大将军便“扑通—”一声在氍毹上跪了下来,叫了声:“大帅!” 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直接把周祈安惊醒。 周祈安一睁眼,便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硬汉正跪在大帅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此人人高马大,一身古铜色肌肤,身上肌肉看上去坚如磐石,此刻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帅!末将不知大帅在长安遭逢不义,末将来迟了!大帅若知会一声,我徐忠定携十万大军前来将长安撕个粉碎,万死不辞!” 祖世德淡淡地应了声:“起来。” 徐忠不起身,继续说道:“这帮不是人的东西,只知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大周大半的国土都是大帅打下来的,他们竟鸟尽弓藏,夺了大帅的兵权,还把夫人、小姐软禁在府里!大帅还以国礼厚葬南氏,若是我在,我定要将那南氏碎尸万段!” 听了这话,祖世德又说了声:“起来!” 李闯道:“好了老兄,都过去了,还提那个做什么。”说着,要将人搀起来。 张叙安也俯身搀人,轻声说道:“王爷起兵,是因为太皇太后软禁天子,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徐忠眼球一咕噜,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任由李闯、张叙安扶着,把他推到了一旁圈椅上坐下。 公公奉茶,大家略微寒暄了几句。 徐忠又道:“我是大帅带出来的兵,来年打颍州,换我徐忠打头阵,我定帮大帅把颍州的门给砸豁了!” 祖世德应道:“再议,再议。” 那头张一笛誊抄好了,祖世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周祈安便拿上告示,走上前来给王爷过目。 祖世德看了一眼,便递给一旁张叙安道:“找人誊抄,发往全国各县,叫县衙贴到菜市口告示栏上示众,再找个人在旁边大声地念,念他十天半个月!我要派人抽查,查出来没有照办的,叫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张叙安应了声:“是。” 当天下午,这篇告示便张贴在了长安城菜市口,由几个小兵轮番上岗,在一旁大声反复地念。 来来往往的群众纷纷围上前来瞧热闹,听了强占民田、殴打佃户、强抢民女等字眼,一时间群情激奋。 大家又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京兆府传了个沸沸扬扬。 而这只是尹家一家的案子。 年关将近,衙门马上也要封印放假了,尹家的案子收了尾,剩余案子,他准备等过完年了再说。 这阵子,大理寺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小年这一日,周祈安说了句:“手头上的活儿都停一停,早点放衙回家,年后再见。”便出了衙门。 难得天还未暗,暮鼓未鸣。 马车缓缓而行,到了将军府时,他见琴儿姑娘还在府里,两人微微见礼。 前阵子国公府、将军府都被屠了个干净,两边都要添人,琴儿姑娘堪堪忙完了国公府,这阵子又来将军府帮忙。 王叔放出去的十几个人,之前回老家避了避,最近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大家哭过几场,便又回归了往日的平寂。 账房小李升了管家,只是小李除了算账,其他事都不大擅长,琴儿便在一旁教导指点,还亲自到人市带了些丫鬟、仆人回来。 大家一开始还不会做事,在府中乱作一团,琴儿便日日到府上帮着打理调.教,将各房事务,谁负责什么都理了个清清楚楚。 这几日下来,府中可以说是井井有条、进退有度。 他见长廊两侧挂起了灯笼与彩绸,冷冷清清的将军府顿时也有了几分年味,想必也是琴儿叫人做的。 而正负手穿过长廊,只见玉竹、葛文州、方小信三人在前方鬼头鬼脑,正把着长廊木柱,偷看琴儿在院子里忙碌的袅娜身影。 葛文州痴痴地说道:“琴儿姐姐人美心善,连教训人都是温温柔柔的。” 玉竹压在葛文州背后,说道:“要是能被琴儿姐姐骂一句,那一整天都开朗了。” 方小信道:“琴儿姐姐今天早上还给了我一块糖吃呢!” 周祈安:“……” 他大步走上前去,给了他们一人一记爆栗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么喜欢琴儿姐姐,不如明天起都到国公府去报道。”说着,回头给张一笛使了个眼色道,“快管管你师弟。” 张一笛得了令,立刻板脸教训道:“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都到屋子里去罚站!”说着,一手一个地把葛文州、方小信拖走。 剩一个玉竹不是张一笛师弟,周祈安便道:“你也进去罚站!” 玉竹“哦”了声,垂头跟上去。 周祈安又道:“回来。” 玉竹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周祈安便道:“叫厨房烧水,我要沐浴。” 玉竹便又往厨房方向去了。 周祈安沐浴更衣,这才喊大家来吃饭。 今天是小年夜,周权却还在军营忙着没回来,他和几个孩子在自己屋里吃了饭。 他听说彦青前阵子回来了,最近日日和卫吉两人在平康坊吃酒逍遥。 卫吉派人来府上请过他几回,只是来找他时,他人都在外面忙着,至今未能与彦青见上一面。 “玉竹,”周祈安道,“帮我备一份年礼,我明日要到张府给张老先生请安。” 马上大朝会,他只能配合着做戏。 那份矫诏是他周祈安拟下的,大朝会上,若是百官问起此事,那他也只能指鹿为马,去做那万古的逆贼了。
第123章 隔日一早吃了饭, 周祈安便带张一笛往张府去了。 年礼备的是几提桂花楼的点心、几盒茶叶和一些寻常补品,略表心意。若是送了什么贵重礼品,便是玷污了张老先生的一生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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