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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去, 周祈安捧着手炉,轻阖双眼。 张一笛坐在对面看着他, 忽然便笑了一声。 周祈安没睁眼, 问了句:“笑什么?” 张一笛道:“我笑二公子和周大将军越来越像了, 坐马车或等人时,都要闭目养神。” “你不懂,”周祈安拖着长音说道, 他之前也不懂, 最近才算是懂了, “闭目养神,是因为觉不够睡。” 张一笛道:“我听外面的人说,二公子和周大将军一文一武, 都是大帅的……”他顿了顿, 轻咳了一声才说道,“左膀右臂。” 周祈安这才睁眼, 笑了笑道:“外面人说的可不是左膀右臂, 都是鹰犬、爪牙、走狗之类的字眼,一个帮他打仗, 一个帮他铲除异己。外加一些‘这干爹认得真值’之类的酸话, 对吧?” 张一笛垂首说道:“二公子都知道了……” 周祈安道:“二公子是猜的!” 他这阵子忙得快起飞了,每日将军府、大理寺、皇城三点一线, 连中饭都是张一笛提着食盒到东市提来的“外卖”, 哪有机会听这些闲言碎语。 他听张一笛说了个“都”字,便知道后面那“左膀右臂”是张一笛现想的。 随便这么一试, 没想到还真是啊! 张一笛不说话,周祈安便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说道:“里面一共七两银子,找六个荷包包起来,守完岁,你们几个再加陈叔一人一个,是二公子给的压岁钱。剩下一两银子,你自己收着,多劳多得嘛。” “太多了,二公子。”张一笛双手接了过来,说道,“给他们就好,我不用。” 他知道二公子手头正紧。 年后二公子要请大理寺的人吃饭,犒劳大家,叫他到花间阁订位置,那订金都是二公子叫他找李管家赊的下个月的体己。 二公子那点俸禄,都不够他补贴衙门的。 “拿着吧,趁二公子还给得起。”周祈安说着,又忍不住逗他道,“自己攒着,等过两年还要娶媳妇呢。” 张一笛双颊微红,说道:“我可不娶。”顿了顿,又道,“那我攒着给文州娶媳妇吧。” 正说话间,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了下来。 陈忠放好了脚蹬,周祈安掀帘下了马车,见张府大门紧闭,便走上前去叩了叩门环。 不一会儿,仆人走上前来开门。 周祈安便道:“在下周祈安,原是张老先生在大理寺时的下属,马上过年了,前来拜会先生,有劳这位小兄弟,帮忙通报一声。” “还请稍等片刻。”说着,仆人走了进去。 过了会儿,那仆人又回来了,有礼有节道:“老爷用过早饭,已经歇下了,不愿见客。这位公子,还是先请回吧。” 周祈安说道:“不妨事。不如我们先在马车上等一等,等先生方便时再见。” 那仆人为难道:“近来也有许多客人登门拜访,只是老爷除了几位清闲好友,便一律谢不见客。这位公子,还是请回吧。” 周祈安说道:“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那仆人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小人再去通禀一声。” “有劳了。” 周祈安、张一笛又站在门外等了片刻,四周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两人肩头便又落了层雪,张一笛伸手帮他掸了掸。 这时,仆人又走了出来,说道:“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张老先生是先帝帝师,这府邸也是先帝御赐的,面积虽大,看着却清冷简朴,堂屋内只挂了几幅好友相赠的字画,除此之外便再无装饰。 张鸿雁脱去了平素的红官袍,一身布衣木簪,人很清瘦,正坐在堂前喝茶。 周祈安迈入堂屋,脱下狐裘,递给了身后的张一笛。 狐裘内是一袭水绿色大袖袍,腰间松松系了一条相同布料的腰带,头顶用一支素玉簪子冠发,走上前去缓缓向张鸿雁行了个长揖礼,说道:“眼下便是年节了,晚辈特来给张老先生问安。” “周二公子的礼,老夫如今可受不起。”张鸿雁捧着盖碗,看着一旁圈椅说道,“坐吧。所为何事?还请二公子开门见山。” 周祈安走上前去落座,一旁仆人奉茶,周祈安以长袖掩面,侧身喝了一口。 张一笛将手中薄礼递给了仆人,便走到了周祈安身后。 周祈安放下盖碗,说道:“今日前来,其实是想请先生帮晚辈品鉴一幅字。”说着,回头看向了张一笛。 张一笛将手中卷轴递给了仆人。 两名仆人向前,将卷轴打开,正面对向了张鸿雁。 张鸿雁看了几眼,说道:“学得很像,但真假自辨,二公子又何必特意跑这一趟,找老夫品鉴?你一开始有意接近天子,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你义父效力?” “绝非如此。”周祈安说道,“晚辈一开始接近天子,的确是为了铲除蛀虫,还政治清明。” 张鸿雁笑了。 短短数月时间,眼前的年轻人便已大变了模样,他竟看不清周祈安所言是真是假。 “各为其主,也无可厚非。”张鸿雁说道,“但我的君主已经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做我的主。” “哪怕是天下苍生吗?”周祈安问道。 张鸿雁看向他,反问:“你那位义父,又为天下苍生做了什么?他与太皇太后,与赵呈之流又有何不同?不过是被私利所驱的走狗!” “张老先生说得是。”周祈安回道,“我那位义父,的确是为私利所驱。” 无论那是滔天的权欲也好,是受困的家人也好,是心中的不甘也也罢,这不过都是祖世德一人的私欲。 他周祈安亦如是。 “但做人论迹不论心。祖世德入城以来所做之事,天下人都看得清楚,他并未伤城中百姓一人,甚至没有屠戮前朝旧臣。郑氏气数已尽,已成必然。” 周祈安握着手炉,感到堂屋内有些冷。张一笛要给他披上狐裘,周祈安伸手拦住了。 他看向张鸿雁,说道:“当务之急,是要有一人能迅速坐稳局面,否则天下分崩离析,战乱四起,百姓受苦!晚辈斗胆试问,此时道义不道义,名节不名节,又有何重要?保百姓一时平安,又何尝不是一种道义?” 张鸿雁目视前方,捋了捋面前稀薄的白须,说道:“老夫不为名节,老夫又有何名节?北国之乱后,大周再无忠臣良将,若是忠臣,又如何能避过那一劫?活下来的,不过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之辈,包括我。” “再者,”张鸿雁继续说道,“哪怕祖世德能做到心系百姓,能一统南北,立下万世之功,他下一代也能吗?助祖世德登基,保苍生一时平安,便可保一世平安吗?” 祖文宇。 这也是周祈安日思夜想,却寻不到出路的一道难题。但在这世上,祖世德的血脉也并非只有祖文宇一人。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只是祖世德会接受吗?天下人会接受吗? 周祈安没有说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过一介无名之辈,实在无能为力。”张鸿雁说道,“老夫年事已高,不愿再搅入朝堂纷争,我无意逆转大势所趋,也不愿推波助澜。所以,二公子还请回吧。”说着,起了身。 周祈安也起了身,颀长的身影拦在了张鸿雁侧前方。 他微微埋首,望着脚下氍毹,说道:“不为苍生,不为名节,那么朝中剩余的天子旧臣呢?” “启元帝在世之时,曾多次与晚辈说起过,哪怕不成功,也不要舍生取义。先帝愿背水一战,去做那困兽之争,却不愿拖累自己的忠臣一丝一毫。保启元旧臣平安,是先帝最后的遗愿。” “晚辈斗胆,在此代镇西王向先生许诺,只要先生肯出面,便绝不伤启元忠臣一人。无论他们在大朝会上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 提到天子,提到天子临终之前的遗愿,张鸿雁紧闭双眼,面露痛苦。 “你如何能代你义父许诺?”张鸿雁对一旁仆人说道,“先送客吧。” “爹!”说着,张彦青推门而入,说道,“黎民百姓不能再经受战乱。” 他这几个月与师父游历四方,看到了百姓疾苦。 饶是大周已经太平了十几年,却仍有不少流民在挨饿,有土匪在作乱。 四邦安定,这些匪徒也能安分一些,否则定要纷纷称王。匪徒,官兵,各方诸侯乱打一通,到时才是真正的乱世! 而有祖世德的赫赫威名,有祖世德手底下的强兵悍将在,各方势力便不敢作乱天下到如此地步。 “爹。” 张鸿雁道:“送客。” 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祈安便也不好强留,作揖说了句:“那晚辈先告辞了。”便走出了堂屋。 张彦青追上来道:“时屹,你放心,我好好劝劝我爹。” 周祈安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答案,他无法确定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是对是错。 他握了握彦青的手臂道:“改日一起吃酒。” 上了马车,陈忠问道:“是回府吗,二公子?” 周祈安想了想,回了句:“先去趟国公府。”
第124章 马车刚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门口家奴便说道:“王爷今日不见客,还请回吧!” 周祈安:“?”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到哪儿都吃闭门羹。 周祈安一肚子混气撒不出去, 掀帘下了马车说了句:“好歹先睁开狗眼看看来的人是谁,再是新来的, 总不至于连我都不认识了!” “二公子。”说着, 年轻小仆垂下了头, 见他径直往里进,便也没敢拦,小碎步跟在身后解释道, “实在是这两日登门拜访的客人太多, 王爷又谢不见客。二公子不知道, 赖在门口做什么古怪的都有!” 周祈安道:“那也要态度好些,你给人脸子瞧,到头来失的可是王爷的人心。” “二公子说得是, 该打该打。”说着, 仆人隔着空气佯装给了自己两嘴巴。 周祈安穿过长廊,径直往茶室走去。 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枝头覆着层冰雪。茶室内温暖如春, 两扇红木门开敞着。 年底封印,祖世德得了几日空闲, 闲在家里没事做, 便把这些年得来的宝刀、宝剑统统倒腾出来擦拭。 栀儿坐在一旁案几上写字,她最近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在花草纸上写了个大大的“栀”字, 便跳下椅子,拿去给爷爷看, 说道:“爷爷,你看你看。” 祖世德看了眼,回了句:“好看好看。”便接着摆弄自己的宝贝家伙。 “爷爷,你好好看看。” “好,好好看看。”说着,祖世德这才放下了刀,在一旁罗汉榻上坐了下来,捧起花草纸“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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