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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上的海棠花钿,因蹙眉而微微变形。 她问道:“阿娘,你们为何要把我送到那里去?” 她声音稚嫩,眼中噙泪。 她腊月出生,三个月前才刚满十三周岁。 王氏站在一侧,望着女儿青涩却又端庄华贵的面庞,捋着她鬓角一缕碎发,开口道:“因为那是世上最富贵的地方,只有那里才配得上咱们的十八小姐,阿娘要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最尊贵的女子。 只是那与受人膜拜的神龛或佛像又有何异? /// 隔日,周祈安到户部交了见习腰牌,便到大理寺报道去了。 大理寺不在皇城南衙内,而在外郭城最西侧开远门旁的义宁坊,周祈安的通勤时间因此增加了一倍。 骑马到了大理寺,只见朱红大门的两侧蹲着两头威风八面的石狮子。 大堂内正在审案,双方正争论不休,吵得犹如菜市场,惊堂木“啪—”地一响,这才顿时安静了下来。 石狮旁站了个人,像是来接应他的,问了句:“你就是周祈安吗?” 周祈安下了马道:“正是鄙人。” 那人道:“我叫张进,跟我来吧。”说着,引他入后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过往行人无一不行色匆匆。 有人一手啃着包子,一手还在翻着案卷,身上流露着打工人特有的潦草与匆忙。这是一个办实事的部门,每个人额头上都明晃晃写着七个大字——本单位不养闲人。 张进。 看着此人背影,周祈安又品了一下这名字,又姓张,又带走之旁,他便凑上去小声问了句:“这位仁兄,不知张达是你……?” 张进道:“他是我弟弟。” 原来是彦青的大哥。只是衙门重地,他也不好明晃晃地攀关系,便默默跟着张进进了办差房。 张进引他到一处工位,工位上放着厚厚一摞文书,张进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那摞东西道:“汪伍案所有的案卷都在这儿了。他前两日受了点刑,这几天不能受审,寺卿大人叫你先看看案卷熟悉一下。” 他入职第一天,寺卿大人便放心把所有案卷拿给他看,倒是比入职了一个多月,却连边边角角都不想让他参与的户部痛快多了。 周祈安说了声:“谢啦,那我先看起来,张大哥就先去忙吧。”说着,他翻开了第一册的第一页。 而看到第一句话的瞬间,他便意识到这可能是全大周最不适合他的工作了。 首先,上面写的是繁体字。 其次,这是用繁体字记录的文言文! 于周祈安而言,这无异于双重加密,他得在脑子里转两道弯才能理解其意,而第二道弯往往还转不过去。 这语言实在晦涩难懂,周祈安一知半解地读下去,见上面皆是汪伍供词。 从他家庭如何贫困,读到了他如何认了个干爹,走上了土匪之路时,周祈安已经昏昏欲睡,精神恍惚。 能有一个人帮他说文解字就好了,他可能需要一个,需要一个……需要一个什么来着……? 哦对,他需要一个,一个张一笛。 想着,他枕着案卷彻底昏厥了过去。 睡了一刻多钟,周祈安又直挺挺地坐起了身,起身给自己泡了一壶浓到苦涩的茶水。 这大理寺中的一切,又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在写字楼里迎着夕阳与月光,欢快地踩缝纫机的光辉岁月。 猛灌一壶后,周祈安继续读下去。 第一本匆匆跳过,他不感兴趣的信息一律跳过,而翻到了第四本,他总算才在一个不起眼的段落里,看到了汪伍有关钦差案的自述。 他将作案过程供认不讳,动机却一笔略过,只说自己所作所为是为了劫掠赈灾粮。 周权一共在明德山抄出了多少银子,这可都有明确记录。这些银子够他们把凉青官道拓宽一倍,并夯得结结实实,他却说自己为了劫这点赈灾粮,而去砍了朝廷四品大员的脑袋?
第81章 春雨绵绵飘落, 在瓦砾上汇聚成珠,沿着屋脊细细密密地落下。少年伸出手掌,一滴雨珠掉落在他掌心, 在他掌纹间晕染开来。 少年惨白地笑了一下道:“老师,这宫殿好像被人下了咒语, 住进这里的人, 统统活不过十八岁。” 听了这话, 跪伏在他身后的年迈身影微微抽动,却又不言一语。 少年愁眉紧蹙,继续说道:“那女子只有十四, 因生在腊月, 周岁也不过十三, 上个月刚经历了月信,他们便,他们便要我……” 少年正在变声, 轻声细语之时音色仍然稚嫩, 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显露一丝燥哑的声线。 “她诞下龙子的那一日, 我便也成了一颗废子。我已是将死之人, 但老师,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哪怕玉石俱焚, 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一袭黑色龙袍高高站在殿前, 眼前巍峨的宫殿群笼入一片浓重的雾色之中,犹如大周扑朔迷离的未来。 宫人已经清退, 他身侧只跪着一道清瘦身影。 他是九五之尊, 受百官朝拜、万民敬仰,只是在这普天之下, 他能够信任和依托的,却唯有这一人。 而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那人也正在垂垂老去。 “老师。” 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困惑。 他熟读圣人之书,本以为自己勤政爱民、事必亲躬便能够治理好这天下,现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他翻遍史书,却又得不到答案,只能一遍遍地问:“老师,他究竟是大奸似忠,还是大忠似奸?我一直以为是后者,于是也放任他做了许多事,只是这两年来,我却越来越看不清他的面目。” “我曾无比忌惮祖世德,因为他手中握着能将这王朝连根拔起的能力。我却没有看到,另一人看似无害,却让这王朝从根上开始一点点腐烂,让它被万千蝇虫啃噬却又无法驱赶。” “若他果真能带来大周的复兴、百姓的富足,我甘愿一死!我却看不透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老师,他究竟是为了大周,为了黎民,还只是为了他自己?” 张鸿雁叩拜道:“皇上,人总是会变的。他想立下万古功名,如若不能,他便要巨贪眼前。他贪的不是银子,而是比银子更大的东西,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他的确为大周做了许多事,只是如今,他在朝中一手遮天,公私不分,实为大奸之辈!” “帝王之术便是平衡之道,一头翘起,便要用另一头去打压。请皇上保重龙体,切不可轻言放弃,老臣一定会陪皇上战斗到底,万死不辞!” 皇上却笑了一下说:“老师,我要如何做,才能保全你和你的家人?” 浑浊的泪划过张鸿雁布满沟壑的脸庞,他知道天子已经不再抱有希望。 他们手中掌握了关键证据,只是从证据,到审判,再到抓捕,这每一步一步里却都遍布敌人,危机四伏。 一个皇帝,一个大理寺卿,手中掌握着证据,却无法将犯人绳之以法,多么可悲可叹! 少年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平静地道:“我四岁入宫,是老师教我诗书礼乐,教我为君之道。我当时觉得老师好高大,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老师竟也变得这般瘦弱了。”说着,他平静地注视着张鸿雁,注视着这张永远站在他身前,以身作盾,又以身作剑,永远维护他,为他战斗,他却从未能够好好看过的脸庞。 “如论如何,万望老师珍重。” /// 回到大理寺时,暮鼓已“咚咚咚—”敲响。 今天下午有几个犯人受审,张鸿雁本想看一眼供词便走,路过办差房,却见周祈安竟还未离开。 堂内只剩周祈安一人,他就坐在窗边,正开着窗看着外头的春雨透气。 张鸿雁本想走过,周祈安看到他却忽然叫了一声:“张大人。” 张鸿雁问了句:“还没走吗?” 周祈安便绕到门前走了出来,一边随张大人往前走,一边说道:“案卷上的语言晦涩难懂,看了一天也没有看完。张大人,我能不能……”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能不能把案卷带回家里去看?” 按理讲,案卷属于机密,应该是不能出衙门的。 张鸿雁面色疲惫,只说了句:“你带回去吧。” “还有一事,”周祈安继续跟在张鸿雁身后,“我看汪伍供词颠三倒四,很多事情于理不合。我听说汪伍受了刑,这几日不能再审,张大人,我能不能去天牢里看看他?” 张鸿雁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那张近乎天真的脸上,看到了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 那是二十年前跟在德宗皇帝身侧,励精图治、誓要改革的自己。 那是十几年前在边境打光了所有部队,不想着逃跑,竟只身一人进京复命,结果临危受命,组织了阳州保卫战,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成了一代名将的祖世德。 那是几年前潜心研究帝王之术,想坐稳这乱世天下,等权柄归手,再逐步实现胸中抱负的天子。 如今这些人,不是变了,便是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这样“莽撞”的力量,在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后还能维持多久。他一再劝说皇上不要放弃希望,只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已经感到了绝望。 “张大人?”周祈安轻声询问了一句。 张鸿雁思索片刻,说了句:“明天张进会把腰牌拿给你。” 周祈安作揖俯身道:“多谢张大人。” /// 将军府中堂饭桌前,周祈安食之无味地扒了两口饭,便又放下筷子,捧起了一旁摞得高高的案卷。 洋洋洒洒上万字,他左看右看竟都找不出一个王昱仁的“王”字! 他困惑不解地道:“事到如今,他到底还有什么理由袒护王昱仁?他身上背了那么多罪名,谁又能把他从天牢里救出去?他又没有妻女,唯一的侄子也已经死了,别人又能拿什么要挟到他?”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周权也放下了筷子,看向他道:“我能不能知道一下,你执意要进大理寺,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要拔树。”周祈安说道,“拔一棵参天大树。” 周权问:“拔得动吗?” 周祈安反问:“我能问大哥借几个人吗?” “谁?” “青州守军统帅陈纲,八百营什长宋归,如果再有一个张一笛那就更好了。” 周权道:“张一笛我做主了。”说着,语调变得些许不耐烦,“其他人,自己问义父要去。” 周祈安“哦”了声,又问:“那张一笛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 晚上躺在榻上,周祈安焦躁难眠。 王昱仁在青州做了那么多恶事,他们想审判,竟又无从下手! 那私仓事件,周权如实禀报了朝廷,朝廷年初立案查办,要查明粮食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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