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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吉说:“恐怕是近来天子病重,又让大家想起了这事。” 周祈安没再多言。 无论对面是谁,话说出了口,便有泄露的风险,哪怕他百分百地信任卫吉,也要担心隔墙有耳。 兹事体大,他不得不万般小心。 对面书案上扔着张地图,皮质的,随意折了两下,大概是他们上回用过的。 周祈安把地图拿了过来,说道:“启州有矿,大帅手里恐怕已经不缺银子,但西北今年收成不好,整个东南又在靖王的势力范围,大帅无法在东南筹粮。唐卓在凉州起兵,如今局势十万火急,他手中又多是步兵,他想快速行军,便带不了太多粮草。这一仗若是无法速战速决,大帅恐怕要缺粮草。” 周祈安手指在蒲县附近画了个圈,说道:“卫兄,你若有闲钱,便悄悄派人扮成粮商,提前到此处囤积粮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此地离长安不远,可以迅速为大军补给,又避开了赵呈妻族所在的太原。到时候,你看大帅若是战况不错,便立刻给大帅送去,若是战况不好,那便算了。” 这是投诚。 大帅若是事成,事后必然要清算赵党。 无论卫吉是自愿与否,在外人眼中,他都无疑是赵呈的人,暗中在给赵呈供给银子。 仗一打胜,功勋将领必将士气高涨,他们执意要杀一个人,恐怕大帅也要被动。这不是他周祈安三言两语便能让大家改观的事情,一来,他在军中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二来,他也未必能活着看到大帅事成。 为大军雪中送炭,才可保卫吉一命。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封书信,替卫吉向大帅表忠心,到时配合粮草一块儿给大帅送去。 他这字迹,恐怕是大周最强防伪标记,大哥、怀青、李闯这些人,看一眼便知道是他亲笔,自然会对卫吉多几分信任。 大帅若是兵败,也不会有人知道卫吉在暗中准备了这些,如此可保卫吉万全。 他能为大家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卫吉看他说这些话的样子,像极了在交代后事。他沉默良久,应了声:“我知道了。” 无论战况是好与否,这粮草,他都会给大帅送去。 这一刻,希望周祈安及其家人平安渡劫的想法,已经压过了他与大帅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 /// 五千骑兵将镇西王马车团团包在中央,一路向西行去。 骑兵大多二十出头,自幼听着镇西王平定北乱的故事长大,镇西王在他们心中是个盖世的豪杰,如今这样一个枭雄成了他们的敌人——他们此刻押送镇西王,就如同押送猛虎,这猛虎喘个息、翻个身,都叫他们提心吊胆。 队伍中央又跟着十几位公公,他们的任务是近身伺候镇西王及世子,并每隔三日向长安发去信报,以报平安。 若是信报未到,一律按谋反论。 他们白天赶路,夜里在驿站休息,因为所有人都骑马,不到十五日便靠近了凉州与启州边界。 夜幕降临,一行人抵达西凉驿,因驿站房间不够,王爷、世子、公公及将领们在房中休息,其余人就地扎寨,又留了一队士兵彻夜巡防。 镇西王用完晚饭便歇下了,小太监来送茶水,以免王爷起夜要用。房内烛火已熄,镇西王正背对他休息,小太监蹑手蹑脚,远远把茶壶放茶桌上,便立刻溜之大吉。 小太监回了卧房,见两个同僚正围坐在火炉旁,借着火光分烤地瓜吃。 凉州这时节,烧了炭盆又热,不烧炭盆又冷。 同僚们开了窗户,只见外头夜黑风高、大风猎猎,刮得窗户“吱嘎—吱嘎—”地开合,听得他心里惴惴不安,走上前去把窗合上了。 后院一棵百年大树正被大风猛烈撕扯,像有什么强有力的力量在右上角吸着它。 同僚说道:“窗户开着吧,这火炉不开窗烧一夜,明天要死人的。” 小太监说:“这风刮得我心里不安。” 那人道:“别草木皆兵,你是担心镇西王出什么问题。但他房里焚那香,别说人了,是头牛都得放倒。” 但他不是人,也不是牛,他是大老虎。 小太监终究没说什么,把窗户支上了,待得两个同僚上了榻,他吹灭了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也上床休息去了。 驿站盖的是三层楼阁,楼阁背后是一大片麦田,农民收割完春小麦,又种上了冬小麦,张叙安、丁沐春带三十名八百营高手潜伏其中。 这些人是怀信调配给张叙安的人手,由丁沐春指挥,听张叙安调遣。 张叙安说道:“王爷、世子在三楼,那些太监有几个在三楼,其余都在二楼,一共十六人。这些人我全部要活口,一个都不能少。” 楼阁背后是一整面光滑的墙体,无人看守,只有巡逻兵在一圈圈巡逻。 他们暗中尾随,观察了十几日,也掌握了这些巡逻兵夜间巡逻的规律——无论是在哪个驿站,他们真就只是带着人手,围着驿站,彻夜不停一圈圈地转。 待得巡逻兵离开,丁沐春带人向前,十几只飞爪钩依次扔向了二楼窗框。 只听窗外“嗵—”的一声,小太监立刻惊醒。 他竖起了耳朵,试图从呼啸的大风之间辨别出一丝什么,但似乎除了大风,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了。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心里实在难安,还是拿火折子点了蜡烛,蜡烛亮起了微弱的光,他捧着烛台走到了窗边。 正欲向下望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从另一扇窗飞入,无声无息地落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只以为是一道鬼影,直到他感到脖颈处一阵冰凉,锐利的剑刃抵在了那里,有个声音在黑暗中说道:“别动。”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隔壁镇西王房内,丁沐春悄悄潜入。 房中的迷魂香放倒了祖世德,也放倒了门口两个日夜兼程,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卫。 祖世德正背对他而卧,丁沐春一步步靠近,轻轻晃了晃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帅。” 没反应。 丁沐春又晃了晃,用气声唤道:“大帅。” 依旧没反应。 他就那样静静地卧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他在呼吸。 丁沐春心下一紧,将食指抵到了大帅鼻下。 而还未探到鼻息,便见大帅猛一惊醒,翻过了身来,说道:“谁?” 在黑暗中四目相对的瞬间,丁沐春恍若心脏骤停,立刻像触电般弹开,连滚带爬后退了三步,这才单膝跪地抱了拳,用气声说道:“大帅。” “好。”祖世德应了一声。
第103章 祖世德下了床, 沉着冷静地穿好衣服。 丁沐春轻轻推开了房门,正坐在门口小憩的两名守卫,还未来得及睁眼, 便被丁沐春捂住了嘴,给抹了脖子。 隔壁太监房的房门从内推开, 走出两个黑衣人, 对丁沐春比了个手势, 丁沐春点了点头。 二楼十几人将把手侍卫统统放倒,太监捆好,塞住了嘴, 走到楼梯拐角处, 抬头冲丁沐春比了个手势。 丁沐春点头示意, 走到窗边放了个信号弹。 信号弹垂直腾空,在夜间绽放。 随“杀—!”的一声厮喊,驿站外登时火光冲天, 唐卓副将李肃带三千人从外杀了进来, 刀剑相撞,发出“锵—锵—”的声响。 卫队统帅程怀远正在一楼休息, 登时被这惊天声响惊醒, 问道:“什么人?!” 他来不及穿戴铠甲,只着一身中衣便提刀冲了出来。 楼外打斗声紧锣密鼓地传来, 他像在半梦中兜头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此刻大脑无比清醒,却又无比地空白。 紧跟着, 一楼上百名副将、偏将、侍卫统统都冲了出来, 程怀远说道:“一半上楼看好了王爷,一半随我去迎敌!” 丁沐春带人死守二楼楼梯口, 他来一个砍一个,砍完了便扔下去,脚下尸首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直接将楼梯口堵死。剩余十几人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靠近。 丁沐春翻身跳下台阶,将这十几人也处理干净。 这些人自颍、檀两州而来,丁沐春跟了他们许久,知道他们大概勤于训练,精通十八般武艺,功夫、军纪倒是不差,但他们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场。 这两州虽地处大周南境,毗邻南吴,但大周与南吴之间,已经几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事。 而祖大帅的兵马无一不身经百战,常年应对的是北国的不败之师。 他们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拼死杀敌,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如此淬炼出来的体魄与意志,又怎会是这帮生于安乐、纸上谈兵之人能够匹敌。 门外卫队也很快被李肃杀了个片甲不留,李肃环顾四周横七竖八倒下来的尸体,对身后偏将道:“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口,喘气儿的再补一刀。”说着,把钢刀扔给了身后小兵,只身进入了驿站楼阁。 楼阁内,祖世德已身披战甲,手拿佩刀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丁沐春等七八名亲兵。 李肃单膝跪地,抱拳说道:“我等来迟,让大帅受惊了!” “来了便好。”说着,祖世德走到跟前把人扶了起来,走出了驿站。 院外已经备好了马,祖世德翻身上马,说道:“留五百人在驿站看守,其余人随我去与唐卓合兵!” 离驿站一里多远的营寨内,此刻也已是杀声震天。 唐卓带两万人夜袭军营,杀进去时,除了巡防营都已睡下,唐卓命人将营寨团团围住,准备一锅端了。 太久没上战场,这喷涌的血液与接连倒下的尸体叫唐卓隐隐兴奋,这些小娃娃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马槊一挥过去,杀人比割麦子容易。 唐卓正浴血奋战,只听得身后一道孔武有力的声音说道:“一共五千侍卫,一个统帅,这五千零一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帅?”说着,唐卓立刻调转了马头,在一片火光之中,与大帅遥遥相望。 大帅老了,但威严犹在。 唐卓蓦地红了眼眶,大帅是他的主帅,亦是他的师父,自几年前长安一别,大帅便再也没带他上过战场。他日日在凉州练兵,一刻也不敢松懈,等的便是今日这一声召唤! /// 驿馆内,张叙安一袭黑袍,手捧茶盏,坐在圈椅上看着眼前这十六名太监。 他们四人一组地被绑在一起,手脚全部捆住,嘴也堵了个严实,刚刚因太过恐惧而“呜呜”乱叫的太监,已经被接连的耳光扇得睁不开眼,之后便也彻底老实了。 张叙安一路跟来,发现他们每隔三日会往长安发出一封信件。他们买通了中途一处驿站的驿使,截了两封信,看完后又封好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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