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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长安是千钧一发,一触即发,又怎会是两家人坐下一块儿和和美美吃饭闲谈的时候? 太皇太后甚至点名叫栀儿出席,听了这话,周祈安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说了句:“知道了,有劳公公。” /// 两日后,四驾马车依序停在了朱雀门前,祖世德、王夫人、栀儿、周祈安和祖文宇纷纷下了马车,在宫人引路下,往筵席开设的殿宇走去。 栀儿第一次入宫,对宫中的红墙绿瓦与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都充满了好奇,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一边走一边看,又牵着王夫人的手“嘿咻—嘿咻—”地爬上了高高的石阶。 入了殿,见太皇太后、靖王、荣国公几人已然在殿内严阵以待,安排的座次也颇为微妙。 大殿内,靖王携世子、三公子坐左上首,赵呈坐下首,对面则是给镇西王及其家眷留下的座次,与对面形成对立之势。 太皇太后又高坐銮金台阶之上,威压所有人一头。 一番跪拜过后,几人入席。 祖世德将周权、李闯送出了京城,做他强有力的外援,却也导致他如今在京中独木难支。 若再年轻几岁,他一人便能与满朝文武叫板,只是如今,他身体年迈,周权不在,面对如此情境,竟让他感到些许悲凉。 他沉默地向筵席走去,坐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周祈安,莫名萌生出一丝“对了,还有康儿在”的想法,竟让他感到些许心安。 他是老人,王氏是女子,栀儿是小孩儿,祖文宇靠不住,如今这个家里,竟只有康儿了。 他去年随大哥去了趟青州,今年又吃了一岁,倒是忽然成熟不少。 王夫人牵着栀儿入席,像是心里没底似的,也回头看了周祈安一眼。 周祈安冲她笑笑,又肯定似的点了点头,王夫人这才牵着栀儿入席。 几人落座,只见公公用鎏金托盘捧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来,太皇太后和蔼地笑了笑,说道:“近来皇上病重,哀家初理朝政,实在是忙昏了头,光记得要封大帅为镇西王,差点忘了册封王妃和世子!恰好今日大家都在,哀家便在此补上。”说着,看向一旁公公道,“宣。” 公公便捧起诏书念道:“兹有镇西王发妻王氏,与镇西王患难相识,同舟共济,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生公子文宇,特册封为镇西王妃,钦此!” 听了这册封诏书,祖世德眼眶蓦然一红。 抛开此时此刻长安城内剑拔弩张的局势,抛开他们即将再一次共度的患难与无法预计的未来,抛开太皇太后颁布诏书的目的,诏书中的几句话,仍然让祖世德感到动容。 他看了身侧的王氏一眼,见王氏不知何时已经鬓生白发。 这是在他最落魄时下嫁给他,告诉他“莫欺少年穷”,陪他在北境吃了十几年风沙,为他生儿育女,对他不离不弃的发妻。 这是在看着城楼上旋儿七零八落的尸体,悲痛欲绝,几度昏厥,却仍大声喊出“我儿为国捐躯,光宗耀祖!”的女子。 人老了,眼泪也变得浑浊。 祖世德迅速揩掉那一滴泪,听公公继续宣道:“兹有镇西王嫡子文宇,能骑善射,文武双全,特册封为世子,钦此!” 王氏与祖文宇上前领旨谢恩。 太皇太后叫二人平身,而后又慈祥地看向了栀儿,笑道:“这小丫头,便是周将军与令媛的女儿了吧?” 王氏得体地笑了笑,把栀儿往自己跟前拢了拢,回道:“正是。” “我呀,一看到小姑娘我就喜欢得不得了,看着这小丫头,便又想起郡主小时候的样子来。”太皇太后笑道,“上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话音一落,周祈安心间一紧。 太皇太后要册封王妃,叫王氏前来无可厚非,却又点名叫栀儿也来,显然是要拿栀儿做文章。 她到底想干什么? 紧跟着,太皇太后跟前的公公便趋步走下了台阶,牵起了栀儿的手。 栀儿倒是不知道怕,握着公公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上了台阶,走到太皇太后跟前,小小软软的身子刚要规规矩矩地跪下,便被太皇太后伸手搀了起来,问道:“叫什么名字?” 栀儿声音稚嫩,却也大大方方地回答道:“回太皇太后娘娘,我叫栀儿。” 太皇太后一见这粉面桃花的小姑娘,便喜欢得不得了,将栀儿抱到了腿上,说道:“多聪慧的小丫头,哀家一想到栀儿要到青州那苦寒之地去受苦,哀家心里就舍不得了!”说着,看向了栀儿道,“到宫里来,到这全天下最富贵的地方来,在哀家跟前长大,好不好?” 王夫人立刻道:“使不得!”说着,觉出此话失礼,又起身到了中间跪下,“回太皇太后,栀儿性情顽劣,恐扰了太皇太后清修。” 太皇太后看向王氏道:“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王妃,把栀儿留在哀家跟前,将来封个郡主,也不过是哀家一句话的事。在哀家跟前长大的女孩儿,日后长安城里的儿郎任她挑选!再者,郡主食邑千户,将来不必依靠娘家、婆家,这一生逍遥自在,了无牵绊,不总比到青州那粗鄙之地要好么?” 食邑千户。 祖世德在心间嗤笑。 等他百年之后,祖文宇承袭王位,自然有那孽障的逍遥日子过。 他留下来的万贯家财,将来都要传给栀儿,还在乎这区区一个食邑千户? 王夫人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知道太皇太后既已当众提出此事,便绝不会是随口一句的玩笑话。 但亲疏有别,太皇太后对栀儿好,又能有多好? 无非是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打两下!一想到这儿,她便泪流不止。 她今日绝不松口,绝不! 她说道:“栀儿是妾身的命根子,妾身不愿与栀儿分离,求太皇太后体谅,让我们随王爷到青州就藩吧!” 太皇太后又看向了怀里的栀儿,问道:“栀儿怎么想?” “栀儿自然要和外祖父、外祖母在一起!” 她不理解太皇太后为什么要让她离开爷爷奶奶,来到宫里,其他小朋友也是这样的吗? 她坐在太皇太后膝上,看着太皇太后脸上的笑容,感到有些害怕。 她总觉得自己若不说清楚,含混过去,太皇太后便真的要把她留在宫里,但太皇太后若是生气,可能又要迁怒于爷爷奶奶和叔叔。 她继续说道:“栀儿知道太皇太后喜欢栀儿,栀儿也喜欢太皇太后!只是太皇太后身边已有郡主,栀儿的外公外婆却只有栀儿,栀儿不能离开他们……” 听了这话,太皇太后蓦然一笑,笑中藏着一丝冷意,又看向了祖世德,问道:“镇西王如何考虑?” 祖世德自然清楚太皇太后的用意。 太皇太后夺他的兵权,把他赶到青州,如此还是不放心。 她知道他疼爱栀儿,才要夺人所爱,把栀儿留在身边为人质,若哪一日,他敢图谋不轨,第一个死的便是栀儿。 如今长安城已彻底落入靖王手中,太皇太后敢如此要挟,自然是已经准备好了后招,他若不应,今日必然走不出这大殿。 祖世德抬眸望向高阶之上雍容华贵的太皇太后,看向对面威严肃穆的靖王,奸人得逞的赵呈,蓦地笑了。 这两百年的周室天下,他跪了几十年的郑氏皇权! 他一次次俯首称臣,他们却一次次地逼他入绝境。 他们说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好,向这所谓正统让步,这是他最后一次。 等再次踏入长安之时,便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若是如此还让他赢了,那便该他赢,这天下便该他来坐! 王氏跪在殿前,扭头看向了祖世德。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彻骨的坚硬与冰冷,那是在旋儿落入回丹部手中,回丹部派人劝降,说不退兵便要杀掉旋儿时,祖世德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场。 这气场让她害怕,也让她绝望。 他会如何抉择,王氏心中已有了答案。 王氏“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哭求道:“妾身愿带栀儿留在长安,终身不踏出长安半步!只求太皇太后开恩,让栀儿留在妾身身边!”
第101章 抬起头来时, 王氏额头已经乌青,发钗掉落,发髻凌乱, 狼狈不堪。 席间祖世德呼吸粗重,如猛虎喘息。 他想拧断南如月尊贵的头颅, 屠杀赵氏满门。 他想将靖王世子与三公子大卸八块, 将大周世家出身的公子统统地大卸八块, 高悬城楼,让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也尝尝十八年前, 北境一个无名的戍边将领, 心中波涛汹涌却无人问津的痛, 再一刀斩下靖王的头颅! 但他在忍。 一直被太皇太后抱在手上强忍畏惧的栀儿,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从太皇太后腿上下来, 朝王氏跑去。 太监一把拽住了栀儿胳膊, 说道:“小祖宗,你要跑哪儿去?” “我要奶奶, 我要奶奶!” 太监拉扯着栀儿胳膊, 栀儿哇哇大哭,太皇太后冷眼旁观, 祖世德沉默。 栀儿无助地哭泣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疼!” “够了!”周祈安再也无法忍受,“啪—”地摔了筷子, 鎏金镶珠的细筷撞在桌沿, 在空中翻了一圈,叮呤掉落, 指着那太监道,“狗奴才,大殿之上岂容你放肆!我看你是嫌脖子上顶的那东西太沉,不想要了!” “奴婢哪敢对……”说着,太监跪了下来,举起手掌连连摆手道,“周大人息怒,周大人误会啦!” 太监一松手,栀儿便“哒哒哒”地跑了下来,本想在奶奶怀里大哭一场,见奶奶接连垂落的泪水,便先帮奶奶擦擦眼泪,说道:“不哭不哭。” 紧跟着,殿门“砰—”地撞开,乔子言佩刀入内。 那日骊山狩猎,“乔子言”得的不仅是天子信任,更是太皇太后的信任。 靖王带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入都,太皇太后将京师城防交给了靖王,终究又留了一道,没让靖王亲兵进入大内。 但他是二公子的人,二公子早做好准备,今日若是一场鸿门宴,羽林军六千人便要为二公子背水一战。哪怕靖王已经在长安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很难逃出长安,但刀若架在了脖子上,也要先逃出了皇城再说。 祖世德没看任何人,只说了句:“康儿,太皇太后面前休得无礼。” 周祈安面无神色,扫了对面一眼,应了声:“是,义父。” 靖王亲兵没来,今日靖王、世子、三公子倒是带刀入殿,此时此刻,郑卓依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祖世德是武将,但也老了。 祖文宇不足为惧,周祈安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王氏与周惠栀又是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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