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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信说:“这帮文官和颍州、檀州打得火热,对启州、房州不感兴趣,他们不知道启州境内藏着两处铁矿。矿是北国人发现的,矿山远离人烟,附近也没几个人知道。军匠从去年起,就在日夜锻造兵器,这五万精骑手里的兵器,比京师守军精良。” 真相“嗡—”的一声在周权脑海里炸开。 义父此时要他去往启州,为的便是统领这五万骑兵。他即将成为叛军统帅,与靖王二十万兵马决一死战,他却在启程前一日方才知晓。 义父要造反,但在靖王带兵入都之前,义父只能先按兵不动,因为造反也要有个名目。 而靖王一旦带兵入都,无论是打进来也好,为了政权交替维.稳局面也好,只要没有天子旨意,义父便能喊出一声“清君侧”的口号。 到时他带五万精骑打入长安,与义父里应外合…… 无论谁胜谁负,都将再次血洗长安。 “哥,”掌间茶盏悄然地凉了下来,怀信把茶喝下了,平静地说道,“你是槊,我是刀,李闯是重锤,我们再能耐,也都攥在大帅手里。当刀要有当刀的觉悟,我选择顺从自己的命运。这五万精骑已经产生,大帅必反无疑!他不可能杀光这五万亲兵,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此战大帅势在必得,平白反抗,对天下人都是种损耗。” “半年带出五万精骑,”周权看了他一眼说,“我可没你能耐。” “我会带八百营留守长安。”怀信自顾自继续说道,“栀儿,大哥放心,她是大帅的命根子,大帅自会保她周全。周祈安,我拿命守他。” /// 周祈安吃了饭,掌了灯,在房里捧着本《史记》在读。下午和卫吉那一番谈话却叫他怎么也静不下心,这一页他读了又读,读了又读,却总是走神,他只好无奈跳过,先翻到了下一页。 看了一会儿,周祈安脱了外衣躺下了,才听围墙外大哥策马而归的声音。 大哥像是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他则又读了一会儿,正准备叫玉竹熄灯,丫鬟便敲了敲房门道:“二公子,将军叫你呢。” 周祈安问:“什么事?” 丫鬟道:“没说什么事,只叫你来一趟。” 周祈安下了地,随手从衣桁拿了件披风往身上一裹,便去了。到了书房,他见大哥正背对他擦拭一把长长的钢刀。 周祈安看了一会儿便轻咳了声,问道:“干嘛,大半夜又要考我功夫了?” 周权回过身,手上那把气派的宝刀才总算露了个正脸,在昏暗光线下,仍难掩耀眼的光芒。 周权说:“看你近来很是用功,想送你个好东西。”说着,他提刀走来,“这把刀是我十六岁那年,义父送的,名字叫血饮,上面沾着几条北国大汗和王子的命。若是嫌戾气太重,可以给它改个名字。” 那刀像是有四尺多长,刀面不宽,刀身颀长,身形与周祈安倒是相像。 周权将刀柄递给他道:“试试?” 周祈安握紧刀柄,到院子里耍了两下,刀身细长的好处是挥起来灵活轻便,杀伤范围又够大,因为料子好,拿在手上有些分量,却也不算十分沉重。 别说,还挺顺手! 周权说:“好的兵器拿在手上,会让人顿感功力大增,但也不要贪恋于此,每天按时练功,也不要轻易跟人出手。送你这把刀,是让你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血饮……”周祈安看着这把漂亮的钢刀,说道,“的确戾气太重。” 让他想想给它改个什么名字好? 周权说:“不如就叫‘长生刀’吧,时刻谨记,大哥赠你这把刀,是希望你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他父母为他取名祈安,他阿娘赐他乳名康儿,他大哥赠他宝刀长生,他们对他所有的期望,皆蕴含于此,这让他感到沉重而惭愧。 周祈安微微埋首,说了句:“谢谢大哥。” 周权说:“外头凉,进来陪我说说话。” 周祈安进了书房,周权在身后关上房门,两人隔着一方茶桌坐了下来。 周权说:“我明日启程。” 周祈安点了点头。 周权笑道:“想一块儿吗?” 周权在尽力装出一副“一起去放风吗?和去年青州之行一样”的口吻,但两人都知道,他失败了。 周祈安明白大哥的用意,如今大帅的势力范围在西北,他人到了启州,总归比在长安城安全许多。 但他们的家在这儿,他走不掉的。 他走掉了,那阿娘呢?栀儿呢?李闯那么多老婆孩子呢?府中丫鬟仆人呢?都能走得掉吗? 有一个人走了,留下来的人便会更加危险。 周祈安说:“启州太冷了,我可不去。” 周权摸了摸他后脑勺,说道:“常去国公府请安,有什么事,找怀信。” 周祈安点了点头。 隔日,周权启程。 /// 天子数日不曾早朝,百官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天子快不成了。 天子尚无子嗣,若是此时驾崩,怕是又要从靖王孙辈中挑一个孩子过来。 天子接连早夭,主少国疑,如此下去,大周迟早国将不国!这让心系社稷,一次次怀抱希望,却又一次次被现实兜头泼下凉水的中立派大臣们感到绝望。 大周的命运将往何处去? 中原的命运又将往何处去? 五日后,宣政殿内。 朝臣还是日日准时到宣政殿内等候上朝,本以为今日等来的,又会是公公一句“天子身体抱恙,明日临朝”的消息,等了许久,却听得殿外宫人高呼了声:“太皇太后驾到—!” 百官接连跪伏。 太皇太后叫大家平身,紧跟着,十几名太监便抬来一座銮金凤椅,稳稳妥妥地放到了龙椅左侧,这意味着太皇太后即将第三次临朝。 等了数日,等来的却是太皇太后临朝的消息,部分朝臣心里打鼓,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太皇太后在琉珠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台阶,在凤椅上坐了下来,紧跟着,公公便颁布了两道圣旨。 只见公公缓缓打开了那明黄圣旨,慷锵有力地宣读道:“朕身体抱恙,前往华阳山闭关疗养,不日归朝,在此之前,交由太皇太后代理朝政,望朝臣鼎力相佐!钦此!” 说完,公公把圣旨卷好,又打开了另外一道,念道:“兹有赵氏女赵婉乔,温婉贤淑,与朕情投意合,得朕临幸,目前已怀有龙嗣,特册封为皇后,命礼部择日祭天,举办册封大典!朕膝下尚无子嗣,若皇后能诞下皇子,即刻册封为太子!钦此!” 这两道圣旨一宣,满朝哗然。 赵呈第一个跪拜了下来,说道:“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两道圣旨意味着太皇太后与赵呈将联手把持朝政,而这与十几年前,于大厦将倾之际,两人联手匡扶大周的意味已是截然不同。 但若无兵马作盾,两人又怎敢如此? 祖世德耳边已经听到了靖王二十万兵马踏入长安的声音,那铮铮铁蹄,震得大地撼动,祖世德跪拜,说了第二声:“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随之跪下,齐声高呼千岁,此时谁若不跪,谁便只有一死。 与此同时,随闷重的“吱嘎—”声响,巍峨的宫门从两侧开启,天子仪仗缓缓起驾出宫 ,在朱雀大街绵延了数里。 禁军开路,临街百姓纷纷避退,窸窸窣窣地传说,如今天子病重,要起驾至华阳山疗养数月。 与此同时,皇宫一角废弃已久的三清观内,张贵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看着昨夜刚被人挖掘,此刻微微有些隆起的地面,心下了然,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道观早已是杂草丛生,蛛网遍布,大家都说这地方闹鬼,宫人无不避退三舍。 “主子……我可怜的主子……”说着,他洒下一抔黄土。 他发丝凌乱,不住地掩面抽泣,热泪滚滚落下,很快又被猎猎秋风吹得冰凉。 宣政殿内,南如月对跪了一地的百官说道:“哀家今日初次临朝,头一件事,便要为病中的天子了却一桩心愿。” “十七年前北国之乱,祖大帅立下赫赫战功,功绩足可以封王。上回大朝会,皇上也曾与各位大臣商讨此事。咱们皇上年轻气盛,贪图一时功名,希望大帅能继续留在朝中,将来为大周一统南北,只是事后便又与哀家认错,觉得大帅年事已高,又腿脚不便,因自己一时私欲将大帅留在朝中,实在不应该。” 南如月慈祥地笑道:“昨日皇上特意叮嘱哀家,叫哀家促成此事,哀家今日便颁布旨意,封大帅为王,封号镇西,属地青州,即日就藩。” “兵部尚书之缺,兹有靖王三公子郑卓依,文武双全,骁勇善战,即日起接任此位!” 漆金铜钉的丹凤门缓缓开启,靖王身披铠甲,手拿佩刀,步入了城门甬道,世子与三公子郑卓依一左一右跟在身侧,后方皆是靖王兵马,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尽头。 周权不在,李闯不在,失了两个折冲之臣,祖世德如失左膀右臂。 他鬓角花白,腿脚不便,缓缓地跪了下来,说道:“臣,祖世德,领旨谢恩!”
第99章 太皇太后一下朝, 王宝姝便到万福宫给外祖母请安。 往来宫人见郡主驾到,纷纷避退,避退不及的也跑到墙根下面壁。 这是三年前太皇太后定下的规矩, 当年郡主十五,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娇俏可人, 郡主身边有一世家出身的贴身侍卫便对郡主暗藏情愫, 一日夜里趁郡主入睡, 竟悄悄潜入郡主寝殿,意图不轨,简直是色胆包天。 太皇太后听闻此事后, 自然是勃然大怒, 下令将那侍卫凌迟处死, 又给宫人定了个规矩。 宫中所有男性,包括太监,除非得郡主召见, 否则在路上碰见郡主大驾, 通通都要面壁而跪,不准直视郡主真容。 规矩定下来后, 一开始只有大内侍卫与太监执行, 只是有时太监与宫女同行,在路上碰见了郡主, 照规矩太监要面壁而跪, 宫女则不需要面壁,两人一正一反, 看着也颇为滑稽。久而久之, 宫女们便也开始自觉面壁,总归是礼多人不怪。 皇上走后, 乔子言仍掌管着六千羽林军,负责大内巡防。 他正在万福宫前巡逻监督,远远瞧见郡主来了,叫侍卫们打起精神好好干,自己便先抓紧撤了。 王宝姝拾阶而上,万福宫前的侍卫们纷纷面壁,单膝跪地道:“拜见郡主。” “快起来吧。”说着,王宝姝步入了万福宫。 张公公正在太皇太后跟前回话,见郡主来了,给郡主请了个安,便沿着墙一路螃蟹似的横着退了出去。 郡主走进去道:“给太皇太后请安!” “姝儿来了。”说着,太皇太后双手将郡主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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