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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纠摸了摸蜷缩的哨兵,掌心覆在冰冷打颤的后颈:“跑去哪了?” “很多地方。”凌熵说,“他们给我们编号,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洗掉我们的记忆,不让我们想起自己是谁……他们说我们从没有过向导。” 即使有,也是被丢弃的,如果有不错的回忆,一律是自欺欺人的臆想。 被向导丢弃的哨兵,自然只有听从最高塔,释放压抑的仇恨。 很长一段时间里,凌熵不记得自己是谁。 ……直到他接到新的任务。 他奉命清除一个“不稳定分子”,听说是个未注册的漂流向导,很难对付,没少给最高塔捣乱,造成了不少哨兵的非战斗减员。 很多落在这个向导手里的哨兵,都脱离了最高塔,变成了新的乱流。 这些哨兵流浪在各地,一边找自己的向导,一边一传十十传百,帮忙找一只跑丢了的白色犬科动物……反正道听途说,精神体的拟态差不多就是那样。 白狗、白狐狸、白豺、白貉,都被城市里游荡的未登记精神体逮捕过。 有个倒霉哨兵的大白猫精神体吃得太好,都被抓进麻袋扛走,带回去查了查。 “他们让我去清理这道乱流。” 凌熵说:“他们说这个漂流向导有怪癖,看到白色犬科动物就走不动路,我的精神体正适合做诱饵。” 祁纠:“……” 系统不客气地笑出白狐狸叫。 “也不算特别怪吧?”祁纠合理讨论,“就是摸一摸,手感好了就抱一抱。” 凌熵轻轻抬了下嘴角。 “……很怪。”凌熵摇了摇头,“他的手法不一样。” 失控的哨兵轻声说:“他抓住我,捏了耳朵,我就不会动了。” “他摸了我一下。” 凌熵说:“我就想亲亲他,牵他的手,跟他回家。”
第111章 要是我醒不过来 火车的汽笛声穿过覆盖夜空的云层。 车厢摇晃, 逐渐减速,脚步声开始变多,下一站的月台开启闸门,灯光从窗外灌进来。 凌熵撑起手臂, 条件反射去摸刀片。 还没来得及提起警惕的哨兵, 被一只手按回床铺上, 揉了揉脑袋、捏了捏耳朵。 祁纠问:“是这样吗?” 凌熵错愕抬头。 他不记得精神沟通的详情, 不知道这是接的哪句话,但不代表他不记得这种力道。 记忆可以洗掉, 精神烙印可以磨平, 那些人煞费苦心,眼睛记得, 就封住视力,耳朵记得,就剥夺听觉。 ……但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记住。 凌熵垂着视线,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他屈起手指,想用手上的伤口恢复清醒, 却发现掌心完整。 铁灰色的眼睛挪了挪, 凌熵抬起头, 看着眼前的向导。 他低声问:“我的刀片呢?” “有点危险。”祁纠说,“暂时没收。” 凌熵没办法对着这张脸和他争执,转而低头,盯着落在铺位上的影子。 只要向导想, 就可以引导哨兵的身体自我修复, 只是疼痛总不可能凭空消失, 总要有一方承受。 直到现在,凌熵其实都不知道, 被人打碎脊椎是什么感觉。 他被祁纠从雪地里抱起来,从那一刻起,温暖和安全就把他罩住,疼痛、恐惧和绝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段时间里,变异导致的绝对混乱,早让各个地方的医院人满为患,任何地方都严重缺乏麻醉类药品,很多人活活疼死在手术台上。 凌熵也不知道,开刀是什么感觉,取出子弹、摘除碎骨是什么感觉,缝针是什么感觉。 他被琥珀色的眼睛庇佑。 那双眼睛有很多变化,有时候懒散,有时候温存,有时候不安好心地逗他,笑的影子就从里面晃出来。 祁纠从没对他说过,消失的疼痛去哪了,是谁在替他疼。 从没说过。 乌鸦懒洋洋地垂着头睡觉,被小白狼往怀里拱,就张开翅膀,把小白狼当抱枕搂住。 他蜷在最熟悉的怀抱里,因为失血昏昏沉 沉,偶尔被噩梦惊醒,揽着他的手臂就轻柔拍抚,哄着他继续睡。 温暖的精神力裹着他,像潮水,像风中跳跃的火光。 他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变大,什么时候会下雨。 他不知道把自己豁开,能不能挡住雨,能不能不让火熄灭。 “你不该替我治疗。”凌熵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好,不该再用精神力。” “一点点。”祁纠揉了揉小白狼的耳朵,“不要紧。” 凌熵:“……”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什么时候不争气到这个地步,跑去往人家怀里乱钻。 凌熵伸出手,去拎小白狼的脖颈,可惜不成功,小白狼灵巧地钻进祁纠怀里,被揉得翻肚皮,舒服成狼饼。 “借我揉一会儿。”祁纠和他商量,“你知道,我看见这个就走不动路。” 凌熵在这句话里愣了半晌。 他垂着视线,铁灰色的眼睛慢慢变得柔和。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奉命清除他,这是我的任务。” 凌熵说:“他也这么对我说。” 祁纠给小白狼挠下巴:“你就没动手?” 凌熵看着打呼噜的小白狼,抬了下嘴角,低声说:“我想……既然是S级任务,应该更稳妥一些。” …… 应该更稳妥一些。 比如先不急着动手,用小白狼当诱饵,哄骗这个有怪癖的漂流向导,潜伏在对方身边。 祁纠问:“计划成功吗?” “非常成功。”凌熵垂着眼睛,“他完全乐不思蜀了……你笑什么?” 冷冰冰的哨兵抬起视线,铁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在窗外折射进的灯光里,这双眼睛像是黑色。 像是深埋在地下,和火山伴生的黑矿石。 祁纠咳了咳,压住笑:“没有,是咳嗽。” “你也咳嗽。”凌熵愣了一会儿,覆着他喉咙的手向下,按住祁纠胸肋,“他也总是咳嗽。” 凌熵说:“他说是感冒了,但其实是因为别的。” 因为漂流向导不注册、无法接受正规治疗,精神力的不停侵蚀,会让身体的状况越来越差。 根据最高塔的统计结论,不接受医疗系统的保护,没有一个向导能活过三十岁。 “我劝他去接受注册。”凌熵说,“我对他说,注册以后没什么不好,虽然会忘记过去的事,但这是为了活下去。” “我对他说,我就是这样。” “我活得很好,住在上城区,塔里的待遇也很优厚……我完全不想知道以前的事,也不想知道自己过去是谁。” “我对他说,我很喜欢做独立哨兵。不需要向导,只要定期统一注射特制的向导素。” “不受束缚,很自由。” 凌熵说:“塔里是这么说的,哨兵在向导手里,没有人格和尊严可言,就是被操控的机器。” 凌熵看着祁纠怀里的小白狼:“他这人很烦,不想回答的话,就什么都不说,就知道笑。” “也可能是没想好,还在考虑。”祁纠捏了捏小白狼的耳朵,合理提出另一种可能,“活下去听着挺不错。” 凌熵吃力抬了下嘴角。 他看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挪了挪手指,用影子轻轻牵住那只手。 “我很希望……我被揍一顿。” 凌熵说:“我该被揍一顿,往死里揍。” “没这么严重。”祁纠举起小白狼,把爪子按在他脸上,“他说不定都没细听,光琢磨怎么把你从塔里偷走。” 凌熵问祁纠:“他是不是总是这样?” 祁纠愣怔了下:“什么?” 铁灰色眼睛的哨兵收起精神体,伸出手,摸索改造过的机械手臂,一路向上,把眼前的向导抱住。 这是个有些突兀的举动,门外监视的哨兵生出警惕,想要探入精神力细看,却骤然陷入无边无际的深海。 包厢被无形的精神护罩隔住,隔绝嘈杂,也隔绝一切窥伺。 祁纠抬手,拥住抱上来的狼崽子。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我怎么问他。”凌熵说,“他都说不疼。” 凌熵说:“他说不疼。” 祁纠靠在铺位上,捏捏小狼崽发抖的冰凉后颈,柔声哄他:“确实不疼。” 凌熵轻碰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总是这样,一点懒洋洋的不在意、一点柔和的温存安稳,再微微笑一笑,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就过去了,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做几个手术不要紧,活不久不要紧,被哄着养活的狼崽子忘得干干净净,也不要紧。 “我没能成功完成任务。”凌熵说,“他不肯去‘塔’注册,我就只能清除他,可我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祁纠揉了揉狼崽子的脑袋:“你不舍得杀他。” 凌熵有些昏沉,靠着微微摇晃的车厢,视线涣开,又极力聚拢。 “我不……”凌熵艰难地承认,“我不舍得……哥哥。” 他说:“我要哥哥。” 他没办法抵挡眼前的向导,他的精神力先于身体和意志缴械。 火车微微摇晃,这种缓慢的、规律的摇晃,被精神护罩过滤,变成安稳的白噪音。 包厢里没开灯,但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盏矿灯,是他记忆里的柔和光线。 祁纠拢着他,微垂着头,静静听他说。 …… 那次任务,凌熵并没认出祁纠。 到最后也没认出,但这不妨碍他再一次喜欢上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向导,就像第一次一样。 他把“塔”的命令抛在脑后,完全忘了任务的事,每天和一个漂流向导混在下城区,到处躲避巡警追捕,偶尔去集市上买打折的蔬菜,回来炖一大锅。 凌熵跟着这个人学“塔”里不教的东西,怎么煮火锅、怎么玩牌,怎么在太阳好的时候,把被子抱出去晒。 晒过的被子盖起来舒服,不过绝大部分时候,下城区还是阴冷潮湿,连绵的雨季让地面永远沾满泥浆,寒气往骨缝里钻。 在湿漉漉的雨夜,被小白狼扒着胳膊吵醒的向导半睡半醒,很熟练地掀开被子,让冻得发抖的精神体钻进被窝。 “他身上总是很暖和。”凌熵说,“我不知道,那叫发烧。” 这个漂流向导看起来并不像生病了——不论是他们一起躲巡警的时候,还是他因为一直不完成任务,也被判定成了叛逃,被“塔”通缉,索性跟着祁纠一起逃跑的时候。 凌熵从没想过,被通缉原来这么好玩。 他弄了辆车,跟着祁纠一起往边境出逃,逃进冰天雪地的矿区,在森林和地下往返。 他跟着祁纠学怎么找野菜、怎么打猎、怎么钓鱼,钓鱼学得不好,不过打猎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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