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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能把枪用得很好,偶尔能扛回来一头熊。 “等再逃几年,‘塔’应该就把我们忘了,或者以为我们死了。” 他给祁纠熬熊胆汤,和祁纠商量:“给你治病,养身体,然后去买个别墅,我们住在一起,每天都去打猎。” 祁纠靠在门口,抱着小白狼晒太阳,睁开眼睛笑笑:“好。” 凌熵盯着他,漆黑的眼睛透出暖色,冷冰冰的脸上也多出笑,想偷偷过去亲他。 ……然后暖洋洋的阳光被弹片撕裂。 新一轮的逃亡变得不再轻松,祁纠把他按在地上,拦住飞散的弹片,他们临时住的废弃小屋被轰成废墟。 烟尘漫天,晴空万里变成阴云密布,也只是顷刻间的事。 只是顷刻间的事,他抱着这个身手比哨兵还敏锐的向导,钻进早准备好的地道,发现怀里全是血。 他背着祁纠,逃进地下的废弃矿坑,祁纠伏在他背上,给他指路,偶尔咳嗽。 “是感冒了。”祁纠说,“不用管,再说说将来买别墅的事。” 追击不依不饶,不断有碎石滚落,凌熵紧咬着牙关:“你还有工夫想这个?” “说说。”祁纠笑了笑,“我喜欢听。” 凌熵不喜欢说:“活着出去了,再给你讲。” 祁纠问:“要不要弄个露台?半透明那种,能看星星。” 凌熵皱紧眉,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还有看星星这种爱好。 ……要是他们两个一起死在地下,也用不着看什么星星了。 他大概是疯了,好好的独立哨兵不做,居然跟一个漂流向导到处逃亡,现在还随时都可能在地下一命呜呼。 怪不得他们都说,这个漂流向导,是“塔”迄今为止遇到最危险的敌人。 是真的危险,被拐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被你连累得不轻。”凌熵说,“你把我拖累成这样……必须活下去。” 凌熵说:“你必须活下去。” 祁纠伏在他背上,微弱的心跳震着他的脊椎。 他不明白那地方为什么战栗。 他不知道祁纠是不是听见了这句话,如果听见了,听的又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这个场景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无数次梦里的祁纠说“好”,在他刚松一口气的时候,背上的人就消失。 而当时的现实,比这更糟。 “我们一直逃到深夜。”凌熵说,“我们出来找水喝,我的判断失误,掉进了一个正在塌陷的废弃矿坑,他下去救我……” 他想不出那时候的祁纠靠什么行动。 这个受了重伤的向导,明明连起身都费力气,是怎么在那时候下到矿坑里,把他不由分说弄出去的。 持续坍塌的矿坑把他们分隔开,精神体变成的白狼挤进去,看见的景象烙在意识深处,烙穿了某道从未觉察的屏障。 祁纠静静躺在坑底,看清狼狈的、拼命刨那些石头的小白狼,有点惊讶,慢慢动了动手臂。 “狼崽子。”祁纠对他说,“没事,过来。” “没事,你让我缓一会儿……有力气了,我自己就跑了。” 祁纠说:“过来,让我抱抱。” 他疯狂地往那些石头上撞,几吨重的巨石纹丝不动,他想替祁纠止血,尖锐的木茬刺穿肺叶,血从数不清的地方往外涌。 ……在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他想起自己是谁。 “陪我聊聊天。”他听见祁纠的声音,“想不想要个看星星的露台?”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什么了。 那种时候,谁会想要什么破露台。 他要他哥哥。 祁纠倒是还记得,没安好心地帮他回忆:“你当时说,小狗才想要。” 凌熵:“……” 向导要和自己的哨兵聊天,有一百种办法,最简单的精神链接,连嘴也不用动。 他在玩命搬石头,试图找到炸药把巨石炸开,祁纠在他的脑袋里絮叨,问他对别墅的装修有什么意见。 他让小白狼钻进去,咬着叶子,小心翼翼往这个人的嘴里喂水,祁纠在他脑袋里絮叨,问他要不要打扑克。 “没那么严重。”祁纠信誓旦旦骗他,“我的天赋有点强,精神体可以独立存活,身体坏了,问题不大。” “我的理想其实是环游世界,之前不方便,现在正好。” 祁纠说:“你看见乌鸦,就是我回来看你……现在你该走了。” 他正在搬一块石头,被这句话掐住喉咙。 “该走了,狼崽子。”祁纠温声问,“记不记得我之前怎么教你?” ……凌熵记得。 这种塌陷的矿坑,说明冻土开始松动,是气温转暖造成的,山上的雪也会不停融化。 融化的雪水蓄积到一定程度,超出河道预警值,冲毁堤坝,会变成洪水。 这几天“塔”的人为了围堵他们,不惜炸毁大量矿坑,频繁的震动会造成山崩,泥沙、碎石、洪水,加在一起就是泥石流。 “……可我还没陪你打扑克。” 他听见自己说:“哥哥,我还没陪你打扑克。” “不和你玩。”祁纠懒洋洋揭穿他,“你偷牌,藏小白狼嘴里,以为我没看见?” 凌熵吃力地扯了扯嘴角,他跪在地上,看着被塌陷的石块封住大半的洞口。 黑黢黢的洞口,不透光,还在不停塌陷,他不知道在这里面是什么感受。 他的向导不肯跟他共享精神图景。 “我陪你去旅行。”凌熵说,“我的精神体也……也能独立存活。” 凌熵拼命把精神力向下探:“我再也不要别墅了,哥哥,我们去旅行,我陪你,你教我扎帐篷。” “你飞慢点。”凌熵说,“我不会飞,你得等我。” 祁纠笑了笑。 向下的精神力被截断,凌熵来不及反应,小白狼已经挣扎着被乌鸦捉走,他的身体也不再听自己使唤。 向导的确能操控哨兵,这是“塔”说过为数不多的实话。 …… 火车转弯,车厢跟着一晃,灯光映上车顶。 他们的身影叠成不透光的漆黑。 “还有一句实话。” 凌熵低声说:“向导的确无视哨兵的意见。” 如果当时两个人、两个精神体举手投票,小白狼有四个爪子,说不定就能占压倒性优势。 他可以和祁纠死在一起。 祁纠靠在铺位上,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映着他,抬手轻轻摸他的后颈,安抚一路爬上来的悸颤。 “我的错。”祁纠说,“当时考虑不够周全。” 凌熵盯着他,单手扼着他的喉咙:“别得意,我还没确定你的身份,现在什么都能伪造。” 祁纠很配合地点头,继续提供证据:“你当时藏了十九张牌,小白狼吃不下了,找我的乌鸦帮忙。” 凌熵:“……” 凌熵咬他。 祁纠被钻进怀里的狼崽子拱着,咬在喉咙上的力道很轻,更近于酥痒,很难忍得住不笑:“好了,好了,翻篇……” 凌熵抱着他,埋在他颈间,双手牢牢抱着他,一动不动。 打在颈间的气流慢慢开始发抖。 祁纠低头,轻轻揪了下他的头发:“还不信?” “不信。”凌熵抬起眼睛,盯着这个什么事都能无所谓的人,“我要连接你的精神图景,确认你的记忆。” 祁纠靠在枕头上,迎着铁灰色的眼睛。 凌熵不等他的回答,近乎莽撞地贴上去,咬了咬这个人抿着的嘴唇,把它们咬得有一点热,再用舌尖反复舔舐。 他的记忆依然混乱破碎,祁纠活着的时候并没教过他这个,祁纠活着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早就想这么干。 凌熵沉默着,他扣住祁纠的手,把冰冷的、发着抖手指,从那些微温的指缝里挤进去,把这只手握牢。 他坠进黑黢黢的洞窟。 这是他第一次共享祁纠的感受,原来人快死的时候的确不疼,只是冷,疲倦,渗进骨头里的疲倦。 凌熵问:“有多久?” “不是很久。”祁纠说,“其实——” 他说到这,意识到狼崽子的确学得越来越聪明,尤其是套话的本事,好像有点青出于蓝。 祁纠笑了笑,揽着怀里的哨兵,闭上眼睛,让强行钻进来的精神力挤进这段回忆。 …… 凌熵扑到坑底去抱他,去吻干涸的嘴唇,吻冰冷的额头,吻还剩下一点儿光的琥珀色眼睛。 他握着祁纠的手,贴在脸上,往掌心呵气暖它们。 那些手指,他让它们触摸到他的脸,他的眉毛和鼻梁……那只手慢吞吞地蓄起一点儿力气,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很仓促,祁纠没说谎,是不久——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笑一笑,泥石流就吞没了这一片废矿。 他们被顷刻间吞噬,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什么事也来不及做。 凌熵死死抱怀里的人,一动不动,任凭这些滞留在记忆里的乱石泥沙涌进来,挟着冰冷的水流灭顶。 他其实一直做得到。 他有能力和祁纠一起承担死亡。 ……揽在他身后的手动了动,落在他背上。 祁纠回抱住他,轻声说:“狼崽子。” 凌熵立刻睁开眼睛:“哥哥。” 祁纠看着他,狼崽子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被水洗过,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祁纠问:“能放哨吗?” 凌熵愣了下,重重点头,握住他的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祁纠——从没有,一次都没有过,好像终于放心,终于肯把所有事交给他。 祁纠轻轻摸他的耳朵。 “我有点累。”祁纠笑了笑,温声说,“睡一会儿,换你放哨。” 小白狼钻出来咬袖子,拽了拽,脖子上就多了把拴着红绳的钥匙。 “要是我醒不过来。”祁纠说,“任务交给你,不准哭,弄个炫酷点的盒子,带我出去玩玩。” 凌熵很短促地笑了下:“小狗才哭。” 祁纠松了口气,被狼崽子捧着脸乱亲,慢慢咳了两声,轻声笑出来。 凌熵跪在铺位上,摸了摸他的头发,一点点向下,摩挲眉宇。 祁纠忽然诈尸:“逗你的。” 凌熵:“……” 这回咬得狠,祁纠肩膀上一口气多出一大一小两圈牙印。 被他抱着的人笑得咳嗽,轻微的震动渗透衣料,凌熵收拢手臂,护着怀里瘦削的脊背,小心亲他的眼睛。 窗外天色刚亮,金色的阳光涌进来,祁纠靠在他的胸口,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第112章 接着走,别回头 火车走过一整个白天。 这段旅程的景色其实不错, 铁轨铺过森林和旷野,鸟飞进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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