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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时肆看了看干净的沙发,假装没懂祁纠的意思,依旧蹲着,数自己的影子有多少根头发。 才数了几百根,扎手的毛刺就被一只手慢慢碰了两下。 力道很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风。 应时肆不习惯这个——被教了三年也不习惯,瞳孔缩了缩,倏地抬头。 应时肆:“……” 他以后没事就不该抬头。 藏在眼底的森森冰冷,等到看清眼前情形,就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 祁纠靠在轮椅里,对着车窗外出神,一只手垂下来,随着车行进就微微晃,也说不上是有心还是无意。 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打算摸他头发,是他自作多情。 应时肆皱着眉,咬了咬腮帮里的软肉。 即使在明亮的灯光底下,这人脸色也实在算不上有多好,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连呼吸都清浅。 这么休息了一阵,大概是晕车的劲儿差不多过去了,祁纠才挪动手臂,重新调整了姿势坐直。 车里面暖和,轮椅里的人稍撑起身,折好膝上盖着的毛毯,暂放在一边。 祁纠给应时肆指了下方向:“医药箱在第二个抽屉,我看看你的伤。” 应时肆一眼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盯着不礼貌,他皱紧了眉,把视线挪开。 应时肆琢磨了半天,才勉强理解,这人说的“伤”……就是那几个破烟头烫的红印。 这算哪门子伤,应时肆不太能理解——要是换了他,连腿都断了,只能坐在轮椅里,肯定不觉得烟头烫出来的印子算什么伤。 但顶嘴是大忌,应时肆还指望从他身上多捞些钱,没必要拧着干。 应时肆起身过去,拿了那个医药箱回来。 祁纠接过医药箱,打开放在桌上,拿出一摞酒精棉片。 应时肆蹲在轮椅边上,看着他拿过自己的手臂——脏得不行的胳膊,酒精棉片上去一抹,就是一片黑。 应时肆脑子里轰一声,脸都烫了:“……” “妆造,演员都要化的。”这人像是猜到他想什么,开口转开话题,“怎么没贴假皮?” 应时肆低着头,把脑袋埋在胳膊中间,半晌才闷声说:“雪太大,湿了就掉了。” 没脏过的人……才会当这是妆造。 夹着尾巴在街头找食的野狗不会。 一不小心叫人套了项圈,拴在垃圾场挣不脱,就更不会。 应时肆咬着后槽牙,盯着地上的影子,说什么也不肯抬头,不看用掉了多少酒精棉片。 要不是听见了车门落锁,他现在可能已经拉开门跳下去,打个滚爬起来直接跑了。 祁纠把他胳膊上的烫伤清理干净,涂上药膏,往那些麻绳捆出来的伤上也涂了点药:“第三个抽屉有吃的,拿点去沙发上坐着吃。” “我有这个爱好。”祁纠想了想,又补充,“喜欢装好人,演得与人为善,假装好相处。” 应时肆知道有人有这种爱好。 像这种人,多半都喜欢先把人高高捧起,再猝不及防踩进泥里——也不为别的,就享受那一瞬间撕碎一切的感觉。 知道归知道,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直白承认。应时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匪夷所思抬头。 “他们叫你来,应该已经教过你。”祁纠说,“需要配合我。” 祁纠把胳膊还给他,从消毒柜里拿出湿毛巾,擦了擦手:“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应时肆收回视线,盯着“第三个抽屉”,喉咙动了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抽屉里拿了两个面包、三根火腿肠、一瓶水,回头看祁纠。 ……他觉得,这人像是趁他不注意,莫名其妙轻笑了一声。 但这只是个直觉,应时肆的直觉时灵时不灵——比如现在,祁纠明明没笑,甚至没在看他,只是垂着视线,在翻不知道从哪多出来的一本书。 “洗手,吃饱。”祁纠翻过一页书,“回家就没饭吃了,我家不开火。” 应时肆迟疑了两秒,磨蹭着按照这人指的方向,过去拧了拧水龙头。 居然真有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车,还是个会跑的房子。 应时肆在水龙头底下洗手,趁着这个机会,又按出不少洗手液,把胳膊和脸也全洗了一遍。 他边洗边回头,确定祁纠真在看书,稍稍放心,一直洗到流下来的水干干净净,才把水龙头关严。 吃东西是吃东西,要吃饱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应时肆火速又拿了五个面包、十根火腿肠、两瓶水,满满当当抱着去沙发里,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就往嘴里塞。 他饿疯了,这一整天都没吃什么,又在雪里冻着,饿得天灵盖都发麻。 应时肆大口咬面包,这面包好吃,上面有一整层厚肉松,还有鲜甜的奶油跟蛋皮,他过去在小卖部最贵的那个货架子上见过。 后来被带进这行,应时肆本来以为就能有钱了,起码也能养活自己……谁知道合同签得亏了,钱没到手,饭也不给吃。 那些人不给他吃饱饭,说是要他保持体型,保证荧幕形象、上镜好看,可上的都是哪门子镜,应时肆一个也没看着。 他三两下就啃完了一个面包,咬开一根火腿肠大口吃了,又拧开矿泉水瓶灌水,把这些全冲进肚子里。 这么吃到第三个面包、第五根火腿肠,他的速度才稍微慢下来,慢慢拧开第三瓶矿泉水。 祁纠还在看书,应时肆几乎不看书,也不知道什么书这么好看。 应时肆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是个流浪着长大的黑户。被送去那个孤儿院也是民办的,不正规,管了他几天饭,发现他胃口太大,就把他轰走了。 这么乱七八糟长大,应时肆能识字都算是个奇迹——还是因为跟他打架的混混都上学,他不识字就混不进学校堵人,这才捏着鼻子硬学的。 后来再被按着补习,就是十六岁以后的事。因为要跑通告、去剧组,不能露怯得太严重,好歹要把九年义务教育学完。 学到这,应时肆已经半点耐性没有,一页书都不想再读,看见字都头皮发麻。 这还是第一次……他好奇什么书这么好看,能叫这人连晕车都不怕了,看得这么入神。 正琢磨这事,祁纠那边就又叫他:“过来。” 应时肆把半个面包捏扁了,全塞进嘴里,起身过去,接过祁纠塞给自己的书。 八成是拿书拿累了。 应时肆按着祁纠的吩咐,拿了个垫子坐在轮椅旁边,心想这也不奇怪。 ——要是他坐轮椅、身体这么差,大半夜还出来折腾,拿着本书看这么半天,早该累了。 应时肆帮他拿着书,等祁纠抬手点一点页角,就给他翻页,一句话也不多说。 这么当了半天没有感情的翻页机器,应时肆忍不住偷偷探头,跟着看了看书上的字。 是本小说……可能该叫“外国名著”,里面都是外国名字,讲侦探破案的。 应时肆过去没耐心看什么小说,宁可看电视,有人有画还有声音,比干巴巴的字有意思——可这会儿实在没事可干,他还得随时翻页,索性也探着脖子,跟着一起看。 祁纠靠进轮椅里,稍稍低头,看盯着书上的字、恨不得一个一个念着读的应时肆:“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应时肆刚读到第三百七十二个字,愣了下,抬起头:“就……这么过的。” 他看书看得头晕眼花,揉了两下眼睛,把困劲儿压下去。 到目前为止,应时肆其实没吃什么大亏——虽说被辗转送了好几次,可也没什么人从他身上真占着便宜、吃着甜头。 拴着的野狗也是会咬人的,应时肆被这些人“教化”的时候装乖,等真被送去了,有的是办法不配合。 大不了就是挨打,被教训“长记性”,小混混天生骨头硬,教训吃了,记性一个没长。 要不是现在莫名其妙洗干净了手、吃饱了饭、又在这看了半天书……应时肆可能已经缩在角落,对着祁纠龇牙了。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 应时肆觉得封敛这个喜好不错,他只要小心点,别真上当陷进去,就不会有问题:“还看吗?” 祁纠点了点头,应时肆就又把书摊开。 他估算了下距离,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托着书脊,让摊开的书页稳当点停在这人面前。 其实看书也没想的那么难。 应时肆甚至都没从头跟着看,没头没尾这么读了一会儿,就觉得也挺有意思。 侦探挺聪明,其他人就挺笨,死者眼看就要被气活过来,开口说话了。 应时肆看着有意思,不知不觉就入了迷,跟着祁纠一口气看了大半本。 看到侦探召集所有人,马上就要跳出来宣布真相,这本书就合在祁纠手里。 应时肆:“……” “到家了。”祁纠把书收起来,“推我下车吧,把吃的带上。” 应时肆愣了两秒,忽然回过神,飞速过去,收好面包矿泉水火腿肠。 他身上没什么装东西的地方,抱着这些推轮椅又不方便,正在犹豫,祁纠已经把那几个面包接过去。 应时肆头一回见这种金主,推着轮椅下车,看见祁纠抱着的面包,就忍不住绷了下嘴角。 这笑纯属忍不住——毕竟西装革履挺像样的一身,抱着一堆面包,实在怎么看怎么奇怪。 应时肆还记得自己的立场,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推着祁纠下车,按祁纠的吩咐打开密码门。 输完祁纠说的密码,应时肆才反应过来:“不怕我跑吗?” 祁纠看起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你会跑吗?” 当然。 应时肆早就想跑了,每天都想。 是那些人用合同吓他,硬说他跑了就算违约,要被抓去坐牢。 ——这事应时肆并不全信,但他拿不到自己的合同,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也不敢太莽撞。 要是能从封敛这儿偷到身份证,再弄一笔钱,跑得远远的。估计就算有合同,这些人也拿他没办法。 …… 应时肆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藏得结结实实。 他推着祁纠回了家,关门落锁,按着祁纠的吩咐开了灯,不由怔了怔。 比起那辆车……这个别墅甚至显得有些冷清过了头。 几乎就是个样板房。 没什么人住过的气息,高亮度的白灯把客厅照得通明,反倒叫人觉得冷。 怪不得这人说家里不开火,让他把吃的带上。 祁纠操控着轮椅,把面包放在茶几上,又放下一管烫伤膏、一盒活血化瘀的药。 应时肆回过神,快步过去,握住了轮椅的扶手,低头等他说目的地。 祁纠笑了笑,靠在轮椅里,稍稍仰头,给他指出衣柜、浴室和洗手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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