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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需要卫云旗再去找阮攸之了,想见之人就在眼前,一对少男少女正在庭中对立而坐,品茶聊天。 正是阮攸之和迟晞,但却是十几岁的他们,二人脸上挂着未褪的稚气、无尽的生机,哪怕没有阳光照着,眼睛都亮晶晶的。 “师兄!今天有个师妹修炼时受伤,我凑巧路过,帮她包扎,她对我说谢谢了呢!”说这话的是迟晞,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脸肉乎乎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都出来了,年少时的她比现在要活泼很多。 阮攸之也才十五,闻言,也笑了,嘴上却在打趣:“不过一句谢谢罢了,阿晞竟高兴成这样?” “那当然!”迟晞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天,“我的志向,便是要帮助很多很多的人!让这世间再无苦难!有句诗是怎么说的?大蔽天下寒士——” “惧欢颜。” 阮攸之举起茶杯,对着迟晞碰了一下,接上她的话,同样目光卓卓的看向天,那里有不可知的未来,有美好的梦。 …… 真好。 看着这暖心的一幕,卫云旗的心软软的,不自觉也抬起头,看向天,可面前的太阳突然消失,下一秒,世界再次坠入黑暗。 他又到了百花盛开的夏季,这次不在鸿峰了,而是站在天寿宗主峰,宗门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红绸缎挂了满宗,看样子,有人要结婚。 锣鼓喧天中,迎亲队伍缓缓向卫云旗驶来,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却坐着一个熟悉、但让卫云旗恨的牙痒痒的人——傲时。 这应该是前世的傲时,腿没瘸、脸上也没疤,看身上打扮和小人得志的表情,还成宗主了。 坏了,卫云旗暗道不妙,连忙追上队伍,他已经知道谁要结婚了,这个片段,分明是迟晞被强娶啊! 队伍在鸿峰停下,迟晞身着喜袍,美的不可方物,表情却麻木的如同木偶。 背着她的阮攸之亦是如此,走到傲时面前,还不肯放人。 “宗主,您贵为一宗之主,当真要干强娶这种龌龊事吗?” “少废话。” 傲时不买账,翻身下马,直接一把抢过迟晞,随后抽出剑,架在阮攸之脖颈上。 “大长老,你再忤逆本座,休怪本座对你不客气!哼,除非……”傲时话一顿,嘴角勾起,满脸鄙夷:“除非你跪下,求本座,本座可以考虑放过她。” 话音未落,迟晞先出声打断:“不要!师兄,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 咚。 回应她的只有膝盖砸在泥土上的闷响,阮攸之面无表情,缓缓跪下,他跪的笔直,脊背不肯弯一丝一毫。 “求您。” “不够诚心。” 阮攸之弯下腰,额头砸进泥土,起身,污垢混着一滴泪缓缓落下。 “求您放过她。” 他何尝看不出傲时在戏耍他,可为了迟晞,再可笑、再渺茫,他也愿意一试。 见到这如丧家之犬的阮攸之,傲时咧开嘴,笑的几近癫狂。迟晞哭天抢地、其余人沉默不语,这是场对阮攸之的单方面凌迟,他的尊严、傲骨,随着这一跪,消失殆尽。 最终,迟晞还是被推上喜轿,迎亲队伍欢天喜地,唯有新娘子哭哭啼啼,队伍走了,留下的阮攸之跪在地上,颓废落寞,安静如一尊破损的雕塑。 这天,他没再哭,甚至没说一句话,只跪在先大长老的坟前,跪了整整一天。 卫云旗看的心痛,场景迟迟不换,便也跪在阮攸之身边,他想哭,一看见身边人心如死灰的脸,五脏六腑皆是撕裂般的疼。 卫云旗知道,阮攸之在赎罪,他是迟晞的师兄、也是哥哥,答应爷爷会照顾好妹妹,却食言了。 这一整晚,天寿宗都欢天喜地,唯有鸿峰,只是死一般的沉默,终于,在东边第一缕阳光升起,跪了整整一天的阮攸之晕了过去,倒在了生机勃勃,却无人问津的鲜花中。 阮攸之倒下了,场景破碎,春去秋来,下一个季节,该是秋季了吧? 在视线漆黑的前一秒,卫云旗生出一丝好奇,对接下来的记忆,却不忍心看了。 他会见到入狱后,被挖眼挑筋的阮攸之吗? …… 卫云旗猜错了,再见时,阮攸之身上干干净净的月白色衣衫变成了如墨的黑,一双漂亮的眼也被白布遮盖,黑发变成银色,没了发尾的流苏,随意披在身后。 这是——魔君时期的他! 周围很陌生,是一座很黑的大殿,阮攸之坐在最上首,半倚在王座上,除了偶尔在扶手上敲击两下的指尖外,再无动静。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沉默: “魔君大人,求您见见我!” 话音刚落,一个妖怪便跌跌撞撞的跑进宫殿,身后紧跟着一人,那人眼眶没有瞳孔,一片漆黑,抓起那妖怪,对阮攸之请罪道: “君上,属下无能,没能拦住他,打扰您休息了。” 妖怪被抓着,向外拖,手却死死扣进地板,抓住一道腥红的血痕:“大人!我愿臣服于您!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听到这儿,原本始终沉默不语的阮攸之缓缓站起身,走到妖怪面前,勾起他的下巴,嗤笑一声: “呵呵,臣服本君?你可知——需要什么条件?” “什、什么条件……” 阮攸之没说话,抬手,扯去遮在眼前的布条,那里空洞洞的,也是一片漆黑! “这便是条件,和本君一样,挖去双眼。” ——! 卫云旗看的心惊肉跳,哪怕早有准备、哪怕记得书中有这一段,可亲眼见到的冲击力比文字大多了,他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大起胆子,看向阮攸之,和那双没有瞳孔的眼对视。 只一眼,漆黑便犹如黑洞般,迅速席卷周遭,卫云旗再次坠入黑暗。 …… 冬、春、夏、秋。 四季轮了一遍,该结束了吧?卫云旗是这样想的,可再次睁开眼,又回到了冰天雪地之间! 天地一片模糊,看不出在哪儿,面前却有两道人影,一站一跪,是傲时和阮攸之。 傲时鼻孔朝天,举着剑,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阮攸之则半跪在地上,身上好几道血口,腥红的鲜血将如墨的长袍染的更加纯粹,嘴角淌着血,奄奄一息。 很快,阮攸之倒在了地上,只有头仍倔强的抬着,他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抖着手,扯去眼前被染成红色的布,看向卫云旗的方向。 没有瞳孔,也就不会有情绪波动,可卫云旗分明看出了深深的无助和绝望。 一句句:“我不甘心、凭什么”也幻听般在耳畔萦绕,缠的他晕乎乎的,卫云旗努力站稳身子,朝阮攸之的方向扑去,与此同时,傲时的剑刺下。 在上一层记忆,卫云旗还有点怕阮攸之被挖去双眼的模样,可现在,只有心疼。 想救阮攸之,可他是透明的,剑无情的穿过他的身体、直直刺穿阮攸之的喉咙! ……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寂静,杀死对手后,傲时哼着小曲走了,世人都在赞颂傲时的功绩:斩杀了霍乱世间的魔王,是大英雄。 卫云旗则心如死灰的跪在心上人的尸身旁,眼睁睁看着他咽气、看着雪一点点将他们埋葬,最终,彻底淹没。 雪还是那么纯白,半人高,足以抹去世间的一切苦难、一切肮脏,它还在下,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 那么骄傲一个人,为何要被如此磋磨! —— “云旗,云旗?” 听到呼唤,卫云旗迷茫的睁开眼,看久了雪,眼前有点花,但周身却好温暖、好温暖,是到天堂了吗? 还真是天堂,而且,他正靠在“天使”的肩上呢。 “攸之……” 开口,声音哽咽了,没等阮攸之回答,卫云旗便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是真的,阮攸之还活着,没死。 阮攸之接住他,嘴角上扬,但眼尾也有些湿润。 卫云旗进入他的记忆,他也被迫忆起过去,刚醒来时,他连话都不敢说,锋利的剑刃仿佛还插在喉咙处,一动,都是锥心的疼。 “云旗,我没事。” 卫云旗没接他的话,只紧紧抱着他,脑袋搭在肩头,半响,才闷闷道:“很疼吧。” “嗯。” 过去当然是酸涩的,但今生,悲剧没有重演,仇人也不再高高在上,明日,更是他的继任仪式。和上辈子不同,他依然是无可替代的天才,是天寿宗的希望,不会再有人将他踩在脚下。 等解决完仇恨,或许,也该开始崭新的人生了。 未来,会幸福吗? 想到这儿,阮攸之模糊的眼被一层柔情覆盖,他悄悄覆上心上人的背,在心里询问: 愿意陪我一起吗?接下来的路,一起走好不好。
第49章 不许装傻 第二日。 这天,天没亮,宗门上下齐聚,浩浩荡荡上万人,人群的最中央,是身着长老服饰的阮攸之。 及膝的长发束起,发冠成玄鸟状盘旋,仅留鬓边两缕发丝蜿蜒而下;衣服不再是单调的纯色,内里仍为月白,外袍却着墨色,绣金边,背后也有一只玄鸟,风一吹,衣摆飘起,玄鸟也仿佛活了过来,直冲九天。 最外层的云肩更是精美异常,羽毛状,随意披在肩膀两侧,微微外扩,边缘点缀了几条短流苏,后背垂了条稍长些的,正是阮攸之先前系在发尾处的那条。 他淡然的站在最前方,接受除宗主外、所有人的行礼: “大长老万安。” 其余长老、堂主和内门弟子仅需弯腰拱手;外门和杂役弟子需跪拜,越过人群,阮攸之的视线落在傲时身上。 当了许久的看门弟子,傲时身上的锐气淡了不少,此时,他跪在最边缘,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但想必一定很屈辱吧? 傲时不知道,前世这天,是他成为亲传弟子的时候,众人跪的可是他啊!包括自己,前世爷爷尚没去世,自己还只是弟子,也得鞠躬行礼,可现在,他却跪在自己脚边。 看着这一幕,阮攸之垂下睫毛,掩盖住笑意,然后转身,恭敬的对着宗主弯腰行礼: “攸之定不负宗主所托,愿为天寿宗奉献一生,无怨无悔!” 才怪。 许完不走心的诺言,继任仪式也就此结束,众人一哄而散,各忙各事去了,阮攸之去处理事务;迟晞跟随宗主学习管理宗门;傲时一瘸一拐的回去看大门;卫云旗也被应见舟拎回道峰,继续修炼。 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得以喘息,卫云旗一蹦一跳的去了令峰,在山脚,却意外碰见匆匆赶回来的阮攸之。 “攸之,你才忙完吗?” “嗯,一忙完我便急匆匆往回赶,好在,及时回来了。”阮攸之笑着颔首,又悄悄抬手,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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