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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老太君身边的贴身丫鬟,她们有幸见过唐末几次,不过都离得远。 当年太师被刺杀逃出生天的事情发生时,她们年岁还小没有经历过,但被大人口口相传后已经是近乎神话的传说,这个毫不起眼的男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杀器。 但两人毕竟见多识广,只唐末周身内敛到近乎死寂的气质就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所以,至少桃良觉得,像唐大人这种人物是不需要吃喝的。 以往唐末也确实给她们这种感觉,有时候小姐妹间打趣,都会说“死丫头再调皮把你嫁给唐大人”,当然这种话只能私下悄悄说,唐大人是三品近侍,哪里是她们肖想得起的。 无非觉得唐末这种男人,跟个兵器没什么区别。 而且这一路南下双方接触比往日总合还多,唐末一路没什么表情,与老太君说话也只赶紧要的说,其他断不会多说一句。 但是就是这般奇怪,一到梨花村,唐末好似变了个人。 虽然也是冷的,硬的,但好似被春水浸泡过,一下就软了,暖了。 今日特别明显,跟在身后的脚步都有些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一道凌厉的目光突然望过来,桃良吓一大跳赶紧回头拍胸口。 老太君自然知晓办村宴的事情,小夫郎一早探过她的口风。 她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小夫郎便当她不会拂自己的面子。 谁知临时变卦,等他换好衣裳进去,老太君还躺在床上背对着大家。 小夫郎今日穿着制好的新衣,家里条件好起来后,每到换季的新衣少不了。 内衣的衣裳换得勤,一季三套管够,因为贴身穿,黎源用的好布料,像抱腹用的最透气的丝绵,内衬袍外道袍都是极为透气坚韧的布料,当然这里的好布料只是镇上布料店最好的料子。 像满幅织金锦衣,黎源没办法提供。 但小夫郎这身也是极为好看的,与在府里素雅衣裳不同,岱赭色古香缎,走忍冬纹,看着喜庆又不轻浮,还显得活泼可爱。 小夫郎坐在床边抽泣,“孙儿好不容易在村里站稳脚步,大家都想看看是哪个神仙人物养出来的孙儿,您不去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老太君胸口直颤,这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就是命都可以给他。 她记得珍珠小的时候跟她十分亲近,漂亮的孩子总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孺慕地看着她,她只想把全天下最好的给与这孩子,只可惜他是太师府的世子,生来就要继承家业,她再是喜爱也不能像养幺儿那般宠溺,只能硬着心肠将孩子交予他的亲生父亲教养。 结果自然是好的,她家珍珠年纪轻轻便被天家亲赐“明公子”的雅称。 真正令整个京城名门望族都艳羡的事情。 如今,珍珠真的像过去渴望的那般对着她撒娇卖痴,说不心软不欢喜是假的。 但一想到珍珠是做了夫郎才如此,心里又止不住的邪火。 此一时彼一时,百年世家可能真的在这一代没落,她是抱憾终身带着自责过完余生,还是接受现实看着明月般的孙子只是在一个小小的村落当夫郎。 老太君心头犹如压着千斤石,一会儿忧郁,一会儿自责,一会儿心软,一会儿心硬。 黎源走进来,小夫郎正抽泣得颇富节奏,转过来的美丽脸庞哪有半滴眼泪。 黎源无奈摇头,小夫郎吐吐舌头,又摇头,看来没法说服老太君。 “先去洗把脸,眼睛都哭肿了。”说完,两人发现躺在床上的老太君动了动。 小夫郎演戏演全套,带着哽咽的声音,“哥哥,那我先出去了。” 黎源拿着一套衣裳,知晓要办村宴就去镇上买的新布料,是比岱赭亮一个色的朱柿。 黎源的父母结婚比较晚,他长大成人时母亲也不再年轻。 他记得自己有一年拿兼职钱给母亲买了套羽绒服,他是个实在人,买前就给母亲打电话让母亲选,担心选到不合心意的浪费钱,他记得有三个颜色,白色,黑色,还有一件红色。 其实黎源以为母亲会选白色或者黑色,一个好看,一个耐脏。 谁都没想到母亲选了红色,那可不是大红深红,而是一件粉红。 黎源问过小夫郎,这年代对朱柿的感观可能就跟后世对粉红的感觉一样。 真的是特别鲜艳的颜色。 又拜托李婶赶出来,黎源今早才拿到新衣。 他在老太君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唠家常地说道,“前几日我去镇上看见一款朱柿的料子,那可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颜色,也想象不出谁穿的出来,华岁桃良那些小姑娘肯定是压不住这颜色,直到今日珍珠穿上岱赭色,我才知晓不是年岁压不住颜色,而是人压不住。” “老夫人有所不知,村里还有人问我您是不是珍珠的婶子辈分。” “老夫人端庄威严,自是习惯稳重的颜色,但老夫人脸上连皱纹都没有,成天穿深色总显得有些沉闷,不如试试这件衣服,珍珠也说好看,况且这颜色跟珍珠身上的都是同一色系,老夫人穿上后外人一眼就知道你们是一家人,往后断不会有人欺负珍珠。” 黎源还没说完,老太君麻溜地坐起来,“有人欺负珍珠?” 再看黎源笑眯眯的样子,哪里不知中了黎源的奸计。 老太君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只是家族突遇重危,除去长子长媳被困太师府,她还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家世对等的姻亲,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但毕竟离得远她再着急也鞭长莫测,只能把淤积的情绪发泄到祸害她宝贝孙子的黎源身上。 黎源的大方雷拓她何尝不知,换个身份,她也是极为喜爱这位年轻人的。 但现在人家都哄到眼前来,她断没有再落人面子的事情。 老太君的内袍什么的都是穿好了的,黎源连忙抖开衣裳,“老夫人快来试试。” 老太君看着那鲜艳的颜色,“会不会太亮丽?” 胳膊却抬起来,黎源连忙说,“不会呀,珍珠还穿过桃夭色的棉袄,唐先生都见过,还有贾先生和陈先生。” 老太君有些意外,“贾怀?” 黎源笑眯眯,“正是,贾先生私下还寻我讨要这颜色的布料,说是想做件贴里。” 老太君不知想些什么,目光深深看了眼黎源一眼,她只是吃惊,贾怀那种八百个心眼的人看起来跟黎源处得还不错,着实令她意外。 黎源又说,“珍珠是小孩穿桃夭无所谓,贾先生穿那种就不合适,我就婉拒了,贾先生还气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老太君在黎源的服侍下穿好长袍,她带来的随身衣物是不能再穿,随便一件穿出去都会招惹麻烦。 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黎源,“你也知道珍珠是小孩子?” 黎源正在系带子的动作微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老太君。 老太君当他心虚,拂开黎源的手,走到窗边挑抹额,每条抹额都是深色系,怎么搭配都不好看。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珍珠离成年还有两年,今日起不许再胡闹。” 黎源想了想,勉强理解胡闹两个字的含义。 顿时恨不得拍掌,好呀,他第一个支持。 小夫郎,确实胡闹。 莫名其妙被禁了欲的小夫郎开心地看着年轻一大截的祖母走出来。 顿时那些小心思,小算计都抛之脑后,他走上去扶住老太君,将老太君看了又看,美目亮晶晶看着老太君,“祖母,我五岁时见你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我当祖母一直是天上的王母娘娘。” 老太君被夸得笑颜绽放,那一晃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祖母,抹额就不要戴了,我们快去吃席。” . 最终大家没有坐到一桌,因是村宴,没有外人,吃席的人不像往日那般拘谨。 黎源现在是个明星般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找招呼。 还没坐下就被拉去村长那边,基本都是梨花村各家各户能担事的人。 大家讨论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灵芝种植,有些心急的已经想上山找寻合适的种植地。 小夫郎也不得空,被拉去另一桌,都是家中孩子在他手里读书的。 想问问孩子的学习情况,以后有无可能再进一步。 看着最不靠谱的桃良也有认识的新朋友,未嫁女将她拉走,寻问时下流行的女子物品。 她自不会说漏嘴,统一口径原本在京城住过几年,后来搬去琴川府。 但在大家眼里,琴川府也是一座大城市,海运比江安城还发达,自然比村子里长大的姑娘时髦得多。 再就是单怀安,被大牛春狗不知带到什么地方。 于是只剩老太君和华岁坐在原先的位置,再就是纹丝不动的唐末。 老太君有些感激地看了眼唐末,像唐末这种武功高超的近侍,没有叛主不说还一路护送她们南下,因担心被人察觉踪迹,唐末没有带任何人,可想而知这一路有多艰辛。 不想村宴这种只会令人尴尬的社交场合,唐末这种人居然愿意现身作陪。 只是……唐末并没有get到老太君感激的目光,姿势略显僵硬地捏着酒杯。 倒是秦秋月很照顾众人,一会儿与华岁说话,一会儿让唐末夹菜。 华岁看着看着好似看出什么,抿着笑应和秦秋月。 “娘,娘。”小虫吃饱肚子看着秦秋月。 秦秋月点点头,“不要到处乱跑,去看看怀安吃了没有,没有的话把他带回来吃饭。” 小虫乖巧点头又望向唐末,“师父~父,您慢慢吃,徒儿先告退。” 说完又跟华岁和老太君告辞。 村宴一向喧嚣嘈杂,老太君这辈子就没遇到这种环境,不习惯是肯定的。 往年出门上香,多去的皇家寺院,她就是那种从出生到现在都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突然落入凡尘,第一感觉就是吵闹,闹得她想皱眉。 但这种吵闹又带着她从未遇过的浓郁生活气息。 划拳喝酒的,东家长西家短,一群孩子不管年龄大小,呼啦啦跑过去,再呼啦啦跑回来。 她看见自己宝贝的重外孙,每次见她都恭敬沉默的四皇子单怀安。 一张白净的脸庞流着条条黑汗,跑得脸颊红彤彤,头发湿漉漉,拉着小虫在后面捶一个胖乎乎孩子的屁股。 而她最最宝贝的孙子珍珠,正被一桌子人请到首座,陪同的还有几名看起来已经读书的孩子。 一个个鹌鹑似地垂着头,眼睛却瞥着外面疯跑的孩子。 珍珠的表情不再是在她面前的撒娇卖痴,而是清傲矜贵的,不急不缓说着什么,陪同的父母们连连点头,一副受教尊崇的模样,不过他没说太久,就让孩子们离开,顿时那些孩子如获大赦,疯跑着奔向玩乐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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