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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休止的争吵里，奶奶去世，生父彻夜不归、失去工作，再到他查出先天性疾病，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终于迎来最后一击。 于是母亲毅然决然的离了婚。 这个小家彻底崩塌。 阮清宁不想瞒着尤矜肆，可也不希望他跟着难过，所以尽量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讲述这些过往，语气尽量平静。 他以为他可以把故事说好。 “……她卖掉了辛苦攒钱买的房子，带我回乡下外公外婆家，一个人干三份……”阮清宁哽咽，“一个人干三份兼职。” 可是为什么才说到这里就忍不住落了泪呢？ 阮清宁深吸一口气，撇过脸，不想让尤矜肆看到他过于脆弱的神色。 尤矜肆却捧着他的脸，给他擦掉眼泪，又吻了吻他的眼睛，神色担忧地看着他：“宁宁，你还好吗？” 阮清宁摆摆手，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下去。 “之后几年，妈妈几乎没日没夜的工作……” 母亲拿命赚钱，他无法不动容。 每次站在卫生间门口时，他明知道母亲就在一门之内哭泣，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深深的拉扯着他，比病痛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更不是一个漠视生命的人，一直都很积极主动的配合治疗，希望能够早日痊愈。 但母亲每次回来后疲惫的靠在沙发上休息的样子，深深地刺激着他。 有时他也会忍不住想，要不就算了，要不就不治了吧。 但转头一看到母亲疲倦但努力对他笑得样子，他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也想过悄无声息的离开，但他连出个门外公外婆都担心坏了，他实在无法想象到，如果他真的不见了，他们该有多难过，保不齐还会难以接受。 那天篱笆外来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说了一句他活不过十八岁。偏偏那天母亲难得在家休息半天，听了这话发了疯的追着道士打，外公外婆更是气的骂了一个多小时。 那一刻他知道了，他是这个家的念想，是支撑母亲的那根支柱，他绝对不能出事，否则就连这个家也要崩塌。 于是他就这样拖着病弱的身体，既是支撑自己，也是支撑母亲。 但母亲还是走了。 十九岁的那个新年，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尤其是当他知道母亲的身体其实早就油尽灯枯了，而且活着的每一天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就为了骗子的一句“活不过十八岁”，硬生生的撑到了新年这一天。 因为这一天，他活过了十八岁，破了那骗子的诅咒。 所以母亲释然而去。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前崩塌，他崩溃的嚎啕大哭，最后因为呼吸不畅晕厥。 时隔多年后的今天，母亲已经回到他身边了，他也熬过了最痛苦的几年，可一讲起这件事来，他仍旧心口疼得厉害，泪流不止。 太痛苦了。 有关于母亲的事，是他两辈子，直到知道母亲还在都无法释怀的痛。 无数次想到过往，无数次崩溃。 病痛不能压垮他，母亲所承受的那些苦难却让他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三十九岁啊，多年轻的一条生命，一天福也没享着，一辈子尽受苦了。 尤矜肆手忙脚乱地给阮清宁擦眼泪，可是自己也在掉小珍珠，越擦掉的越多。 “宁宁，你们一家人怎么这么苦啊，我，我都听不下去了。” 尤矜肆抱着阮清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知道阮清宁的故事时都心疼坏了，没想到老婆在成为阮清宁之前承受的更多，甚至三个人都是年纪轻轻就…… 怎么苦难专找好人啊？ 三个个这么好的人，都遭了老罪，吃了这么多苦。 “你哭什么啊？”阮清宁一抬头，尤矜肆的眼泪就落到他脸上了，“你怎么哭的比我还厉害？” “我，我不知道啊，”尤矜肆接过阮清宁递来的纸，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我就是听得难受，想哭。” 他老婆一家怎么这么苦啊，怎么这么惨啊？ 哦，那个孬种男人除外。 妈的，心疼得胸口都痛了。 “不说了，宁宁。”尤矜肆一边掉眼泪一边问，“咱们不说了。” 他想知道有关于老婆的所有事情，但如果是这么的沉重的过往，那每次提起就是在撕开他老婆心上的伤口。 不可以，那是绝对不可以。 他宁可什么也不知道。 阮清宁伸着手指头给他擦眼泪：“我没事，只是想起来就觉得难过，即使不说，我也会时常想起。” “我想起，是因为我要永远记得妈妈对我多好，是因为我一辈子都觉得愧疚，是我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辜负母亲，要好好活下去。” 虽然他最终也没能活到七老八老。 但至少在活着的那些时候，他没再动过轻生的念头，而且积极配合治疗，努力生活。 母亲过世后他继续上学，还是会努力考好成绩，和外公外婆分享成绩，然后到妈妈的坟前说话，把试卷摊开，好像这样母亲就能看到了。 只是没过几年，外公外婆也去世了。 后来他赚了大钱，在调查里得知，离婚后那个男人赌博又输了，又欠下一大笔债，私下里就缠着他母亲要钱，要了好几次都被拒绝了。 于是怀恨在心，找了个假道士跑到他们家，故意给他母亲说那些“活不过十八岁”的话。 他恍然大悟，悲愤欲绝，找人把那个男人打了一顿。 他找的人很专业，下了痛手，但都是隔着被子，医院一查，只有一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再后来他把钱都捐给了几家福利院，闲下来的时候就去看看孩子们，然后再回到母亲的坟前，告诉她自己帮助了很多小朋友。 那一段时间他的病也是时不时的发作，但好的时候他甚至能陪小朋友玩一会儿。 但很可惜，即使他很努力，他病恹恹的身体仍然无力支撑他陪伴孤儿院的孩子们长大。 “只希望他们即使没有我，也能健健康康地长大，一生平安。” 这是他留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念想。 “他们会的。”尤矜肆说，“你在那个世界没能看完的风景，他们都会替你去看的。” “你说的对。”阮清宁低下头，“我只是有些惭愧。” “我一直都很庆幸我是我们家最后一个离世的人，因为这样就不用家里人为我难过了。” 离别真的很痛苦，而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离世却无能为力更痛苦。 当初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母亲并不是寿终正寝的，而是过度操劳，早早累坏了身体，替他遭了这罪。 “可我却让孩子们跟当年的我一样，早早的经历了生离死别。” 他是为此而惭愧。 但他真的有努力过了，可他那样的身体，活着好难，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没能活的久一些，我很惭愧，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孩子们。”阮清宁笑了笑，眼泪就滑落，“可我不得不承认，死亡让我觉得解脱。” “这是不是很矛盾，还有些自私呢？” “一点都不矛盾，一点都不自私。”尤矜肆抱紧了他,“宁宁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没有错。很多事情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无力改变。” “可我相信你真的有好好地照顾自己，希望能活的久一点。” 只是天不遂人愿而已。 阮清宁看向他，他低下头来吻他，温柔的、不含情欲的，只是安慰。 于是他点点头，擦掉了眼泪，接着往下说：“我没想到我死后却在另一个地方醒来，当我在镜子里看到那张青涩却健康的面孔时，我才真正反应过来，我获得了新生。” 但新生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那是他母亲几年间历经千辛万苦，几经生死，又赌上不知期限的未来为他争取而来的。 “我不知道还差多少积分，母亲还要做多少年的任务才能还清。” 因为那是一条生命的重量。 也许要用一辈子。 系统的一辈子是多久？是永无止境吗？ 他不知道，但他死后，一定会去陪伴母亲。 “我也要。”尤矜肆说，“等我死了，我也去给主神打工，帮伯母还积分。” 阮清宁摇摇头，尤矜肆捂着他的嘴不让他说。 “你不要拒绝我，我说的是死后，死了你也不能丢下我。” 可他这么小，也没吃过什么苦，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谈死后呢？ 阮清宁于是不再谈这个话题。 尤矜肆知道他不信，或者说不愿意，所以也扯开话题。 “宁宁啊，我别的都不求了，就希望你和伯母以后都好好。” 他不敢想象叶伯母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敢想象宁宁知道这些事后是什么反应。 因为就连他听了也觉得心如刀割。 尤矜肆一抽一抽的，眼泪直流：“我踏马太心疼你们了，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现在甚至没办法给你一点安慰。” 因为他自己也控制不住想哭。 阮清宁看着尤矜肆的眼睛，酸楚的心口涌进一丝甜蜜来。 那些沉重的过往一下就被爱人的反应敲碎了。 他忽然清醒过来。 现在他能重新陪伴母亲，有全世界最好的爱人在旁，收获了一个可爱的妹妹，知道木木和文阳都好好的。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展。 他现在很幸福。 这就是他从前苦苦期盼却求而不得的生活。 但是现在，他都拥有了。 于是他擦掉了自己和爱人的眼泪，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笑着说：“我们都不哭了，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只希望木木早日完成任务，和文阳能平安归来，再见见糯糯，这样就好了。” 尤矜肆乖乖地点头，和他额头相抵：“会好起来的，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会有一个明媚的未来。” “另外还有一点，宁宁，你以后也不要再为生病的事而自责了，我们要往前看。伯母做了这么多，希望的是什么？是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过得简单幸福。” “你过好了自己的日子，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如果还能做些别的什么，那就去做，不管有用没用都去尝试。” “如果实在做不了什么……”尤矜肆仔细思考了一会，谨慎地说，“那就多爱她一点，烧她喜欢的菜，做她喜欢的事，把她喜欢的风景拍下来做成纪念手册。” “她现在不是带你吗？那就多带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也可以像这次一样让信得过的系统带她去度假。” “做点什么都好，只要是能让她开心的。” 阮清宁无有不应：“好，我都会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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