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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八年后无疑肯定又是一条好汉,这个没悬念的,但要做的事太多了,他还要勤工俭学,还要去体检,还要提前就开始锻炼身体,争取去当威风凛凛的特种兵。 他只能趁着征兵前的那个暑假紧急火速去地中海送外卖,时间紧任务重。 厉别明也要做好汉,听见自称Cicada的外卖员敲门就不要丢靴子了。 …… 贺鸣蝉很依依不舍地担心着看起来非常凶恶、其实明明就是心软好人的大流浪狗。 原青枫替他转告厉别明。 听了这些的银发独眼恶犬反应当然也猜得到——厉别明还是凶着他那张很有标志性的脸,恶声恶气地说“幼稚”,狠狠嘲讽原青枫“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原青枫不说话,也不生气,沉默着坐下来。 靠着墙慢慢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白墙,摘掉眼镜,把脸埋在手里。 他很不熟这个姿势。 那当然,只有流浪狗知道怎么贴墙根,一直都是厉别明陪着小土狗这么坐着的。 毕竟即使是贺鸣蝉,也有打不起精神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小时吧。 两个人一起坐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里。 肩膀靠着肩膀。 腿贴着腿。 说些很无聊的话,打些很无聊的游戏,小狗玩累了,被拎过去,软绵绵趴在银发独眼恶犬的膝盖上:“厉先生……” 厉别明给贺鸣蝉的游戏进度存档:“嗯?” “你要开心啊……” 小狗被他抱起来,额头贴着他的肩膀,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你要开心……” ……厉别明盯着原青枫,这个他烦得要死、碍眼得要死、要不是为了小狗根本就没法忍耐的宿敌。 原青枫问:“有烟吗?” 厉别明冷笑一声,摸出一包快揉烂的烟,狠狠丢过去,“抽吧,你就抽烟。”他站起身,不留余地地拼命嘲讽,“看贺鸣蝉醒了嫌不嫌弃。” 厉别明就不抽烟。 他戒了,他去守着贺鸣蝉,毕竟原青枫这个傻子已经不吃不喝不睡,通宵守了十几个小时。 厉别明离开休息室,他听见外面还是铺天盖地的雨——该死的、过分嚣张的一场雨,趁着天黑不停地下,把暑气暂时浇下去了。 浓重到叫人喘不过气的黑云压着整片天。 暴雨砸起弥漫水雾。 树上知了噤声,安安静静不叫。 厉别明推开窗户,把手伸进暴雨里,冷风瞬间挟着暴雨汹涌灌进,那些无聊的保镖立刻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死死盯着他,看起来随时准备扑过来……蠢爆了。 他知道这是窗户。 他知道这一次窗户外面没有贺鸣蝉。 他只是想知道贺鸣蝉说的“暴雨天送外卖”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玩。 是不是真的,威风凛凛的无敌鸣蝉大王,单人独骑脚踏风雨激流,披炸雷斩闪电,拯救快要饿死的可怜大学生,一人十八份外卖顶着雨披神通广大淌水杀来。 ……贺鸣蝉是这么美滋滋给他看手机的。 群里那些大学生就这么彩虹屁,玩命夸最最救命的鸣蝉大王,关心贺鸣蝉的身体怎么样了,怎么这次病了这么久,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他们也想去看鸣蝉大王,不空手,带鸣蝉大王最喜欢的绿豆冰棍。生病能不能吃冰棍?不能的话就先忍一忍,吃点山竹荔枝水蜜桃,他们给贺鸣蝉带桃罐头。 放暑假了,一起开黑啊,留校的学生想找贺鸣蝉打篮球。 吹彩虹屁吹得丧失理智的大学生大喊:小小病魔算个球,最最厉害的鸣蝉大王战无不胜。 小土狗咧着嘴,耳朵都快乐得竖起来了,乐陶陶抱着手机,还要矜持:一般般厉害啦,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贺鸣蝉发他自己画的表情包:小狗腾云驾雾、小狗大显神通、小狗大王转圈洒花花。 贺鸣蝉本人不会说谎,在手机里倒是很会,用小虎牙轻轻咬着嘴唇,苦思冥想编借口:忙啊忙啊。 先不打篮球。 开黑可以,医、一盘哦,就一盘。 鸣蝉大王最近在养生。 …… 厉别明尝了一口那些该死的雨,是苦的,他想,可恶,又被骗了,暴雨不像贺鸣蝉说的那么好玩。 贺鸣蝉不觉得暴雨好玩。 他撞见过一次,贺鸣蝉在暴雨里惊醒,苍白着脸色,对着铺天盖地雨发呆……他把小狗藏进怀里。 “雨好大啊。”小狗团成一小点,小声问,“会有洪水吗?” 他摸到贺鸣蝉身上、后背全是冷汗,头发也是湿漉漉的,脸很冰手,像刚从洪水里捞出来那么冰。 厉别明告诉他:“城里排水很好。” 也没有河道,不会像贺鸣蝉的家那样,被暴雨引发的山洪冲掉。 小狗知道了,贴着他的胸口,点头点头,但还是控制不住发抖,软软的头发蹭着他。 他紧紧抱着贺鸣蝉,护着小狗抚摸脊背,直到贺鸣蝉不再发抖……又过了几分钟。 贺鸣蝉重重打了个激灵,再次惊醒,瞳孔有些失焦,呼吸很乱,冷汗又水浇一样冒出来。 “好大雨啊……” 小狗又抬头问:“会有洪水吗?” 厉别明帮贺鸣蝉整理氧气面罩的带子,揉被勒出红痕的地方,轻轻摸苍白到透明的脸。 有东西在吃贺鸣蝉的记忆,但没关系,无所谓,他可以说很多遍:“城里排水很好。” 贺鸣蝉“哦”了一声,松一口气,蜷在他胸口迷迷糊糊睡着,过了一会儿又惊醒:“会有……” “没有。”他学会了抢答,“城里排水很好。” 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乖乖弯成小月牙,贺鸣蝉枕在他肘弯,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啊。” “我在漂。”贺鸣蝉小声张嘴,轻轻扑腾,“我要漂走了。” “你是醉氧了。”厉别明敲他脑门,把氧气流量调低,“没有发洪水,只是在下雨,看看外面吗?我抱你……” 小狗听不进去,小狗自顾自编织漂流记,给大流浪狗讲他是怎么漂走的:“我先跑去北梁,叫大伙快跑,然后打开水坝,开闸放水,“轰”的一声,我被水一起冲跑的,但没关系,我会游泳,我一直漂,漂到地中海,水灌进了地窖……” 厉别明:“?” 小狗好得意:“我还抱了好大一条三文鱼。” 厉别明:“…………” 不是这剧情还能串起来的吗?!? 但乱七八糟的故事竟然听得他很开心,可能是他醉氧了——厉别明狠狠揉额头,猝不及防闷笑出声,听见贺鸣蝉也笑。 可恶啊,怎么总上当,又被耍了,他终于发现小狗其实根本就清醒得很。 小狗就是故意乱讲逗他玩。 抿着嘴很得意地晃尾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暖洋洋。 银发独眼恶犬很凶地一下一下点他脑门骂他:“你撒谎,不乖,你是‘O Sole Mio’。” 小土狗:“!!!” 糟了。 听!不!懂! “你管我说什么呢。”低素质邻居就是很凶,“意大利脏话,骂人话,我骂你的。” 贺鸣蝉看起来完全不信地“哇”。 …… 如今厉别明坐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或许很久,久到一场雨停了,久到他又签了五六七八张乱七八糟的单子。 ……久到短暂睡了几个小时的原青枫也长了新本事,居然试图威胁他去睡觉,否则给他打镇定剂。 “我没告诉他那是首歌的名字。” 厉别明也长了新本事,他学会了好好和原青枫说话,就是眼睛里的血丝有点多,嗓子有点哑:“他知道的……对吧?你告诉他了吧?” “O Sole Mio”的意思是“我的太阳”。 是首因为使用频率过高有点烂大街的歌了。 行吧、行吧、厉别明承认这么土的告白也一样烂大街他知道但他说了!他至少敢说,不像原青枫这个瞻前顾后的懦夫胆小鬼,就因为比贺鸣蝉大了几岁就在那自卑—— 厉别明的瞳孔重重收缩了下。 原青枫竟敢摇头。 该、死、的、老、狐、狸他就知道!!! “我没说。”原青枫说,“你要是想让他知道,就去吃点东西,睡一觉,我需要你和我轮班守着,还有韩荆——他把大黄安置好了。” 大黄负责管理八只恶霸犬,蔺家兄弟过去帮忙。 一切被强行推入某个正轨。 有极端确定性的、不会出错的、持续运转的临时正轨。 原青枫需要这个正轨来确保一切不再出岔。这样,等很操心的小骑手醒了,就会惊喜地发现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问题,航线已经定好,风向标、舵手,伟大航路已经就绪。 只等小狗大王精神抖擞跳上来船就启航。 “……我和医生讨论过。” 原青枫的声音很冷静:“他浑身的血被换了六、七遍,引发了严重的炎症风暴,为了控制,大剂量使用了丙球,还有激素冲击治疗。” “医生说,有一定概率的可能,会重塑他的免疫系统。” 贺鸣蝉身上的疑难杂症,唯一确定的部分,就是大概是某种相当复杂的免疫疾病。 原青枫提出存在的希望可能。 厉别明死死咬着牙关,独眼盯着原青枫,他知道这只老狐狸口中的“一定概率”,用脚趾头想也多半无限接近零——他知道。 但那不是零。 对吧?不是零。 厉别明同意去睡觉,他同意睡几个小时,然后他就要回来坐着,他哪都不去。 窗外雨停了,太阳进来,知了声又慢慢开始响亮,他听见了。 被暴雨短暂压下去的蝉鸣,又因为有金色的阳光渗进叶片,立刻试探性地、渐渐地响亮起来,很响亮,很响,厉别明听得很清楚。 他坐在这等贺鸣蝉。 …… 这是七月三十号发生的事。 七月三十一号,蔺言知被恶霸犬撞飞了。 …… 探视的时候,原青枫给贺鸣蝉讲这件事——当时大黄心情很不好,所以没有管,蔺言却试图去救自己的哥哥,一起被撞飞。 白背心、大裤衩、一身泥巴的蔺家兄弟在视频里哭得呜呜噫噫。 背景里的大黄心情非常糟,根本没心思约束那八只恶霸犬不要创人,走来走去,尾巴重重砸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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