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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烟火里,蜿蜒数百米的花街竟成了闻名南直隶的网红打卡地,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红招飘举,江火不眠,笙歌飘摇里,依偎了多少露水鸳鸯? 纸醉金迷、繁华梦里,不外如是。 这地方顾悄其实来过。也正因来过,才更令他感慨。 后世徽商落没,这里已成空城旧址,唯余江风依旧,令人唏嘘。 然鹅他也没唏嘘三秒,一腔伤春悲秋小情怀就被包间阵容吓回去了。 里头一张圆桌,上位赫然坐着吴遇、韦岑,陪着宋如松、黄五,这阵仗不像来眠花宿柳,反倒像领导开会。 事实也真的是开会,微笑.JPG
第103章 春风楼内极尽奢华, 每个包间都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式临水小楼。 一楼宴饮作乐,另有上下数间厢房供客人过夜。 楼与楼间,隔林隔水, 只隐约听见一点别家动静。 别说, 古人吃喝嫖赌还怪讲究私密性的呢。 龟公将他们领到望海潮楼前, 道了一句“请”就悄然遁去。 坚决奉行能不多看就绝不多看一眼。 楼内八仙桌上, 除开熟人, 另有四人顾悄并未见过,看穿着也都是客商。 啧,这官商勾结的既视感。 见着顾恪, 下手几人十分恭敬, 连忙起身相迎。 顾二笑着与他们寒暄完, 才从身后拉出顾劳斯, “我这弟弟第一次出来,很是害羞, 见笑了。” 顾劳斯撇了撇嘴。 害羞个毛,我敞开肚皮喝起来,你们在坐诸位都要叫爷爷。 吴遇有些意外, 没想到顾二竟舍得带这个弟弟出来鬼混。 这场景真要说,就好比是下班后领导同事一道放松,到场了大家一看,好家伙这谁还拖家带口,领着个穿校服的小鬼在桌边写作业? 酒顿时不香了, 舞眼瞧着也保守了。 扫兴,扫兴! 韦岑脸色本就不佳, 见到顾悄嘴角更是骤然一僵。 实在是有限的三次碰面,小公子都没给他留下什么清正印象。 得, 这第四次,又是逛青楼。 他看看顾二,再看看顾三,有些了悟,难怪这人从不学好,原来是有家学渊源在。 一时间,各色目光落在顾劳斯身上,氛围有些许尴尬。 被驴的顾劳斯亚历山大扯住顾二袖子,低声质问,“说好的逛窑子呢?!二哥你又骗我!” 顾二皮笑肉不笑,“怎么,没见着姑娘你挺失望?要不叫黄秀才给你单点个花魁?” 说着,他十二万分嫌弃地将顾悄上下扫视一遍,“家里一个小丫环能要了你半条命,花魁你确定有命消受?” 顾·真虚·悄金刚怒目:士可杀不可辱!!! 可怒不过三秒,他就在黄五一脸惊恐中,惊觉这话用心险恶。 他跟家里丫环一清二白! 顾二这厮还真是时刻不忘拆婚大业! 于是,顾劳斯收起表情,一脸诚挚与黄五对视:兄弟,不信谣,不传谣! 黄胖子避开他目光,显然重色轻友:亲哥还能造你黄谣不成? 顾劳斯:…… 顾二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笑着将弟弟往小花厅一推。 “哥哥要干正事了,你一边玩去吧。” 说着,还塞了一把鱼食到他手里,“外头池子里有老板重金寻来的珍珠鳞、狮子头,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小东西嘛?黄秀才特意给你添了琉璃灯,喜欢什么尽情捞,他付账。” 顾小狗攥着鱼食,迎风落泪,“家里哪有鱼池子?” 顾二一撩长袍下摆,毫不客气在主陪位落座,“明天就有了。” 被撵小顾:豪横还是你豪横。 几人会面,正是为这次的粮食危机。 户部掌钱粮事,雪灾伊始,韦岑就已授命赴南直隶各处查探过粮储情况。 他列出长长一个单子,蝇头小字看的在场诸位老眼昏花。 外间顾劳斯手里捏着捞网,耳朵却竖起来关注着内间动向。 此刻他很想说,韦大人,阿拉伯数字要不要了解下? 果然,寻常人是看不懂天书的。 半晌吴遇捏了捏眉心,敬上一杯,“韦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户部账目一向繁杂,我长话短说。”韦岑也没指望吴遇能看懂。 “这是我先前盘过的粮账。南直隶各州府粮仓,扣除贷出春粮,仓内结余仍有十之五六不止,可现在开仓,几乎处处都只剩一分米,其余尽是干草细沙充数。” “徽州府也是如此。”韦岑淡淡道,“粮守监守自盗,各处长官却都还被蒙在鼓里。” 吴遇又悻悻自罚三杯,显然是默认了失职。 他看了眼一旁安静而坐的宋如松,“我确实后知后觉,也是听幕僚上报米商异常,才惊觉不对。” 韦岑陪了一杯,“这便是粮守与粮商惯用的伎俩了。” “粮商贷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不紧不慢说着内情,“但凡荒年,在朝廷开仓赈灾令下达之前,粮商就会早早贷出官仓余粮,并承诺秋收前两三倍归还,借此哄抬米价、谋取暴利。而粮守只需将贷出的粮原数归仓,多出的部分则全进了自己腰包。如此互利互惠的事,自太.祖建仓囤粮起,就屡禁不止。” “关键是出了这事,我们这些地方长官,不管知情不知情,都得装作不知情。” 吴大人忍不住吐槽,“太.祖管粮甚严,各地粮仓提督动不动掉脑袋,大家为了保命,只得哭着帮着粮守们欺上瞒下。如此一来,粮守胆子越来越肥,商人胃口越来越大,我们的乌纱越戴越紧,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他十分郁卒,一口气干了碗中酒,“我提了底下的户吏和勘磨问话,最令我不解的是,以往官仓粮数虽也与实际不相符,但像如今这般差额如此巨大,几乎搬空官仓的,却只有这一次。” “因为这次可不是单纯的官商勾结,还是一出狗急跳墙。” 顾二接下话茬,“先前南直隶拒不开仓,将球踢给泰王,逼他吐粮。但皇库虚出实收,早被太后一党以各种名目蛀空,眼见着要穿帮,泰王只得求诸米商。胡家便替他出了个绝佳的主意,叫他以亲王名义,从各地官仓中贷出余粮,只要秋收时,在斤两和损耗上做做文章,补足倒也不是难事。” 顾二大约自己说了都觉好笑,绝佳两字上还打了个拐。 韦岑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等弥天大谎。 他失态地喃喃,“难怪各处粮仓都被搜刮一空! 皇仓储粮足足有一百五十万石,整个南直隶一年税粮也才180万石,这怎么补得齐?” 顾二转动着手里的饕餮兽首青瓷杯,“别说补,就是贷也贷不齐这个数。 所以调往山西、河南等处的赈灾粮,里头还掺了些……喂马的草料。” 里间诸人神色各异。顾劳斯也啧啧咂嘴,这胆子可真肥啊。 “所以粮商才早早知道各地亏空,纷纷提价。”吴遇恨得“哐当”一声摔了海碗。 见在场几乎都是自己人,他也没再避讳,“难怪顾大人严禁各地私用官仓在先,可各地粮守依然变本加厉!一旦事发,泰王是罪有应得,可顾大人连带南直隶诸多官员都要受株连,难不成还要我们一起替泰王擦屁股?”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做梦。”在场唯二的官身韦大人冷笑,“我就是拼着乌纱不要,也由不得这些奸商嚣张!” 在坐含黄五在内的五个奸商瑟瑟发抖。 外头摸鱼的半个奸商也缩了缩脑袋。 这时,宋如松却一针见血,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可一个闲散王爷,如何贷得动整个南直隶并周边地区的所有粮仓?” 场上都是大佬,自然闻弦知音。 “平日里是调不动。”顾二冷笑一声,“但若是某些神宗心腹率先开了这个头呢?” 他缓缓道,“比如……方知州。” 听到这里,顾悄手一崴。 网兜里历尽千辛万苦捞到的一只红顶狮子头一个锦鲤打挺,“噗通”又落回了水里。 他捋了捋前因后果,终于看懂了这个巨大的陷阱。 也第一次看懂了当初谢昭摆出的那盘残棋。 从头到尾,老皇帝都只做那只执棋的手。 他从未入局,只高高在上,看一石二鸟,两败俱伤。 令顾准赈灾,不过是个线头。 原本顾准如果开南直隶仓廪赈济北方,那早已得令的皇商便会立马涨提粮价,届时本就受灾的南直隶必然怨声载道、民心大乱,顾氏一系必会名正言顺被问罪。 毕竟太子案既已明了,凶手也浮出水面,顾氏早已没有了利用价值。 先皇旧党,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可顾准惯会绝境求生。 老尚书一纸奏折上达天听,大哭特哭南直隶雪灾严重,春耕不容耽搁,婉拒了开仓赈灾的不合理要求,并提出泰王十分有钱,手中的南直隶皇仓历年来只进不出,是时候为国效力了。 这眼药上得十分到位。 神宗一看,满脸褶子上都写着十分不悦。 他最是好大喜功,即位以来北捶鞑靼,南干百越,西踹匈奴,东边手撕海上倭寇,穷兵黩武,粮草耗损极大,甚至时常调用各处民粮。 但南直隶皇仓他却一直不曾染指过,因为那是他替明孝太子留的一点家底。 怎么这家底就成泰王的了? 加上又出了李长青一事,太子党临阵倒戈,苏训一纸密折直接狠参了一本太后与泰王。 顾准这出祸水东引,双管齐下,硬将神宗全部心神从过了气的愍王旧势转移到热乎出炉的太后新党。 想要扳倒那恶毒妖婆,可不正缺一把削铁如泥的刀? 老皇帝定了定神,大笔一挥,顺水推舟准了顾准的奏请。 并秘密令方徵言给泰王暗中动作大行方便。 “既然恩师都已知悉,”吴遇皱着眉,“想必这也是顾大人计划中的一环?” 顾二摇了摇头,“原本父亲以为神宗必会顺坡下驴,就此查处泰王发难太后一党,没想到他却铁了心,哪怕拖延战线,也打定主意要静观其变。实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他话说得委婉。 敞开了说,就是老皇帝昏聩,宁可舍弃赈灾这等家国大事,也要将党争私怨进行到底。 以大宁国力,一年之灾动摇不了根本,却是个极好的铲除异己的机会。 顾劳斯对着满池子的鱼低叹,“皇帝当成这样,也离昏君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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