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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正贴在他小巧凸起的腕骨摩挲,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不由轻笑:“也不知为何,我瞧他尤为不顺眼。” 温琢指尖倏地一缩。 沈徵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手上动作一停,眉梢就提了起来,语带玩味:“老师怎么了?” 温琢一会儿瞟向殿角燃着的暖炉,一会儿专注地上的砖缝,半晌,急中生智的将右手也递了递:“这只……殿下就不洗了吗?”
第86章 (修+补字) “当然洗。” 沈徵也不刨根问底,将温琢另一只手牵了过来,一同浸在温热的铜盆里,捏了把澡豆细细揉开。 温琢瞧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微动,忽然轻轻勾起手指,在他掌心的薄茧上挠了一下。 铜盆里的水波轻轻撞荡,温琢立刻抬眼观察沈徵,却恰好撞进促狭的眸子,那眉宇间的不悦已经荡然无存。 温琢心道,倒是很好哄。 待洗得干净了,温琢抽回双手,藏进袖中,旋即站起身,摆出师长的正经模样:“我不便在殿下这里久留,如今手也洗了,就回去了。” 沈徵也不拦他,只拿起湿润的麻巾擦了擦脸,随手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吩咐人将铜盆一并撤下。 温琢往前两步:“我走了殿下。” “好。”沈徵应着,一扬下巴,门外立刻有人捧进来一个油纸包,尚冒着丝丝热气,透着一股子甜香。 温琢的目光瞬间被油纸包勾了去,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沈徵接过油纸包,不紧不慢地拆开,露出里面乳白软糯的枣凉糕。 他托在掌心掂了掂,饶有兴致道:“不然老师再留一会儿?” “那为师便吃过再走。” 温琢急切地奔向枣凉糕,头也不抬地捏了一块放入口中,豆沙在口中化开,心也变得既甜又软,他低声含糊道,“谢谢殿下。” 沈徵趁机在他脸颊轻轻一碰:“嗯,老师不谢。” - 例朝之后,刘康人又被大理寺接连审讯三日。 绵州旧事,他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十遍,才算走完了过场,获准戴枷出狱。 他此刻尚不算彻底脱罪,须得等出使西洋的队伍筹备妥当,乘船驶离大乾国境,手上的镣铐方能取下。 对于曾执掌兵权、叱咤疆场的将军而言,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但对于刘康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近乎十年未曾踏足京城,出使前的这段时日,总算能与家人短暂团聚。 沉寂多年的国公府,久违地响起了其乐融融的笑语,檐下也挂上了新年的红灯笼。 刘康人出狱后的第三日,刘元清已经能脱离拐杖,自行行走了。 他打探到沈徵为躲避百官拜访,连日来在皇子所闭门不出,便与儿子一同,先往温府来。 门环轻叩,拜帖递入,不多时,柳绮迎便将他们二人引至书房上座。 江蛮女端上热腾腾的松萝茶,热络道:“国公爷,刘大人,我们大人很快就来。” 刘康人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微微颔首:“多谢柳姑娘,江姑娘。” 刘元清瞧着二人,好奇问:“你与她们也相熟?” “藏匿刘宅之时,多亏二位姑娘暗中照拂,送水递食,否则我早已饥寒交迫,活不到今日。” 刘康人语气诚恳,满眼感激。 刘元清闻言,当即站起身,双臂一抬,拱手正色道:“刘某多谢二位!” 柳绮迎与江蛮女连忙侧身避开,连声道:“国公爷千万别,我们可受不起。”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二位自然受得。”刘元清语气郑重。 他领兵多年,威望深厚,不仅因领兵有术,治下严苛,更因他是非分明,从不以权压人。 正说着,书房门帘被人掀开,温琢身着盘领大袖长袍,外裹厚厚的狐裘,走了进来。 令人意外的是,沈徵竟也跟在他身侧,还伸手帮他撑着厚帘。 刘元清见状愣了一下,传闻中整日在皇子所躲清净的五殿下,为何会出现在温府? 刘康人倒是习以为常,在绵州时,他便察觉温琢与沈徵关系匪浅,亦师亦友。 “刘国公不在府中与家人团聚,怎么反倒来我这了?” 温琢唇边噙着笑意,脸颊被门外寒风扫得发凉,他一进书房,就本能地朝着暖炉靠去。 刘元清回过神来,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地,俯身便拜:“老臣刘元清,多谢五殿下,温掌院救命之恩!” 温琢与沈徵均是一顿。 “犬子此前命悬一线,国公府上下已是万念俱灰,棺椁衣衾皆已备妥,只待送他最后一程,幸赖二位神鬼奇谋,方令犬子于鬼门关上捡回性命,老臣虽已年迈,然心智尚明,是非曲直,历历在心,再造之德,难以为报,若五殿下不弃,愿赦往昔之愆,国公府一门,连同旧日部曲,此后皆唯殿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刘元清字字泣血,声哑悲怆。 他这些时日,日夜思虑的便是此事。 如今皇帝年迈,皇子之间的争斗已然明显,他看在眼里,焉能不急。 如若明哲保身,待新帝上位,刘家必遭冷落打压,若孤注一掷,择主效忠,又怕选错明主,累及全家性命。 原本,沈徵与沈瞋是他绝不可能选择的人。 十年前那桩旧事,如同一根毒刺,横亘在两家心头,只会随时间愈发根深蒂固,化脓生溃。 他万万未料到,沈徵竟会在最容易报仇的时刻,选择救康人一命。 这也让他认定,沈徵是胸怀宽广,恩怨分明的明主。 刘康人连忙紧随其父,双膝跪地:“康人亦愿追随殿下!” 这幅场景其实早在温琢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感觉很意外,但亲眼瞧见,心头仍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在遇见沈徵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桩死局还能有这种解法。 那上世他为沈瞋呕心沥血,一边对付贤王,一边担忧引起军中哗变的苦日子算什么? 原来他可以如此轻松,如此无愧于心的扶一人上位,不必不择手段,不必玩弄权术,不必将人心踩在泥土里,让自己沦为冷漠无情的利刃。 其实这世上本无清官贪官,名臣奸佞之分,说到底,不过是上行则下效,君愎则臣奸,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 沈徵抬手将刘国公扶起来:“我之所以能救刘康人,是因为他真的一心为民,行止坦荡,归根结底,是他守正不移救了自己,但我仍然感谢国公今日之言,这让我觉得,我与掌院冒着风险演这场戏,是值得的。” “老臣惭愧。” 刘元清垂首汗颜,“当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将康人推上统帅之位,也不会酿成祸患。” “既然说了赦往昔之愆,就不必再提了。”沈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刘康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万事往前看,我等着刘大人将土豆、红薯、玉米带回大乾。” 刘康人挺直脊背,抱拳立誓:“康人此行必带回粮种,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沈徵点头,众人重新落座,他又对刘康人叮嘱一番,难以避免透露些西洋此时的社会背景和风土人情。 他说是在南屏时,听宫中一位西洋乐师讲述的。 刘家父子深信不疑,只有温琢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不知不觉,天过晌午,刘国公总算起身告辞。 温琢神色严肃道:“国公回去后,一切照旧即可,刘康人之事,必须与我和殿下无半分干系。” 刘元清心中了然:“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能不知当今皇上的心思,若我与永宁侯都归顺了五殿下,只怕皇上要惊得睡不着觉了。” 温琢浅浅一笑。 送走刘元清,沈徵总算卸下皇子仪态,舒展着筋骨伸了个懒腰:“这次回京后,真是在哪儿都躲不开人,好不容易溜出宫找你,本还想……” “殿下素有棋圣之名,天下皆知,唯独欠缺一份立身之功,此番赈灾,殿下一举抚平民怨,已经补足了这最后一块短板。眼下皇上对殿下褒奖有加,贤王却就此失势,朝堂格局已然改写,自会有无数朝臣前来毛遂自荐,欲求从龙之功。”温琢捂着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耳朵,语气一本正经,硬生生将话头拽回正轨。 沈徵放下手臂,瞧着温琢笑,这寒冬腊月唯独一点好处,就是如今耳朵变红也瞧不出缘由了。 温琢自然看出他笑得不正经,但人不可同流合‘污’,于是兀自正直:“不过殿下此刻不必与他们结交,免得引起皇上不快,反正殿下如今势头,已经无人可挡。” 温琢知道顺元帝的确切死期,上一世,他耗了整整三年才将沈瞋扶上储位,时机恰好,可这一世,沈徵上位的速度快得超乎预料,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求稳。 沈徵不打断他,耐心听他说完,而后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浑话也说完:“……本还想与你温存一会儿,以纾相思之情。” “……” 温琢刚要劝他莫在光天化日之下说‘温存’二字,有失身份,江蛮女突然跑过来:“大人,大理寺薛大人派人来请,说想邀您去家中涮锅子。” “不去不去。” 温琢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羊肉太膻,你就说我不在家。” 江蛮女:“哦!” 沈徵躲不开人,温琢也不遑多让,年节将近,正是各府走动联络情谊之时,他身为御前红人,翰林院掌院,府中自然也难逃喧嚣。 回京这些日子,两人各有官身约束,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比起在绵州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如今可算寒酸透了。 沈徵好不容易避出来,只想与他过片刻二人世界,实在不想再被琐事耽搁。 他捏住温琢的手腕,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一个地方还算清静,老师随我去么?” “眼下京城各大酒肆茶楼,棋坊汤泉都被订满了,还有什么地方清静?”温琢顿了顿,眉头微蹙,“为师怕冷,不想在外面待着。” “不是外面。”沈徵笑了笑,拉着他往后院走,路过厨房嘱咐柳绮迎守家,而后便拽着温琢钻进了密道。 “去永宁侯府?”温琢一边适应着密道中的黑暗,一边与他分析,“君将军第一次在京过年,又执掌着三大营,只怕永宁侯府热闹不亚于我府里。” 然而沈徵将他拉到密道中央,便停住了脚步。 温琢猛然一顿,与沈徵怔然相对。 密道狭窄,两侧的墙壁拢出一片绝对幽暗的空间,此处远离两端入口,凛冽寒风被彻底隔绝在外,墙上有烛豆跳跃,光线极暗,堪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审核,这是真地下密道) 意识到清静之处是哪里,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温琢身上的火,却顷刻腾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这里够安静吗?”沈徵的双眸在昏暗光影中愈发深邃,一边问,一边用手拂开裘袍,搭在玉带上,指尖轻轻拨弄上面纹的金线,“老师怎么没戴我送的革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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