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必此时洛明浦已经在神木厂中抓到了那个墨家人。 所有筹谋早已妥当,只待亥时一到,便要利剑出鞘,天翻地覆。 龚知远冷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君定渊怎知今日这场庆功宴,终将成为他的鸿门宴! 沈瞋讥诮了沈徵,偷眼打量龚知远和太子的神色,果然见他们没有上午那般面如灰土。 今日他就做好这个局外人,看戏人,让太子,贤王,沈徵撕咬了鲜血淋漓,一片狼藉,而他兵不血刃,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酒过三巡,歌舞杂耍戏了几轮,一位文臣喝得酩酊大醉,猛地站起身来要向皇帝敬酒,谁想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扑在地上,姿态滑稽至极。 殿内顿时爆出哄堂大笑,就连一直面色不善的顺元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轻咳,随意偏过头,却恰好看到良妃垂眸浅浅一笑。 顺元帝微微一怔。 良妃性子素来倔强,宁折不弯,鲜少露出这般女儿家的神态,或许太少见,所以显得尤为珍贵。 她十九岁入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仿佛漠北不受拘束的雁,充满旺盛的生命力,然而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眼角也隐约有了浅纹。 顺元帝心头酸软,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一愧疚,便想要补偿,顺元帝心思一动,将酒杯掷在桌案,目光陡然变得严肃:“朕今日甚为开怀,君家为大乾屡立大功,朕没有忘,便封——” 皇帝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洛明浦官袍飘飞,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后面跟着紧追慢赶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及神色惊慌的大理寺卿薛崇年。 洛明浦撩袍便跪,高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面见圣上!” 满殿的喜庆霎时凝固,诸臣均是一愣。 顺元帝脸上笑意慢慢消散,眼神复又沉冷下来。 他压下心头不悦,克制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洛明浦毫不退却,急跪两步:“陛下,事关逆党,臣断不敢拖延!” 众臣齐齐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见贤王听得一头雾水,龚知远不动声色地挺直了后背,不远处刘太傅润了润喉,慢悠悠抚着胡须。 “逆党?”顺元帝盯着洛明浦,没再阻止他说下去。 刘荃一直守在旁侧伺候,此时偷偷用余光打量君定渊。 君定渊双颊染着三分酡红,执杯抬手,眉梢微挑,像是还有兴致瞧热闹,完全不解其意。 洛明浦声音夹着一丝沉痛,却掷地有声:“是,臣与右都御史江丰稀,大理寺卿薛崇年,要弹劾君定渊将军,私藏逆党,其罪当诛。” 奉天殿内霎时死寂,堪比荒野坟冢,就连殿外蝈蝈都瑟瑟地止了声。 顺元帝端坐御座之上,九爪龙纹在灯火下明灭,他双眼牢牢盯着阶下的洛明浦,一语不发。 温琢总算在袖中玩够了,唇边扯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笑,赤红袍袖中探出两根指头,捏着一枚暗光熠熠的黑子。
第42章 君定渊掌中酒杯脱了手,斜翻下去,“当”一声磕上了桌案,溅起的酒珠如碎玉般弹落,滚到奉天殿的盘金银毯上。 顺元帝余光微睨,没有理会君定渊的惊愕,面无表情对洛明浦说:“说下去。” 洛明浦忙将头磕在地上,抬眼时,目光狠狠剜向君定渊,恨声道:“方才臣急审罪臣曹有为等一众官员,那曹有为扛不住刑讯,哭喊着要戴罪立功,便向臣等检举此事。臣深知君定渊于我大乾有功,慎之又慎,担心曹有为是临死胡乱攀扯,于是再三厉声斥问。” “然曹有为咬死不松口,臣深知此时干系甚大,生怕错过时机,当即遣人直奔他所供的神木厂,将那逆贼捉拿归案!” “神木厂?”沈颋对今日之事全然不解,直到听见这个词,他才敏感地看向贤王沈弼。 贤王轻皱着眉,完全云里雾里,在他看来太子党气数已尽,如今还能整什么幺蛾子? 四殿下沈赫小声嘀咕:“怎么将神木厂也牵扯进来了?那不是工部的地盘,营缮所管辖的吗?” 龚知远瞧着贤王迷惑不解,越发胸有成竹,只怕一会儿贤王被拽下马,还不知道输在何处。 站在顺元帝身旁的刘荃听闻 ‘神木厂’ 三字,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提起玉壶,给顺元帝添了半盏润喉压气的绿豆乳茶。 那日君定渊入清凉殿请罪时曾说,墨纾为给皇帝献上神器,四处寻访最顶级的降香黄檀,用作支撑材料。 刘荃听着稀罕,便随口提了一嘴:“世上最好的木料,都在神木厂里头了。” 顺元帝那时对这神器将信将疑,没有多问,也没有禁止墨纾继续做,没想到竟成了今日之祸。 “抓到了?”顺元帝喜怒不形于色。 洛明浦垂首:“正是,那逆犯当时正在神木厂中寻选木材,有君将军关照,值守卫所的官员并未给他安排任何粗工,臣抓住他时,他怀中抱着两根极品降香黄檀,死不撒手,足足五名官差合力才掰开他的手,将人押解回刑部。他在堂上已供认自己是墨家人,名唤墨纾,却谎称与君将军素不相识,臣见他狡诈,令人责他十杖。” 君定渊闻言腾的从座位弹起,他指着洛明浦,眼底爬上血丝,怒不可遏:“你对他用刑了?” 洛明浦见君定渊如此失态,心中暗喜,他当即直视回去,发出冷笑:“原是想的,结果被薛大人给拦了,非说此举或会屈打成招。” 洛明浦说着,不由狠狠瞪了薛崇年一眼。 他清楚薛崇年怎么想,此次堂审既然已经得罪了曹党,就不能给曹党翻身的机会,否则怕要风水轮流转了。 薛崇年忙跪蹭向前,为自己辩解:“臣均是按我大乾规章律法行事,倒是洛大人还没问询几句,不由分说便要动刑,实在令人不解。臣以为此人身份还待核实,若是曹有为找人假冒逆贼以此将功抵罪,或是临死故意攀扯君将军,乱我大乾根基,只怕一朝错判积重难返。” 洛明浦愤而示意君定渊,驳斥道:“你看看君定渊的反应,便知此人不是曹有为凭空捏造!君将军如此心急,定是知晓逆党身份,还存心包庇!” 君定渊沉默不语,瞧着倒像心中有虚,哑口无言。 龚知远瞧见此处,不由凉笑,君定渊果然是粗蛮武将,只知道讲什么兄弟义气,此刻竟如此沉不住气,不懂得断腕求生。 君定渊那模样,任谁都能觉出猫腻来,只不过贤王没想到,他真如此大胆,敢窝藏逆犯,这下只怕满身军功,以及君家世代英名都要毁于一旦。 以陛下多疑的性子,说不定还要牵连良妃与沈徵。 这可真是万丈悬崖一脚蹬空,大起大落只在转瞬之间。 沈瞋微笑偏脸,本想欣赏沈徵愕然失措的模样,却见沈徵依旧漫不经心地吃葡萄,时不时饮一口绿豆乳茶,仿佛眼下之事与他无关。 难道因为在南屏久了,对父皇心性不了解,以为牵扯不到自己吗? 他又看向温琢,温琢倒是没有闲情逸致吃吃喝喝,他手中捏着什么东西,垂眼盯着,也不去看场下洛明浦的表演。 沈瞋心头没来由“咯噔”一声。 他忙向谢琅泱望去,想要与他眼神确认此计没有疏漏,却见谢琅泱此时正直立挺身,闭着眼,面露沉痛之色,仿佛正为君家与墨纾哀悼。 沈瞋:“……” 就听顺元帝开口问:“那墨纾有没有说,取那两根降香黄檀是为什么?” “呃……未曾。”洛明浦顿了顿,随即道,“臣猜测,许是想窃出去变卖,又或者私造什么犯上作乱之物。” 顺元帝饮了一口刘荃给添的绿豆乳茶,当真压了压气,随后猛地一拍御案,沉问道:“曹有为是如何得知君将军将墨纾藏在神木厂的?” 洛明浦有一瞬发懵。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没有问责失态站起的君定渊,反而先诘问他?难不成真是因为军功深厚吗? 但洛明浦一腔热血冲过来,还真没想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曹有为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龚知远临时告知的。 但龚知远如何知道的。 他不清楚啊! 洛明浦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向龚知远,额头渗出层薄汗。 龚知远见洛明浦卡住了,忙起身行礼,答道:“陛下,工部一向与贤王殿下走得颇近,又处处阻挠太子行事,曹有为身为太子外公,只怕对贤王身边人盯得紧了些,这才发现这桩大案,却不知贤王殿下是否早就知情?” 贤王心说,老畜生,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当即起身,一脸沉痛:“父皇,儿臣与尚知秦大人只是偶尔交流书法心得,却不知被曹有为视为眼中钉,臣若早知君将军做此糊涂事,必当勉力规劝,为我大乾保住赤胆良将,也不至让父皇在今日盛宴上难堪失落。儿臣不知首辅为何攀扯到我,照理说,工部是父皇的工部,此事难道不是父皇更应早就知情?” 龚知远反驳道:“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皆知?所以才由我等臣子禀述实情,铲除积弊!” 贤王冷笑:“照首辅大人的意思,本王理应比父皇知道的还多了?一国之臣比一国之君懂得要多,首辅是想暗示什么?” 龚知远阴着脸:“臣的意思是,君将军不选旁处私藏逆贼,偏将逆贼藏在工部,定是与尚知秦大人私交甚笃,尚知秦与殿下亲近,未必不会告知殿下!” 尚知秦也站起来,酒早被吓醒一大半:“首辅莫要大放厥词!工部事务繁多,部门冗杂,神木厂不过营缮所下属一个小分支,我如何能事事知晓?” 顺元帝闭上眼,额前冕旒轻晃,阻开灯火,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君定渊,那人何时被你送入神木厂的?你要据实回答。” 君定渊转回神来,跪地抱拳,谦恭敛目:“墨纾昨日与臣同时抵京,因侯府正在装修,他便想瞧瞧有没有能用的木材,没寻到合适的,臣便在天色刚黑时将他送到了神木厂,却不知竟被人盯上。” 龚知远愣了,君定渊竟然如此直白,连抵抗都不做了? 顺元帝缓慢点头,脸上阴郁更甚。 也就是说,君定渊一直被曹党的人盯着,在南境便是。 曹党掌握了这个秘密,不想着上报朝廷,反而与南屏交换利益,出卖边境将领。 发现秘宝之事没有得手,曹党也不打算上报,反而继续监视君定渊的一切。 曹有为在暗中盯着多少大臣,掌握了多少人的辛秘? 他是否利用这些辛秘把持朝野,私通南屏,不顺从太子的就除掉,顺从太子的就纳入一党? 自古以来,臣子党争便不可避免,但恶劣到此种地步,着实令人惊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7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