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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柏回过神来,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悲怆与急切:“陛下,太子不可废啊!否则必将朝野震动,民心惶惶啊!” 顺元帝无情道:“太子纵容曹氏诸贼,怙恶不悛,横行朝野,欺君罔上,罪迹昭彰!朕今下旨,褫夺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凤阳台,闭锁终身,不得擅离半步!” “皇上,太子纵有失德,实乃被奸人蒙蔽!”刘长柏猛地摘去头顶乌冠,声嘶力竭,“昔日太子受臣教导,勤学好问,敬孝师长,陛下岂能忘怀?臣愿以残躯为太子赎过,求陛下留太子一线生机!” 说罢,老太傅猛地起身,就要撞向御殿金阶。 龚知远手臂微微一松,悄然撤了力道。 刘长柏一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双眼一闭,踉跄冲向前去,谁想脚下忽的踩中一片葡萄皮,猛然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脱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咚”一声砸在殿内青砖上,额角鲜血迸溅。 龚知远当即伏地,痛恸大喊:“老太傅撞阶而亡了!”
第43章 刘长柏又死谏了! 沈瞋与谢琅泱齐齐屏息凝眸,颈骨微伸,目光牢牢盯着殿中那鲜血淋漓的苍老身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一世,便是老太傅以死相逼,硬生生为废太子搏回一线生机。 顺元帝彼时已心软欲赦,若非温琢在关键时刻,寥寥数语点醒他楚穆王商臣弑父的旧事,他们所有筹谋,只怕会功亏一篑。 春秋时期,楚成王偏爱幼子,废黜商臣改立他人,于是商臣心怀怨恨,发动兵变,楚成王求赐熊掌缓死而不得,最后被迫自缢而亡。 顺元帝龙体渐衰,皇子们皆已长成,各结党羽,暗植势力。 前朝旧事梗在心头,他惧怕重蹈楚成王的覆辙。 况且太子已生怨怼,谁知道复立之后,是否对他心存芥蒂。 思及此处,顺元帝那点残存的父子情分,也已碾得粉碎,他这才彻底放弃了太子。 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期待。 那套旁敲侧击,意有所指的说辞,他们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们不会在这时出这个头。 因为温琢必定要开口。 只要发声,即便再小心谨慎,今日庆功宴群臣齐聚,耳目众多,也难免会引人猜忌。 一旦贤王,沈颋,旧太子党上了心,温琢孤臣的身份便稳不住了。 顺元帝多疑,届时温琢对沈徵的助力,也要大打折扣。 沈瞋之所以笃定温琢会开口,是因为替沈徵筹谋和替他筹谋都是一样的,太子必须废,其他人才有上位的可能性。 温琢曾和他说过,既然是七子夺嫡,那么宁可共得其利,也不要两败俱伤。 谁料温琢依着顺元帝的意思说完那段话,便躬身退归原位,神色淡然,仿佛殿中这场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替皇帝分忧。 沈瞋:“?” 谢琅泱:“?” 温琢坐回席上,目光却黏在案边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上。 他手指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摩挲,确认是纯银打造,于是往怀中一贴,直勾勾望着顺元帝。 顺元帝瞥见他这副模样,全当瞧不懂,目光转回殿中。 刘长柏额头淌血,糊住了眉眼,他已然说不利索话了,却还奄奄一息地挺着脖子,只求皇上收回废储的决定。 他做过皇帝之师,也做过太子之师,刘家 ‘两代帝师’的尊荣,岂能就此断绝? 顺元帝望着他眼中喷薄的不甘与执念,恍惚间竟回到数十年前。 皇兄遇刺身亡,他临危被立为太子,皇兄的东宫官属尽数归了他。 那些翰林院的讲读,内阁的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他天性不羁,行经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寻仙问道,与皇兄相去甚远。 曾经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闲王,如今却硬生生被架上太子之位,在皇叔们的虎视眈眈与刘长柏的严苛管教下苟活。 他们磨灭了他的天性,搓平了他的棱角,碾碎了他的善念,将他教导成一个勉强合格的,冷静无情的帝王。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伪装,装成他们都满意的样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今看着奄奄一息的刘长柏,他心中无半分悲戚,唯有铲除隐患后的侥幸。 不知道刘长柏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庆幸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帝王,还是遗憾亲手掐碎了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太傅脚下失滑,不慎跌倒。”顺元帝冷眼旁观片刻,语气平淡得不含一丝波澜,“太医,速带太傅下去诊治,把废太子也一起带走吧。” “皇上!” 龚知远惊得浑身鲜血逆行,两腮不自觉抽动,“太傅明明是为太子死谏 ——” “首辅是老眼昏花了?” 顺元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太傅分明是失足滑倒,要是你看不清,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 谢琅泱脑中一片混沌,茫然四顾。 皇帝为什么没有犹豫?刘长柏这次死谏为何毫无用处? 他明明没瞧见温琢说一句话! 他与沈瞋,知晓先机,已然占尽了优势,他甚至不惜玷污双手,对墨纾痛下杀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局势为何会截然不同? 如果温琢早想到他们会利用墨纾一事,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墨纾进京。 所以温琢应当是没想到的。 沈瞋也是这样认为。 那日在皇城中撞见,温琢见他说出墨纾二字,分明情绪激动,方寸大乱。 至少在那时,温琢都是没有防备的,他晚上去试探沈徵和良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而且据内侍回报,温琢将墨纾藏入神木厂后,直接回了府,并无异动。 沈瞋百思不得其解,当中关窍在什么地方? 太医院的人匆匆上前,将还剩一口气未咽的刘长柏抬了出去。 只要他并非死在殿上,并非劝谏后当场撞死,那死谏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禁卫军携刀带甲,将绝望崩溃的太子从桌案后拽了起来。 太子泪如雨下,衣袍散乱,哀求地向龙椅伸着手:“父……父皇真要废了我吗?求求您……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求求您——!” “陛下!” “陛下三思啊!” “太子不至于此啊陛下!” “臣愿追随老太傅的步伐,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 太子党眼睁睁见沈帧被拖走,还欲做垂死挣扎,谁料顺元帝竟冷笑道:“好啊,朕允许你们追随太傅!太子之过皆因你们这些为师者管教不严,玩忽职守!传朕旨意,凡太子之师,品阶降一级,罚俸半年,日日静思己过!”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龚知远瘫跪在地,只觉青砖上一股寒意从双膝窜到头顶。 皇帝是真的下定决心废储了,可为什么? 早朝时曹党尽数入狱,皇上尚无废储之意。 庆功宴伊始,皇上也还想着与群臣同乐,为何短短一个时辰,态度竟变得如此决绝?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仅仅因为弹劾君定渊不成吗? 龚知远心乱如麻地回忆整个庆功宴,曹有为戴罪立功,洛明浦当场揭穿君定渊的秘事,神木厂牵扯到贤王,引导皇帝忌惮贤王结交边境将军…… 以他多年对皇帝心性的了解,绝不该如此轻拿轻放啊! 为何皇上偏信君定渊,还袒护那个素未谋面的墨纾?这当中一定另有隐情,可隐情是什么,他忽略了什么? 龚知远猛地浑身战栗。 神木厂! 为什么偏偏是神木厂?为什么偏偏是能将贤王牵扯进来的神木厂! 生死攸关之时,头顶倏然垂下一绳,看似救命稻草,实则陷人之局! 一定是他部署计划时走漏了风声,或者贤王比谢琅泱更早知道此事,于是将计就计,将太子党引入彀中,令皇帝彻底厌弃太子! 此计当真歹毒,也怪他急则出错,生生断送了最后一道生机! 一切豁然开朗后,龚知远恶狠狠瞪向卜章仪,他目眦欲裂,怒发冲冠,恨不能生啖其肉。 卜章仪被他瞪得一愣。 龚知远突然瞪他作甚?方才尚知秦和贤王险些被攀咬成功,要不是皇上心思难测,选择信任君家,他们也将百口莫辩。 如今刚刚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太子被废,就被龚知远这条疯狗给盯上了。 于是卜章仪也没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睥睨龚知远,冷笑一声,拍了拍袖子起身。 “今太子失德,祸乱朝纲,陛下洞察利弊,不徇私情,以苍生社稷为念,以国为重,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臣等不胜钦佩!” 贤王党们纷纷附和,方才被拖下水的尚知秦声音最为嘹亮:“陛下圣德昭彰,臣等钦佩!” 奉天殿内,杀伐之气渐散,新旧势力此消彼长。 旧太子党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贤王此时已经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太子被废了! 曾经他与沈帧的生母都是皇后,但父皇却册封沈帧为太子,他心中是怨过的。 方才龚知远突然发难,但父皇却并未理会,甚至还彻底厌弃了太子。 由此可见,他与沈帧,在父皇心中,还是他更为重要。 那往日的严厉与冷淡,皆是对他的考验,他经受住了,父皇便肯把重担交给他了。 贤王想到此处,眼眶泛红,心脏一片酸软,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是新太子了! 习惯使然,贤王干脆一贤到底,躬身进言:“今日原是良辰嘉日,却见父皇为曹党愠怒,儿臣心实不忍。不如令庆功宴还其本貌,群臣共赴喜乐,扫却烦忧,既慰父皇仁德之心,也宽君将军一片赤诚!” 顺元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今日是庆功宴,朝中的蛀虫扰了兴致,也令你们——” 顺元帝环视朝野,知晓自己太过严肃,于是勉为其难地笑笑:“瞧你们哭的哭,跪的跪,年纪不小了,一个个像什么样子,只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那便没什么可怕的,朕又不会吃人。” 说着,顺元帝佝着后背,伏在案上连咳数声,咳得双眼爆红,喘息发颤,刘荃忙又添上绿豆乳茶,给皇上压喉。 顺元帝拂开杯盏,忍了一会儿,继续说:“朕既然罚了,便也要赏,君定渊戍边十载,吃尽苦头,今南境安宁,特封为三大营总提督,替朕守卫京城。” “良妃多年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劳苦功高,特封为良贵妃,以彰其德。” “臣君定渊谢陛下宽宥,臣定当不负圣恩!”君定渊跪地谢恩,额头抵地,趁机暗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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