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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朗声道:“巨鹿郡尚有余粮!在下巨鹿郡丞诸葛琮,奉巨鹿郡守刘禹刘舜举之命,前来赈济灾民!” “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者,粥水两碗!二十岁以下四十岁以上者,粥水一碗!” 骑兵将马车上的布匹掀开,露出白花花黄登登的粮食。 张朝望着那粮食,浑身劲气一泻,几个月以来的疲惫顿时上涌,使他跌坐在地。 从并州一路逃亡到冀州,走了几个月远达千里的路……他们终究能吃一顿饱饭,也能接着能活下去了。
第42章 效忠仪式(张朝视角) 被乡亲们往嘴里灌了一碗粥后,张朝有了些力气。 他坐起身,靠在棚子边,望着远处那个少年人的身影。 那一袭简单青袍的少年文士一看就是大户子弟。哪怕只是简单站立着,也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张朝想了想,站起身慢慢走到了那人身边。 那人眼神依旧是平静的、悲伤的。初升的日光洒在那人脸上,映照出一片神性的光辉。 张朝嗓音沙哑地问道:“你因什么而难过?小郎君。” 年少的诸葛琮微微偏头,看向这个瘦削而憔悴、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少年人。 他并不像其他士人那样嫌弃地避开或是投以不屑的目光,只是以难得的平和口吻道:“你是从并州来的。是哪里人?太原?常山?还是上党?” 张朝回答:“太原。” 诸葛琮缓缓点头,又看向了正泣涕交加喝粥的难民们:“嗯,我知道了。” 当时还年少的张朝便已初具未来那股执拗劲头,见诸葛琮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便又重复道:“你在为何而难过呢?” 诸葛琮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道:“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敢跟我们说话的人。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朝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会些武艺,可能是去参军?要是能活着到达司州,能找些活计谋生,那也不错。” 诸葛琮点头,垂眸思索。 “若是想参军,那就跟着我吧。我身边还缺几个亲卫。” 张朝一惊。 他看向四周精锐的骑兵,看他们个个膀大腰圆威风凌凌,暗自对比自己这瘦削到弱不禁风的身板,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郎君,你是贵人,身边也应该都是贵人,而我只是……” 那时还年轻的诸葛琮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落在张朝身上时却似乎有了能压垮一个人的重量。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深处又开始降下大雨,朦胧而又遥远,张朝读不懂其中的情绪。 片刻,这小郎君收回了目光,叹息一声,带着微微的苦涩,轻声道:“无论是黔首,还是士人、哪怕是天子……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的五官璀璨而又锐利,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少年人曾经的意气风发与张扬桀骜,而现在却笼着一层浓雾般的忧郁。哪怕处在阳光下,也不能被温暖丝毫。 张朝那时还不懂他为何而叹息,又为何而悲伤。 他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这小郎君不高兴了,忙道:“在下愿意成为郎君亲卫,从此为郎君鞍前马后,以效犬马之劳。” 那时的诸葛琮嗯了一声,又转头看着难民们。 ——那时他们都是这天下的无名小卒。 谁又能想到,不过半年之后,诸葛琮便凝聚出九品上上的印绶,张朝也随之凝聚九品中上的虎符。五年后,他们剿灭董越,天下闻名。 诸葛琮身边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但张朝总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就如同他手中鹰犬,甘愿为他驱使。 后来,张朝顺利地效忠于他。 分明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但回想起来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张朝还记得那人在烛光下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是个难得平静的夜晚。 经过数月的征伐,那人脸色愈发苍白,便显得那长发更黑、眼瞳更深邃耀眼。 听到张朝干巴巴的话,那人瘦削的手一顿,抬眼看过来:“你想效忠我?” 当时的张朝端坐在他对面,隔着摞得高高的文书,注视着那人眼瞳下的些许青黑。 他当时有很多话想说,但斟酌着,最后只闷闷憋出了一句平淡的声音:“嗯。” 那人把手中的笔放下,轻笑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主公的意思?” 效忠这样私密又庄重的事情,怎么能是别人的意思呢? 张朝还未说话,那人似乎便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从桌案后站起,来到张朝的身边再度坐下,歪头笑道:“子辰想效忠,我自然求之不得。你想什么时候完成仪式?我听你的就行。” 那时的诸葛琮还未经历过太多战事,比起后来的他要柔软得太多。 被那双潋滟着柔光的眼瞳注视着,张朝越发局促,脸色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他从未想到诸葛琮答应得这样利索……一时间,遮掩在鬓发间的耳朵都有些发红。 “再过几天吧。我先准备一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被仲珺这样毫不犹豫地偏爱使他近乎失态。 尽管很想现在立刻原地效忠,但考虑到这是他和仲珺的第一次,他便立刻放弃了这个过分仓促的计划。 他们的效忠一定要是完美的。 他不知道当时自己表情如何,但从仲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看,应该是稍微有些狰狞的……没办法,太高兴了,实在控制不住。 当时的仲珺温和地笑了一下:“好,我等着你。”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一向雷厉风行、行动力极强的张朝在仪式的每一处细节上都要纠结很久,最后还是诸葛琮先有些不耐烦了,在军议结束后委婉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张朝自然不敢再拖延下去,只能遗憾地放弃了剩下的五百多个备用方案。 他们完成最终的仪式时,是在一个良辰吉日,那晚风温柔的夜。 月光很明亮,柔和辉光笼罩院落角落盛开的杏花。 那雪白耀眼的花儿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的样子就如同一场落在春季的雪。可那人立在花树下,回眸望来的模样比杏花更加耀眼。 “我们开始?” 不知为何,那人的脸色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人就这样顶着比杏花更白上几分的面颊,噙着笑意,率先拿出了印绶。 张朝心脏如擂鼓般震响,不得不在原地喘了口气,慢了好几拍后才闷闷应了声好。 依照传统,文士与武者达成效忠关系时,需要经过四个步骤:拜皇天后土,书金兰信谱,饮雄鸡血酒,以及最后的文武气交融。 他们在皇天后土两个神像前认真拜了三次,而后由诸葛琮起草金兰信谱,端正写下永不背叛、生死与共的誓言,再用印绶蘸取两人鲜血添上赤印。 书写完成的金兰信谱化为两抹金光分别融入印绶、虎符之中。 而后他们两人之间便有了一丝微弱的联系,将在最后的文武气交融步骤后将这联系扩至最大。 从此,诸葛琮的愤怒便是张朝的愤怒,诸葛琮的悲伤便是张朝的悲伤。他们两人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隐瞒,任何间隙。 前三个步骤都顺顺利利结束,张朝也稍微松了口气,而后开始期待最后一步的完成。 他曾无数次嗅到仲珺的文气,也曾无数次想象与这文气交融会是怎样的感受……是会如同被细雪包围的微寒,还是像躺在小溪中的清凉?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曾被无数次修改、无数次计划的效忠仪式,还是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
第43章 痛,太痛了 文气入体的那一瞬,张朝首先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仿佛魂魄都被冻结,肢体也变得僵硬,思考也缓慢了下来。 在这样的寒冷中,悲伤与痛苦接踵而至,胃部开始痉挛,呼吸也变得不再顺利。 这是什么?他到底怎么了? 张朝睁大眼睛,有冰凉的液体从眼眶中落下,划过面庞时冷得令人心颤。 诸葛琮的脸逐渐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黑色的影子化为人形,尖叫着、哭泣着。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我却要去死?!这里好冷!好冷——” 恍惚间,张朝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他杀死的第一个将军,那人临死前的咆哮偶尔还是会在他的梦中回响。 “呜,我要阿母!阿母——” 他听到孩子凄厉的哭声。 “你不得好死!还我一家老小命来!” 他听到男子猛然炸起的咆哮。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听到女子尖锐的嘶鸣。 世间万般苦楚、千种灾厄所带来的一切负面情绪如山崩海啸扑面而来,惨叫声哭泣声嚎叫声咆哮声一同在耳边炸响,宛如一只只厉鬼之手,妄图将听到这一切的人拉入地狱,永不得解脱。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张朝喘息着,如同一条被拖到岸上濒临窒息的鱼。 泪水不断涌出,很快将他的衣襟沾湿,视野尽是朦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稍微适应了这样痛苦后,他还是第一时间努力眨眼将眼中余泪挤出,看向对面那人的脸。 仲珺、仲珺他怎样了? 在看清那人面颊的一瞬间,他便怔住了。 ——诸葛琮在微笑。 他的脸本就苍白,现在沐浴在在月光下更是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眼瞳却是漆黑的,哪怕在月光下也没有透出丝毫的光亮,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的上半张脸没有丝毫的笑意,但他的嘴唇却微微勾起,切切实实地在微笑着。 与平日里那偶尔会出现的轻松笑意不同,这微笑并不代表着喜悦,但也不像是苦笑。 张朝从这个微笑中看出了些熟悉的影子。 是什么呢? 他思考着,但还未思考太多时间,便又被袭来的苦痛淹没。 这一次涌上心头的是愤怒。 无边怒意如嘶鸣之蛇,怨毒地啃噬着张朝的心,耳边的惨叫声愈加响亮。 但现在张朝已不再为它们而悲伤哭泣,他只是感到愤怒,滔天的愤怒。 他想撕碎这一切,想杀死这一切,再将自己也杀死在这尸骨之上! 在溺水般的痛苦中,他被蛊惑般抬手,轻柔地掐住了自己的咽喉,缓慢地用力、用力,直至…… 诸葛琮突然收回了文气。 张朝就好似溺水者被突然托出水面。仿佛第一次接触空气那般狠狠地喘息着,掐在脖子上的双手颓然落了下去。 寒意依旧笼罩着他,耳边的幻听却突然消失了,世界安静得恐怖。 “效忠仪式已经完成了。文气和武气已经交融,现在我们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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