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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瑶目光投向那匹白马,略有些恍惚,它是如此的矫健,优美,曾经也有一个人骑着白马向他奔来。 “只是天会转,人会变,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江山如此,人心如此,信任是如此,情爱也如此……”他的声音略有些沉寂,那是一种勘破世间的苍凉和清醒,“他既然此刻为我所用,我就会给他足够的信任,至于以后的事情,何必此刻担忧?难道不信任他就能解决一切吗?” 他近乎有些嘲弄道。 祝瑶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这样的动作他随意做来竟也是美的,雪白的狐狸领绕在背后,显得异常修长。 “我理解他的野心,欲望,我并不怕他的背叛。” 薛宏义疑惑看他。 祝瑶回头一笑,坦荡地出声:“如果他喜欢,他就拿去吧,毕竟他也付出了那么多,不是吗?没有他,没有他们,也不会有新丽的一切。” 薛宏义沉默许久。 “希望他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我本以为……你会选择紧紧握住。” “也许。” “我想过,可也觉得没必要,活的那么累做什么?” 祝瑶走近那河畔,伸出手轻柔地抚上那白马的身,那马儿竟回头了,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愉悦的轻嘶,有些欢欣迎了过来。 “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而已。” 这片辽阔的雪原,风景依旧,像一片封闭的世界。 他的声音略有些缥缈,虚幻。 “也许,我只是在寻找这个世界更宝贵的一种东西。” “那是什么?” 薛宏义也下了马,不禁追问。 就在此时,那位一直背对着他们、专注于白马的男人,终是从那种专注中走了出来,他缓缓转过身来。 然后,看到那马旁立着的人,那张面孔……大脑仿佛被狠狠击中了般,‘咚’的一声,只剩下长久的震撼,无声地凝视。 严金石陷入了一场幻梦中,这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 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完美,纯粹的完美,竟是浑然一体地容纳到一张脸身上,他伸出的手是完美的,身躯的高度也是完美的,如此和谐精妙的比例,像是一种纯粹的碾压,将完美刻入了骨子里。 他久久无声地看着,痴迷地看着,像是看到了一道绝妙的难题,等待着他去解决,等待着他寻找答案。 祝瑶不可能忽视,这样灼热的目光,他抬眼看过去,撞进了一双深深凹陷、无比刺目的眼睛,那双眼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夺目,硬生生看着他。 这个喂马的奴仆,像是看着一件绝世宝物,可不是占有,不是膜拜,而是一种探寻。 “……你认识我吗?” “不。” “你是因为我生的好看,才看我吗?” 祝瑶问。 “不。” 严金石决然地出声,很快道,“是因为你的完美。” “完美。” “你整个人都是完美的,你是这样的完美,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精准、无暇的完美?” 严金石痴痴说道,随即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只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的葛老头吓得有些失去了言语,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这一幕,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 他后头缓缓走了过来,一直低着头,叹气道。 “将军,他是个苦役,是个不通世俗的痴人。” 薛宏义看向这个站在白马旁的苦役的脸,看他挺直的背脊,削瘦凹陷的眼,看他失魂落魄,极尽狂热地模样,只觉得荒诞的过分。 那是纯粹的追逐,一种极致的追逐,像是对美的追问。 祝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得到回应。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干脆地坐在了地上,不知在默念着什么,仿佛已经脱离这片天地。 葛老头落在后面,干巴巴地道:“他姓严,名金石,金子的金,石头的石,以前是个富家公子,应是继承了一大批家业,不过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叫严金石。” 祝瑶轻轻重复了一句。 葛老头不敢抬头,只低着头,拼命点头。 祝瑶陷入了一场难得的沉默,忽而问了一句让人摸不清头脑,显得有些稀奇古怪的话。 “您觉得……我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吗?” 葛老头终是吃惊,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这才不由得注目那张面孔,随即陷入了一种凝滞。 “薛将军,你怎么看呢?” 薛宏义也略有些诧异,并没有给出回复,只看着他忽得低下头去,蹲了下来,将这个坐在地上、有些狼狈、脏乱的中年男人拉了起来。 那只从大氅里伸出的手,像是这世上最无暇的玉,可这样一双无暇完美的手握起了那另一双布满伤痕、伤疤,生着冻疮的粗糙的手。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怎会沦落到这幽州?” 严金石怔怔抬头看他。 祝瑶转身走去,静静看向那水面,只留他一个背影。 “数十年前,路过淮州时略有些耳闻过你父亲严绍之名,我依稀记得他是丹阳府最大的布商,家中更有数百亩良田,奴仆若干,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那时便有‘神童’之称……” 严金石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 他低下了头,声音沙哑,粗糙,似被寒风给刺得失去了一切。 “吾父死了有十一年了。”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祝瑶声音略有些缥缈。 这个名字,他的记忆里曾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很多年前,那个也许是意外遁入的倒错时空里听过的那个关于“天下最美的人”的故事,那里面离不开那个叫严金石的御史,他铁面无私,行事刚硬,是昭化三年的状元郎。 他转任淮州治下知县,告发了淮王开私矿、聚兵将之事,最后升迁为淮州知州,足足在当地呆了七年。 第二次出现,应是元泰九年,那个屡试不第,散尽家财于欢场,最后在偏僻小县里度日,沉迷于精巧事务的知县,当那场南部的庞大水灾来临他才真正地走到众人面前,那个擅长治水的年迈、直拧官员。 同样的名字,算算时间,年龄相似,会出现一个同名的人吗?这一切,他心知肚明,也许只是一人。 是啊。 谁会是这天下生的最美的人呢?当他从掷出这个数值时,不就有所猜测过吗?是一直回避吗? 他从未去问过、搜寻过。 祝瑶摸了摸那匹白马,忽得跃了上去,那马高鸣一声,很是高兴地踏着步,随即往更远处的雪原跑去。 他跑啊跑,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这空旷的雪原上,寂寥无声,只有远处被雪掩盖的林木,以及掠过的几只飞鸟,眼泪忽得浸润了下来。 祝瑶紧紧闭上眼,对上迎面浮来的寒风,身形竟有些发颤了,只牢牢抓住白马的缰绳,许久许久才骑着马回来了。 不远处的人渐渐留在那河畔,他们等待着他的归来。 李琮下了马,正在河边,看着清澈的水。 他蹲下去,伸出手碰了碰,不禁叹了句:“若轩兄,这北地这般的冷,你这个南人怎得呆得住啊!” 甘温留在后头,并不理睬。 他只是看远处。 他们前头跟在后面,就看到了雪原上冲出去的那匹马,还有些吃惊缘故,不过连薛将军都只是淡然在原地,他们跟着守在此处。 那匹高傲、神气的白马跑了回来,只是相比跑出去的快速,回来时像是有些“游阅”。 “多谢将军。” 祝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平静如初,他伸出手指轻轻梳理着这白马的鬓毛,“这匹马很听话。” 云河替他牵着他原来的那匹马。 那马有些踱步,渐渐走到那匹白马前,似是有些试探地想要靠近一些。 “……” 祝瑶伸出手,想要靠近这匹他骑了两年的棕马,可身下的白马忽得退了些,像是要制止他。 他有些好笑,轻拍了下,“刚刚还说你听话。” 薛宏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疲惫、那似乎流动中的悲伤。 他似是流泪了,他为谁流泪?怕是他的亲信也不敢触碰、询问。 他们终是回了程。 沿途议论的多是一些关于北地边境发生过的趣事,以及一些本地的吃食,这个话题是由李琮展开的。 车浑竟也提了几句,他一般是沉默的,只是提到了汾州的面食。 这不由得引起薛宏义的几个亲兵们的共同话题,他们也稍稍加入其中,说起了家中的一些事。 他们最后在河边找了个地方,准备生火做些吃食。 李琮从马边挂着的布袋子,掏出来好几个番薯,通通丢进了那火里,有的尽兴地叹道:“冬日吃番薯,甘甜又软糯,甚好,甚好。” 蔡左也不禁赞了句。 “番薯是好吃,就是这北地不太好买啊!” 李琮惊讶问:“吾听闻,近些年莱州也有不少人种的。” “是啊,不过运过来太远了,不值得。” 蔡左叹了句。 李琮闻言,笑道,“怕是以后这里要有吃不完的番薯,吃得蔡兄您一见生厌,只愿再也不见!” 蔡左“咦”了声,“你们明年要种它吗?” 李琮点头,“种一部分麦子,再种一些番薯。” 甘温一直没有参与进来。 他们捉到了一只野鸡,一只野兔,除此外有带来的一些肉干,简易的面饼,那只鸡和兔子是很难寻到的猎物,得多亏那个都伯的眼睛利。 车浑坐在火边,烤着它们。 油滋滋的,落在那木柴上,引起了些香味,可似是又少了什么。 李琮忽大声说:“主君,可有香料?” 祝瑶立在马旁,丢了个小木瓶子给他。 李琮连忙接住,大笑后递给车浑,“这东西还是要加点料,不然烤起来总没有那么的香呢!” 调料撒了下去。 那散发着椒香、辛辣的气息呛住了不少人,甘温更是以口掩鼻,足足走远了十几步。 他走远了一点,竟是看到那位新丽之主,这会儿在同一个苍老、矮小的老人说这话,他正在问那匹白马的喜好,问了些他们寻常的生活。 那老人应是带出来的养马奴。 甘温不认识,问了个亲卫。 “您饿了吗?” “去吃些东西吧,我们带来了不少吃食。” 祝瑶说。 葛老头惊异地看着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领到了五块麦面饼,软绵绵、热腾腾的饼。 祝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袋,交代道:“这里面有一些糖,你拿去给他吧,记得让他吃,他是不是时常会有些发晕,我想应该是没有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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