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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的高大,可瘦的似是只剩下骨和皮,凌乱的发下唯有那双眼睛觉凹陷,透出一种冷噤的清醒。 “开饭了,都他娘的给我滚过来!” 几个看守苦役的人走了过来,发放起了这唯一的一餐吃食,因为这声音死气沉沉的苦役营里渐渐有了生气,有人跑的飞快、想要夺得第一个,快速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饼,却被一脚踢翻在地上。 “抢他娘的,饿死鬼投胎!” “排队,都给我排好,一个个来领!” 其余人也不敢飞奔了,只缓慢的走到前面,去领着那唯一的一张饼。 那竹筐里夹杂了粗糙麦麸的饼又干又硬,咽下去没注意都得磕牙,都得刺破喉咙,冷的更像是不知放了多久,可所有人还是哄抢着,想要领,甚至巴不得再领另一张。 “也就我们薛将军心善,这些延边重镇里除了宣宁,哪个还给你们这些下贱的苦役吃食!早他娘的填沟壑了!城外的流民那可是什么都没有!饿的连树皮,连土都吃!你们有这块饼子都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 “别给我偷懒,都好好干活,万一耽搁了这城墙的修筑,这麦饼也没得吃了,都给我去填墙拉倒。” 那为首的士兵持着木棒,骂骂咧咧道。 大多数人领到唯一的麦饼,多是找个地方啃了起来,也有稍有余力的在观望着的,想要看看能不能在抢个,当蜷缩在马厩里的人艰难爬了起来,腿脚不太利索地走到这发麦饼的士兵前。 他的声音都沙哑了,破坏了,伸出的手生满了冻疮,布满了伤痕。 新来的士兵看了眼他,发给了他一个麦饼。 他手臂略有些颤抖,接过这唯一麦饼,身侧突然撞过来一人,将他狠狠地撞倒了,那麦饼随之掉在地上。 “哎呀,严公子,在下实在是不经意,走路不太小心,没注意打翻了你的麦饼,抱歉抱歉。” “长官您明鉴,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脚滑了一下!” 这黄牙的汉子生的瘦削,总有些流里流气,各种卑躬屈膝,极尽讨好说道。 那为首的士兵不留情面踢了他一脚,厌恶道:“黄大嘴,你别给我惹事。” 他冷眼看向其他苦役,半分目光都没给地上的人,只骂道,“下一个,动作都给我快点,还要不要饼了!” 那等着饼的人立马快步走到这边,鞠躬弯腰领着麦饼。 而那位黄大嘴立马倒在地上,连连大声念叨:“长官,我晓得的,我没惹事啊,您一直也知道的,我就是看不惯这个玷污亲侄女的,流至此地的败类,谁不知道他的恶行啊,我是真的恶心啊!” “咱们这苦役营里,混进来这么个玩意儿,谁不觉得恶心啊!怕是晚上都睡不着,想着都觉得就是个畜生!” 更远处的几个看戏的人,顿时哄笑了起来,纷纷叫唤道。 “恶心。” “脏了老子的眼!脏了所有人的眼!” 倒在地上,迟迟没有爬起的人身体猛地一僵,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带来最深的刺痛。 那唯一的麦饼倒在了远处雪地里。 他死死抿着干裂的唇,蜷缩着身体,往那里爬了下,伸出手想要捡回那块麦饼,可离得又是那么的远。 正当他快要爬到时,捡回时,一只脚将那块麦饼踢得更远了点。 “严公子,我看这块饼实在是脏得很,你这样金贵的身子,怕是怎么都吃不得,我这也是为你好啊。” “你吃这个肯定得病的。” 那人蹲了下来,笑说,说完立马跳了几步,起哄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我们这位巨富之子,哪里能吃下这夹杂麦麸的饼啊,怕是一口咬下去都能噎住,马上就吃死了哈哈哈哈。” “是啊。” “是啊。” 周围人大笑,只把它当做生活的调剂。 分发完饼的士兵大声怒吼了句,“都给我滚,发完了饼,别吵人!都给我滚远点!” 这些人才消散了,渐渐往自己的地处躲。 远处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蹲了下来,捡起了雪地里的那张饼,迟疑了下走到依旧蜷缩在地的人,递给了他。 “葛老伯,你还不让你孙儿离他远点儿,看着人模人样,也不知道怎样人面兽心。” “葛老头,你看着点他。” 那倒在地上的人本想接过饼,后退缩了好几步,勉强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回了马厩,倒在那些草里。 不远处马厩里持续清洗着马匹的老人,看着拿着麦饼走回来的孙儿,“阿爷,他为什么不要他的饼了?” “他吃不下,你晚点还给他。” 葛老头说。 孙儿好奇问:“他怎会吃不下,我每日领一张都觉得不够。” 葛老头还没回说,那简陋的遮蔽寒风的低矮围栏,更远处传来几声笑骂,“葛老头,你是真要看好你孙儿了,那些富家子弟以前呢,老喜欢找些年纪小的书童,你不看紧点你的孙,小心被人骗喽!” “葛伯,上次看你教他怎么喂马,你不会想把手艺传给他吧。” 围栏处探出了个毛茸茸的头。 葛老头瞪了他一眼,满脸风霜的脸,留下不争气的骂。 “那是我维生的手艺,我想给谁谁也管不着,反正那也不可能是你这种连草都认不出的人,你自己问问,你能学会吗?” 那人挠了挠头,“知道的,我笨嘛,学不会。” “不过,葛伯,你还是少让英儿找他玩儿,别被他用那茅草、木枝搭的玩意骗走了。” “那不是玩意。” “那是水车。” 孩子反驳了他的话。 “我管他是什么东西,我就知道他是个坏种。”那人焦躁地说道。 “他不坏,因姐说他不是坏的,他才不像坏家伙就会欺负我们,仗着自己力气大!”孩子气愤道。 葛老汉让他进来,那人攀爬进来,搓了搓手,只看着这位老汉刷着马,把那匹棕黄的马刷的油亮亮的。 “肯定热乎乎的,能抱着睡觉就好了。” 他心里想,竟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葛老汉懒得回他,这个憨货,是不怕被踢死,幼马养着还差不多。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慢慢地道:“大头,你平日里也少和那些人起哄,这位严公子说起来是有些……不通俗物,可他的犯得那个事,老汉活了这么些年多少见识过些人,他是干不出来的。他要是干的出来,黄大嘴那些人欺辱因因和她娘时,怎得当时就他看不过去和他们打了一架。” “不然这月来他也不会总被这些人针对。” “老汉我在这宣宁养马也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那守备的人也不是没嘀咕过这个人。他家里他爹就他这个崽,是什么……淮州阳城府的巨富,可惜他这个人痴迷精巧之物,守不住这份产业,怕是都被他那个叔叔夺去了!只可怜那个姑娘了,年纪小小就上了吊,可谁知道究竟是何缘故!” “来了这里的人,哪个手上没沾条人命!不过是看不顺眼他从前过的舒坦,看不顺眼他那张好脸。” 鲁大头脖子缩了缩,有些讪讪闭上了嘴。 到了夜里,蜷缩在马厩里的身躯饿的发颤,他只能咬着那干草,不断地咀嚼来欺骗自己,将脸紧紧的埋了进去。 “娃儿,吃吧。” 葛老头厚实的手拍了拍,把饼塞给了他,有些安慰地说,“你白日里的饼,掉在地上了,捡起了吃就好了。” “都来了这里了,也不用想那些事了。这个地方,谁没有几条人命,老汉我也杀过几个人!” 那蜷缩的人紧紧抓住了饼,一口一口咬着,吞咽着,填进肚子里时才稍微有了些实感。 葛老头接着说:“你这样的体格,以前怕是半分劳苦的事都没干过的,哪里抵得住雪地里修城墙的苦,明日儿我同牢头说,让你同我去喂马,这养马喂马也是一门大学问啊,老汉我养了这些年,这里怕是只有你能做好这事情了。” “你能识字,能读书,比这里许多人都强,也许哪一天就遇到机会,立了功,逃离了这苦役营。” “不过也不能太犟,呆在这里不能像往日一样,先活下来,不让自己生病,才是最大的事儿。” 那埋在干草里的人咬紧了牙,闭上了眼。 “娃儿,你愿意同我明日去喂马吗?不是我说,这宣宁养马的手艺,我说第二没人称第一,老早以前我就给那位先头的洪将军养马,到这位薛将军来了,我也替他养着那匹马,他那马难伺候,其他人都养不了,也就我喂得才好。” “前日子守备同我说,来了一批良马,照料的人都不够,他想让他侄子跟着我一起学学,偏偏那侄子学不来,记不住,最后也只能让我挑个能学会的。娃儿,你要是愿意就吱一声,不愿意……” 葛老头叹了口气。 马厩里的人,蜷缩在草里,终是缓缓爬了起来,他抓着还剩下的半块麦饼,那双凹陷地眼睛如寒星,在这片皎月的黯淡光下,显得亮幽幽,只看着他出声:“多谢。” 葛老头拍了拍他,笑骂道:“你不愿意我也得拉你去,不然其他人去把将军的马喂出病了,我的人头也要落地了!这可是掉命的大事!” “那来的一批马里,有一匹很美的白马,你明日见到就知道了。” “它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长得丑的人靠近它都烦躁,还得靠你这张俊脸,明日里给我洗干净点!” 葛老头怪笑道。 这小子长得怪俊的,刚来的时候就有姑娘痴痴看着,就算这么些天劳累劳作,那张脸也是招人喜欢的。 — 这苦寒的风雪渐渐消退了不少,不知觉渐渐过去了一月多,那新丽的北境小城上亭,渐渐多挖出了一些大土坑,多数人躲在那坑里,省的受冻,有一小部分愿意跟着南下的人走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接连来了三四批流民,连上亭的粮也更是从南边不间断地运来,驻扎的精锐士兵们每日绕着城墙游走。 他们维持着秩序,不让发生着骚乱。 每日的两碗稀粥的领取,必须要有劳作,青壮们被安排去修筑更远处的城墙,老人留下来做些更轻便的体力活,女人则是去缝制简单的衣物,孩子们被聚集在一个屋子里。 他们中小的得学着如何把绳子拉的更牢固,大的则学怎样编织草,编织篮子,以及学数数。 后头来的流民引发了些骚乱,好在那些到来的兵将们用武力镇压了他们,秩序渐渐安定了下来。 远处宣宁,于最外头守备的城墙外几里处,十几骑棕马奔了过来,渐渐到达了那约定好的地方,那是雪刚刚化了一点儿的平原,靠着旁边的小山坡,阳光洒在地上,只留下几点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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