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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好几声嘶鸣骤然响起,于这凛冽地寒风中是如此的惊心。 “是粮来了。” “是粮来了。”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大声喊道,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墙下的流民们惊异地看这一幕。 难道他们没粮……还施粥吗?几个青壮眺望着那城墙上驻扎的士兵,虽是苦难之地,他们似乎穿的还算齐整,至少是能抵御风雪的,并且也很认真的驻守着这座城墙,并且也没有出来戏弄人。 勺粥的士兵终于安下了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们也不怕没粮了。 此刻城内,似是什么沉重地马蹄声哒哒哒的似从城内传来了,粮被送来了,与之而来的是渐渐驻扎在这座边境小城里的近千士兵,整整齐齐的,排成了队伍,等候着主将的命令,为首的是个青年。 他是焦祚,当年那个稚气、直白的少年也长成了稳重的将领,时间给所有人都留下了痕迹。 “风雪,果真停了。” 后头的牛车里走出个披着大氅的中年文士,他面容略有些苍白,似失去血色,黑浓的眉紧紧蹙着,直到闻到这空气里传来的薯粥的香味,才略有些欣慰 ,只缓缓走到刚刚下马的带着兜帽的人旁,低声叹了句。 “主君真是……料天如神!” “你可不像是会发出如此感慨之人啊!是车过于颠簸了吧,早些去休息吧,万事不急于这一时。” 祝瑶笑了下道。 所有人都下了马,将这些马赶到了该去的马厩,由人照顾吃食了。 李琮摇了摇头,“主将在外,岂可先退。” 吴凉帅快步走来,穿的还有些破烂的皮甲,只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跑到他们跟前,只深深吸了口气,屈身行礼道:“卑职拜见主君,目前墙外已聚集约近两千流民,且听他们说后面还有很多,怕是还有更长的一批,他们先头的只是来探路的,属下只能先让人施粥,不然他们怕是挤压的这墙都是要守不住了。” 他这话倒是有些诉苦了。 祝瑶看向他的衣甲,貌似有些破旧,单薄,不由有些好笑道:“吴大帅,你这身衣穿了有多久了?” “回主君,有三月了。” 吴凉帅正经道。 “……” 这旧衣怕是换了没多久吧。 卖惨是越发会了,前月不是都新发了一批御寒裘衣。 祝瑶只放下兜帽,直视他,“你要是不好好穿衣,冻着了,生病了,这个上亭校尉怕是要留给其他人了。” “别说你想当的征北将军了。” 他拍了拍人。 吴凉帅心里猛地一跳,立马叫了句:“主君,那可不行啊,你说过的五个将军,我总得……我在这苦寒之地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五个,足足有五个,我死前总得捞一个吧。 吴凉帅心里扳手指算着。 “所以我叫你好好穿衣,别想着想要更多的粮草,就来给我装模作样!” 祝瑶转身看向其他人。 这是昭化十二年,转眼他也二十六岁了,时光似乎从未给他留下更多的痕迹,太阳刚刚升起的日光,落在那张无暇的面孔上,像是如雪般的纯粹,那双眼睛更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静,是能够穿透人心的,是能给予所有人安心的。 可那样的美丽,是超出世俗的,是令人惊心动魄的。 这片土地的新名,正如他的主人,民众选取了那份“美丽”而得名,新丽,是美丽的丽。 只有这位让世人肝胆涂地的美丽配得上此名。 吴凉帅也看他,只想着这咋的生的,依旧真他娘的好看,他当年山上就看闪了眼,直接掉下了那匹老马,阴差阳错的进了这更大的贼窝啊。 “知晓了,主君。” 他有些唉声叹气道。 祝瑶没吭声,纯属习惯了,这人就得晾会儿他,不然地上一滚,你当真了,他马上往上爬,爬的比谁都快。 儒士李琮撑不住了,笑骂了句,“你这个小子,就爱装,知晓个屁!怕是下次还敢!是不是,天天来信就是叫穷,苦穷。你看看你这里的兵,哪个不是吃的饱的,这还给我叫穷,叫多了可不指用了!” 吴凉帅默不作声。 他才不和这位专司律法,有着诡辩之才的儒生说哩,反正他是怎么说不过人的。 祝瑶只拍了拍他,“大帅,让他们累的人都去休息吧,忙了快一夜吧,也该歇歇了,换我们这边新来的精锐替上。” “焦祚,你既为这支队伍的首领,去安排吧。” 祝瑶看向这个身后,略有些腼腆、作战却很勇猛的青年,鼓励说道。 他是初次带领这么多的人。 过往都在南部征战,在最前方的边境里拼搏。 那后面为首的青年,个头很高,立马站了出来,“诺”了声,遂快步往那些跟着前来的将士们沟通了。 吴凉帅也大声回应:“好。” 哎呦,这声“大帅”是有心让他当将军么!听起来怪亲热的!他才不管是不是调侃嘞!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让那些守了一晚,熬煮粥的士兵都纷纷去睡了,只留下少部分人守城,焦祚从前方选了一批精干的士兵,去帮着这些城内的人做事,交代好一切才跟了上来,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站在了城墙上。 风雪停了。 日光升了起来,洒在这片雪原上,那些长途跋涉而来的流民们聚成好几团,缓慢地活动着僵硬的身躯,各自晒着这难得的光,紧闭的城门口依旧在施粥,少许热气散在这片空气里,萦绕着些甜味。 “主君,这群人怕多是同乡的,若是让他们来新丽,应该打散啊,不然恐生乱象。” 儒士李琮凝重地说。 他原是本地新罗人,不过昔年北地战乱,他们举家迁入幽州,后只剩下他同母亲相依为命,他更曾为了求学,远入了莱州,淮州两地,学成了才归来,面对连绵的战乱,他一心想要为北地做些什么。 直到那支打盗匪,护乡民的势力,自海边突然出现,更带来了能让众人种植的番薯。 他才远道而来。 他才确信他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祝瑶看向那更远处,也许还会走来更多的,至少海上送来的消息里,这些流民小部分是来自汾州、更大部分来自莱州,那新任的知州并无多大魄力,更是被流民吓得龟缩在城里到现在都不敢出来。 “我想让更多的人留在这里。” 他出声道。 李琮惊愕问:“为何?” 祝瑶平静道:“这群人未必没有牵挂,不过多是一时间活不下去了,这才流徙到这里,若是让他们在往下往南部长久定居,我怕滋生更多的动乱,倒不如就让他们在这里修修城墙,驻守边境,待到来年春开荒垦地。” “这块土地难得不丰润吗?” 李琮明白了,笑道:“难怪主君此行竟是亲自而来,原是欲借流民之地,屯垦戍边,若是如此,欲其安心于此驻扎,就得挡住那些往下劫掠的扶余人和胡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声:“我们缺一股强劲的骑兵。” 这最北的边境并非没有肥沃的土地,更没有较多的山地,这里人烟稀少不过是被太多人抢掠,他们都往下迁徙,不愿再受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粮食都被抢走的宿命,情愿收获的更少些。 因为前者甚至会丢去性命。 吴凉帅听得羡慕啊,一支骑兵,肯定还是大规模的,这可都是钱啊,都是粮啊,这才能养的出来的。 “是的。” 祝瑶侧身,看向那些围着、挤作一团的人,他们似乎也有些好奇往上眺望,他看到了几个孩子,撞进了他们的目光,有些惊异的望来。 “这就是我必须来的原因,我会让这支骑兵驻扎在此地,会让他们真正挡住那些劫掠的人。” “我希望这里,这一片土地,成为人间的沃土。” 祝瑶平静出声。 尽管他未曾用多少音量,多少感情,可谁也听得出里面的力量,听得出这话里的斩钉截铁。 不是“希望”,而是“我要”。 “于将军不赞同。” 李琮突然说。 祝瑶唇角微扬,淡淡笑了,“他不赞同的事情多的很,难道每一件都要听吗?我看,他就不太会听你的。” “你的那些新律,难道他就全听得进吗?” 李琮微愣,随即恍然,笑道:“主君,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带来的吗?是怕我同他吵得不可开交吗?” 祝瑶看着远方,有些悠然道:“你觉得呢?你若是留在平城,没人阻拦你们,总是要闹出些名堂来,你们自身觉得无所谓,下面的人不见得这样认为。” 李琮若有所思。 “不过带你来当然也有些其他原因,我听闻那位薛将军有位谋士,还是你的熟交啊!” 李琮闻言,是知道自己又被戏言了下,遂戏谑了回去,“那主君是想岔了,我同那位熟是熟的,就是不交。” “同窗数载,共饮淮水,于他眼中,怕是视我于草芥,视我于败类。” “……哦,你怎得败类?” 祝瑶走下城墙时,饶有兴致问道。 李琮坦然一笑,“也就只能在这里说说了,怕是我那时家中有些钱财,有时比较大手笔,略有些狂放了一点。” “我在淮州进学时,曾常让妓女替我写诗,润笔。” “啧,只怪她们的确写的好,我甘拜下风,多写写又有什么坏事呢?我并非不给钱给她们。” 祝瑶微乐,“看来你不会写诗。” 李琮微咳一声,道:“不会也不会怎么样吧。” “我也不会。” 祝瑶笑了声,回说,表示对他的赞同。 李琮抚掌大乐,很赞同道:“妙极!妙极!主君,这便是我同他熟而不交的根由,道不同而不相为谋。” “那他怕是要视我为妖孽了。” “他视君为妖,吾视君为王,这便是他万万不能及我的。” 李琮直言道。 祝瑶沉思片刻,问:“李琮,你是在自夸吗?或者说互夸?” 李琮闻言,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传的很远,爽朗的笑意散了出去,惊起了几只停驻在城墙上的鸟,更引得那城墙下的昏睡的流民都惊醒了,只茫然往上看去。 — 这更远处的大周重镇宣宁则是一如既往地沉寂,雪地掩盖了一切的声音,离着士兵日常训练驻扎的营地不远的那座苦役营里则是死寂。 这里都是犯罪、流放到此地的人,他们麻木的服着劳役,在寒冷里在绝望中消耗着生命,因为这做不完、干不完的苦日子从没有结束过。 一个头发粘结、脏乱,浑身破布稍稍蔽体的人躺在草里,他紧紧的蜷缩在矮小的马厩里,抵御着这场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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