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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左吃着热乎乎的番薯,“你这波去,倒是经历颇丰,还好好的回来了,实乃大幸事!” 甘温问:“察官是什么?军中置此职有何用?” 车浑低声说:“他们多是粗通文字的少年,少部分是半分不识字的老人,蛮多甚至是流民里选出来的,年少的察官常常在当地文馆学习,每周也来队里训练两日。每个大队配一察官,并无什么实权,多是帮忙写些寄回家的书信,偶尔会问我们需要什么,他们可以往上面反应。” “……” “咦,他们都在文馆里学习吗?” 蔡左问。 车浑点头,“文馆里有两处,一处可以学文字,另一处也可以学种地、学养牛羊,学做吃食。” 甘温略僵硬说,“这怎能同称为文馆,岂非有辱斯文?” 蔡左很好奇,问:“车浑,你可学如何做这番薯?” 车浑:“有个方法是这样的,洗净,削皮,切块,置于油锅,炸至金黄,后拿小锅置糖,小火熬制糖浆,倒进番薯块。” “听起来很香。” 蔡左长叹,“怕是很耗时耗力,更耗糖油吧。” “只秋收时吃过一次。” 车浑点头说。 蔡左问:“你们都吃了?” 车浑想起那日,略有些舒心说:“主将犒赏兵将,以庆秋收,在午宴后,便是游乐队的歌舞,观看时每人都得了好几块这拔丝番薯。” “孩子们最喜欢这东西,巴不得被多分几块。” 薛宏义听了许久,这些生活细节有些是他没问过的,他接着说:“你在昌阳,当地还是图波驻扎吗?” 新丽北地三大城,中部平城,北地的番属,西边的云泽,平城为中枢,传达政令,番禺种粮,种番薯,更守着北境,防止扶余人的劫掠。 至于云泽,那雪盐正来此地,商贸繁盛,商船来往,甚至通往最南部的崖州,以及交趾等地。 当地水军可谓颇利,战甲厚实,长刀锋利,连倭寇都不敢侵扰。 薛宏义心中叹息,虽说他们的水军人不算多,可的确是精锐啊。 车浑点头,“依旧是这位将军驻守,不过似乎都未曾多与南部交战,只于当地屯田守边境。” 蔡左并不陌生这名字,只追问道:“他真甘心于昌阳守境,昔年连下三地,连斩新罗三个小城主,真是员猛将啊!不过那位新丽之主,竟也真敢用他,他可是个叛主的奴仆啊!” “还是新罗本地人!居然让他看管南地,万一他同南地互通,这新丽的一大半就付诸东流!不妥当,实在不妥当。” “……” 游侠车氏略低头,眸中闪过一缕复杂,“属下觉得,他应该是不会叛新丽的,更不会通新罗。” “为何?” 蔡左追问,问出了儒士甘温的心声。 薛宏义其实早就私底下问了,并不稀奇这个答案,他想到车浑于黑夜里回来的那一晚,他竟是完完整整回来,甚至还健壮了一些,实在是大幸。 他是自己奶妈的孩子之一,自小同自己长大。 车浑自幼性格疏狂,不拘小节,只想当个游侠,而非将士。 薛宏义准予了他。 去岁秋,他主动应了自己的一个秘密任务,去新丽打探的任务。 可那一晚上,薛宏义是在同他的一答一问中久久未睡,甚至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思。 最后竟忍不住问:“你后悔回来吗?” 车浑没有回声。 薛宏义明白了,他的这位奶兄弟,并不想欺骗自己,他也许不后悔,怕也是有些不甘心。 - 图波曾是新罗北地的一个不愿接受压榨,反抗当地贵族的奴仆,他是本地新余人,聚集了一波人在北地略有些威势。 直到那位新丽之主来了,他的“通神明,听风雨”的传闻令当地许多有信仰的人追随,也有很多自幽州流落到新罗的后代愿意跟着他,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血脉渊源,也更因为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能打跑那些贼寇。 他们更赶走了那些本地的,拥有所有土地的贵族。 当时他们只占据了新罗北地的一小部分,也有一些人反对他们,图波是反抗最强烈的一位。 “他说这是他们的国他们的故土,不要一个外人来统治他们。” 那一晚,当车浑说起这件事时,薛宏义略震动,不禁追问:“后来呢?” 车浑的声音有些闷,沉稳了太多,“他被抓住了,他只有近五百人,有些追随他的人反抗的很强烈,不过那位新丽之主没有杀了他,也没有杀了他的那些人。” “他把他们分散了,关在一间间屋子里。” “他们用着最简单的饭食,最简易的招待,也许是囚犯,可同囚犯比起来好太多,他们只需要每日听着当地的民众来他们的屋子前诉苦。” “……诉苦?” 车浑也笑了,那笑夜色之中竟有些明亮了,“这是我的戏称,也许新丽的主人只是让当地的民众讲讲自己,陪他们说说话,以解烦闷。” “可是当地战乱已久,各自割据,大多数民众的土地被那些贵族占据,他们没有任何的土地,只能依附那些贵族,为他们的奴仆,为他们开荒种田,为他们而战斗。” “可也许是战乱,这些掌握了土地和人的贵族,越发的猖狂,不把身下的奴仆当人看,只当用过就丢的杂草。” “那位将军也是如此,愤而反抗,杀了自己的主人。” “这些民众足足讲了三个月,讲以前和现在,后来甚至有一些流着幽州血脉的新余人也去陪他们说话,聊天。” 薛宏义惊奇时,只听车浑苦笑:“讲的好,有钱拿,有粮发。他们巴不得再讲个几月,可是那位图波将军却不在出声了,他甚至偷来了一根麻绳。” 车浑看向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位小将军,“他想拿麻绳了断自己了,然后,那位新丽之主出现了。” 论御人之道,这位新主远超常人。 不过“美色”似是更吸引众人的目光,不禁让人更关注他是否倚靠他的“美”来成事。 薛宏义不禁想。 车浑没有停下声,而是说的更抑扬顿挫,更充斥着感情了。 “他请他喝酒,请他吃肉,同他说‘你是奴仆的孩子,你生为奴隶,你却敢带着这么多人反抗他们,我很敬佩你,也很尊重你,因为你们曾一无所有。’” “你当然可以选择死,选择一死了之,可是你的士兵呢?” “你们这片土地的其他新罗人怎么办?他们难道……也要和你一起选择死吗?” 薛宏义听得很震动。 他觉得劝人忍受活下来的痛苦,其实是更难的。 “留在北地的人多是一无所有的,多是被他们丢弃的,这里有太多贫瘠的山地,产出不了多少粮食。是新罗人,还是不是?相比活下去没那么重要!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站在了这片土地,也许以后就会成为这里的人。” “昔年你们如何来到新罗,如今认可自己的属地,以后我们也一样,时间长了什么都会被消磨。” “我们要的是战争,还是百姓的安宁?” “……” “我希望你留下来,活下来,为你们的将士而战,为当地的民众而战。” 车浑接连说了一连串话。 “这是当地游乐队里改编、流传的故事,演出过很多次。” 薛宏义:“你觉得真假几分?” 车浑:“不管如何,图波怕是死也要死在新丽的土地了,那位新丽之主让他领了上万人的军队,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更让他做了如今的三个大将军之一。” “南边的新罗永远都给不了这么多。” 这也许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于是这一晚,对面儒生甘温和蔡左的疑问,车浑复而说道:“南边给不了他这么多。” 甘温也收声了。 薛宏义沉浸在一些过往思索中,车浑如今所说的其实是两人商讨后,能够说出的那部分。 车浑的确在昌阳呆了很久,也如他所说的做了那些功劳,最后被看见了,免了田役,当了将士。 他也真从通往莱州的商船回来了。 可有件事情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那位察官带他走时,却没有就直接去往沿海的港口,而是去了昌阳的官府,真正见到了那位将军图波。 车浑也没有想过,他更见到了那位美名远扬的新丽之主,更被戳穿了他的身份,不过他没有得到任何的苛待,反而得到了一些优待,以及一份埋在心里的口信。 这也是今年薛宏义同那位新丽之主决心会面的原因。 蔡左忽问:“车浑,你见过那位新丽之主吗?” 车浑微微一僵,看向小将军,得到了首肯后,他才深深呼了口气,于这烧起的炭火噼啪声里,艰难地出声说:“见过一面。” 蔡左吃惊,“当真?” 甘温也不禁屏住呼吸。 车浑看向薛将军,缓缓道:“今岁秋收,他来了昌阳,于人群中远远见了一面,也只有这一面。” 他的声音略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刻。 那么的近,那么的近……他还同自己说了好些话。 车浑不禁喉头滚动了几分,嗓子也有些沙哑了,过往仿佛前刻,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微妙话语。 “那样的人,我怕是此生都难忘了。” -------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大法[化了] 虽然大家可能没怎么在意时间[无奈]不过这篇文里时间还挺关键的 现在是昭化12年冬,感觉写到这里才有点慢慢走入正题了 前面主角那个随记里幽王不是民众封的哈[无奈]也不是主角自封的。 那是谁封的呢[摸头]
第54章 三周目 当运送辎重的队伍终是到达了小城时,这座边境的城墙外早已挤满了人,挤满了流民。 他们都挤得紧紧地、满满的,聚集成了一道城墙,挡住了那外头的风雪,纷纷倚靠在这座墙边上,围成了一个长圈,什么话也不说,只从那唯一的狭口处,接过那只有少许的温热的稀粥。 最外围是几块城墙上运下来的围板,挡去了那些风雪,以及一些铺地的干草,能稍微遮蔽些寒冷。 吴凉帅压根不敢放士兵出来,更不敢放他们进来。 太多的人了。 远超乎他的想象,他只能让士兵们接连不断的煮粥,连那上月运来的番薯也都被拿了出来,切块丢到这稀粥里,所有能吃的能饱腹的都丢了进去。 天光微曦,刺破云层,终于带来了几分暖意,那城门口的粥还在勺着,分为两队,左边排了条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青壮男子,他们接过乘着粥的竹筒,转身就走,寻找着角落狼吞虎咽。 右边则是摆了个长桌,这只队伍里只有老人、孩子、女人,他们大多瘦的似乎只有皮骨,像是只剩下虚弱、迟缓的移动,他们必须留下来,只有坐下喝完分到的粥,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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