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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角落里聚满了人群,他们错落有致的盘坐,休憩,偶尔夹杂着几声交谈,让这座驿站显得不再寂寞。 长途跋涉的马匹早被赶到了马厩,犬狗则在狗舍里窝着,喂食的人抱来了草料和饧糠,它们都在咀嚼、进食,发出满意的轻嘶和吞咽声,随即憨憨的干脆开启了休憩,缓缓打着响鼻。 货物被安排人轮流看守,他们披着厚裘定点巡视着,以防止生出其他意外,有的干脆守在马厩里。 此刻楼上的单间,李琮披着大氅走了进来,随后望向那静坐于窗前的侧影,窗外是呼啸的风和昏沉的夜色,木桌前的烛台轻点起,火光照射在那尊如同神像般平静、似含着几分悲悯的脸上。 他轻轻地拂过腿间蜷缩的雪白小犬,缓缓抚过那脊背,像是能抚去人间的尘埃与轻愁。 李琮门口停驻片刻,才走近,开口道:“主君,那两人都还活着,我让随军医士杜离照看,只是怕是疲累过度,他们都未曾醒来。” “坐吧。” 祝瑶低着头,缓缓抚摸着腿上的小生命,雪白小犬发出简短的呜咽声,伸出舌头舔着指尖,没多会儿就睡着了,只趴在腿间里呼吸微微起伏。 这是驿站里刚刚出生没多久的犬,很是温顺,四个崽,送来了个生的最好的。 “吾观其甲胄很是精良,非寻常州府所造出……那受伤断气之人,有的身中三箭,箭簇伤口亦是利兵,恐非寻常争斗。” “我知。” 祝瑶抬头看他。 李琮沉咛一声,问:“主君收留他们,是出于心善,还是?” 屋内的火盆里烧着炭,噼啪的响了一声,跳起几簇火星,几近同时间那桌上的烛火也闪烁了下。 “……” “都有,待到了薛将军那里便知了。” 祝瑶给了个答复。 李琮心口微松,随后坐在一旁塌上,细细叙说道:“吾同此地驿站之人略有交谈,他们只说近来并无盗匪。” “前年刚从上亭的农户里征召了两拨骑兵,他们偶有些时候会游走于此地,焦祚请示了我,也说那些山里的贼都跑了,遇到的几波更是被俘虏,跟着回了上亭。” 祝瑶缓缓说道。 李琮捏了捏胡须,“主君,您这次为何亲自前来?” 此行,毫无疑问是临时起意,并非同于以往,总有些微妙地不同寻常之处。 “我为盐而来。” “莱州这位知州的胆儿越发的大,接连劫掠了我们海上的五艘船,那些人都再也没有消息了。” 祝瑶顿了顿,无比平静道,“也许,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成为了座上宾。” 李琮面色凝重了些。 那个声音,像一首轻扬的琵琶,拨弄着、叙说着世人的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则,权力与权势。 “暴力是支撑起我们一切的基点。” “没有兵将,没有钱财,又怎能做到那些事,这就像鱼儿没有水了一样,人和财是这世道里活万物的根源。” “李琮,你觉得我心善吗?可我这双手里也沾染了不少的鲜血,也许是无辜的人的血,可我并不后悔,也不会因此感到愧疚,时间会磨去一切的,唯有呼之欲出的欲望才成为这最后的……” “这最真实的彰显,这就是我,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祝瑶转身,平静的看他。 李琮身体前倾,伸出手附在床榻,目光仰着看他,“主君,这世上谁不是为了自己,吾来新丽是为了自己,于将军来新丽也是为了自己,这天下太多的人都是为了自己,可他们只为了自己……可您是不一样的,您不必否认这一点,你即便用着刀和兵,收敛着钱财,那也是不同的。” “新丽没有人能否认。” “吾只是……觉得,您有想过于这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吗?你有想过要几个自己的孩子吗?” 李琮近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祝瑶摇了摇头。 他并不想和这个世界建立起……关于血脉,关于更亲密的一些关系,他不需要孩子,不需要更多。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必徒生烦恼。 李琮微微叹息,接着开口了,语气带着几丝试探意味,又像是闲聊时的玩笑,“主君,当真不愿吗?女子不需要,那男子呢?” 祝瑶抬眼看他。 李琮有些放浪形骸,靠在榻上,“软玉生香您不在意,来块硬的也不错,我看金石兄就不错。” 祝瑶微微垂眼。 “勿要说笑。” 他的语气平淡,却俨然想要结束了话题。 “哈哈,在下可未曾说笑!”李琮大笑,目光望了过去,无比赞赏地看着那轻而易见、从未褪色的美丽,“相较于旁人对主君您且爱且惧,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看不到更多,是不惧怕您的。” “旁人……惧怕我?” 祝瑶轻轻问。 李琮沉咛说:“您的美丽如此的耀眼,即便并非灼人,可也是让人畏惧的,因为那其中蕴含着一种力量,那份力量很难去撼动,更难以接近,每一个接近的人都会不自觉的退步,他们会犹豫、会彷徨,会去想……你的喜好和欲求在哪里?您的所求是什么?您有时候未免太让人难以揣摩了。” “欲求让人烈火焚身。” 祝瑶说。 李琮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他们惧怕,他们仰着头看你,或者匍匐在你的脚下,渴望拥有您的美丽却不敢,他们害怕被这份力量撼动,更惧怕靠的更近越接近真实,他们不愿意接受真正的答案。” “情爱的力量也是很大的。” 祝瑶起身。 他将怀里的幼犬抱起,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无边的风雪,夜色笼罩了一切,未来又会带来什么? 李琮幽幽叹气,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追问,“那您的情爱置于何地?” 烛火依旧闪烁。 意外送来了一个答案,也许是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 “您不知?” “我初遇见它时,只想远远地逃离他,可所有的一切的都是不受控制的,我的逃离也是回到了另一种起点,来告诉我,也许它是一种必然,它是带来一切的起点,是我来到这里的根源。” “所以我依旧看不清。” 祝瑶缓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明早怕是有大雪,得在驿站多逗留一会。虽说不用早些起来,可也别歇息太晚,至少你的眼睛吃不消。” 身后只传来一声轻笑。 “在下晓得。” 北风起,雪茫茫。 游人催欲老,那是爱吗?是欲望吗?雪白的小犬被放置在塌前角落的蒲团上,双臂落在窗檐前,将那层纱幕拉起,遮住那一切的黑暗。 滚烫的水落在木桶里,褪去了衣衫,轻轻擦拭着身躯。 屋角落的炭盆散发着热气,烧好的的滚烫的水带来氤氲的水汽,有些萦绕在这间屋舍里。 这一间间修筑的驿站,是一张硕大的情报网络,不仅传递消息,更连接着边境,联结着幽州与新丽的货运。 那通海商的货从这偏苦的幽州和新丽边境近海处卸下,一步步随着这道交通枢纽往更深处走,往中部地区去,联结着北地,只因这份利大于从南边沿海来的货。 祝瑶想……谁会不为这份利益心动? 布巾沾湿热水,浓厚白雾落在颈部间,划过那修长如玉的背脊,缓缓擦拭周围,一步步向下,将身体都稍稍被热水灼烫,浑身激起那份暖意,才披上了那件轻薄长袍,躲进了被塌里。 昏黄的灯火依旧亮着,照出几片事物的阴影。 白色长幔微微落下的木床里,靠着墙,隐隐有些摇动,几丝浅淡的呻.吟呼之欲出,那是欲望的最好的,最直白的显露,夹杂在轻薄的绒被里,像是被遗忘了,又像是微微的放纵。 轻易地开启,短暂的沉溺。 那是源自于身体的本能,不可抗拒的欲.望。 几分水气弥漫散开,笼罩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床榻边立起的烛灯,照出轻柔的暖光,落在那倚在被间的侧脸,几缕黑发贴在脖颈间,环绕在后脊背处,瓷白如玉的肌肤露出浅浅的半角。 那双平静的眼眸紧闭,低垂的眼睫处湿湿的,似挂了几滴水珠,是隐秘的、也是灼热的,好似抿起的唇间的一抹艳色,抵在半只手掌,泛着些红润,于氤氲雾气中悄然显露出一丝缝隙。 高悟性意味着高道德与低欲望,低悟性……则带来了低于常人的道德与难以克制的欲望。 身体带来的本能总是更让人沉溺于这种欢乐。 祝瑶于恍惚中想到。 白色纱幔在摇曳,似有些穿堂风。 那木床间隐约传来一丝压抑的、几近无声的轻颤,伴随着风雪的侵袭,似乎全然被掩盖住,于这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略有些放纵地呼吸,吐露着像是叹息般的欢欣,掀起片片涟漪。 梁上的人彻底屏住呼吸,只仰着头看着屋顶。 他没想过会撞见这种事情,仿佛那陈久冰封的雪地里一抹无比荒诞的闯入,将他搅得心脏狂跳,猝不及防的脱衣,擦拭整个身躯,他都能立刻将目光避开,去看那黑沉沉的另一片地处。 忍耐是最好的方式。 他习惯于此。 他只是想离开前,前来道一次谢。这支庞大商队的主人,他想离别前至少他要知道他的名。 可他没想过后续,雪地里的第一眼的人,以着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姿态露在自己眼前,那一瞬间的冲击致使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留在这横梁上心脏几近狂跳地听着。 白色的帷幔飘扬,忽得咔吱声响起,紧闭的门窗略有些松动,忽得一阵狂风吹进,窗彻底地被吹开。 一阵刺骨的风浸透了进来。 床头的烛火被吹灭了,吹倒了,彻底的倒在地上,木床上传来几声轻咳,寒风吹进来了。忽得几声轻步响起,窗户再次被关闭,用木闩阻拦,床榻上移动到旁边的身躯,披上轻袍,准备起身的人收住了动作,缓缓问了句,“是谁?” 脚步声轻响起,被吹倒的烛台重新立了起来。 火光渐渐点起。 来人后退了几步,略有些低沉,依旧止不住的青涩声音,“是我,我是……来道别的。” 祝瑶微抬头,恍惚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昏黄的灯火下站着个身影,留着几步距离,那道目光如此的直白、纯粹,明明在刻意的后退,可也阻挡不住窥视,那一瞬间眼中燃起的灼热,滚烫的像是肆意冲撞而来,带来了最原始的吃惊和惊惶,使他不禁往后再退了几步,差点撞到了柱。 祝瑶不禁低头。 他收拢了下衣袍,系好衣带,随即缓缓起身,指尖将床幔拉好,声音清淡道:“既要离去,何必还来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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