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赫连辉迟疑了下,微低头看着那地上。 那烛火倒映的影子翩翩然,像是摇曳的舞姿,明明只是轻轻漫步,却像是最美丽的剪影。 他缓缓低语道:“难道不该来吗?” 祝瑶走到铜盆间,水间里朦胧的倒影,是怎么也看不清的,他伸出手沾了沾水,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怕你们遇到那些追逐……我而来的骑兵时,没有任何的防备。” “所以我来了。” 赫连辉执拗着说。 祝瑶转身而望,离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真挚,纯情,像是小兽一样,可又带着一股初生的锋芒。 那是无比敏锐的目光,更有着隐隐的落寞。 他低垂着头。 祝瑶缓步看向烛火,也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是青涩地、冷冽的,在他最早见过时的最年轻年华截然不同,不是那种安定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未来,不会因此而不安,而眼前的这张脸…… 他是迟疑的、沉闷的,似含着一股凄凉,仿佛跳跃了太多的时光,就这样猝然地撞进了自己的眼前。 “你为什么难过?” 祝瑶走近了,低低出声。 赫连辉微怔。 “当我们决心救下你时,就决心承担起这之后的代价,所以你不必担忧,也不必想着……就这样离去,也许我们此行的终点,就是你想要到达的地方,所以你也不必忧虑。” 祝瑶转身走到桌案上,从放置的行囊里取出一枚木匣,打开来满满一盒是微白、硬质的块状麦芽糖。 他修长的手落在里面,忽得取出了一枚。 祝瑶走回,走进他,突然执起他的手,将那枚麦芽糖放置在他手心里,留下一句话,“你还是个少年,是应当笑笑的。” 赫连辉目光歇住了。 他望着他走过的背影,是令人难以揣摩的,可手间的温度、轻轻触碰后留下来的感觉似掀起了几分涟漪,那最初雪地里拼命睁开的一眼中如天地间的至美,最神圣的一幕留存于心中。 可在这隐秘的一角,这种神像一样纯粹的美,似乎活了过来,带来了一丝丝氤氲的春色。 “你不也一样吗?” 赫连辉直觉地问。 他觉得……那并非是欢乐的,总是带着丝丝的压抑。 祝瑶走到了床榻边,拉上了白色床幔,只留下浅浅的一声低笑。 “我比你大,不需要了。” 赫连辉执拗地问:“您并不比我大多少。” 床榻上只缓缓传来几声低低的回语,并不愿意去争辩,像是落下了最后的序幕,有点冷清清。 “去睡吧。” “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赫连辉如梦初醒,恍惚中几乎是从前一刻莫名的温存、执拗地表露心中所想逃离了出来。 他竟是有些畏惧了。 为前一刻的自己的冲动和追问。 他手心里揣着着那枚糖,略有些狼狈地、快速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59章 三周目 第二日果真是一场大雪,自丑时尾就开始下了,雪花片越下越大,无声的倾覆下来,似要吞没一切,仿佛将这座驿站化作了雪地里的一座孤岛。 驿站里的人们一大清早就起来,只望着那屋外的厚重的雪,夹缝里渗透进来的风激地人一哆嗦,那驿站厚重的石围墙彻底被白雪覆住,只能看清那最高处一只镇守的石兽形状。 几个驿卒奋力将那门前的积雪铲走,以免积的更厚,可这雪依旧没有停,反倒接着下。 “好时节,真是好时节。” 一个穿着破旧袄子的黝黑伙夫,蹲在大堂角落里,只将手里的硬麦饼扳碎了,放到炭火上的陶罐里,那里面是沾着些油水、剩下的肉糜汤,麦饼煮开了咕噜噜的响,散出淡淡的香味。 他眯着眼,闻着汤,望着那雪,不禁咧开嘴笑了笑。 驿站的驿卒走进来,关紧了门,没好气的骂了句,“这年年的厚雪,怎会是好时节?这一场雪下来,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些年岁的伙夫嘿嘿一笑,“俺只知道,明年的麦子收成一定好,该冷时就冷,冷起来好,来年的地里虫儿少。” “等开春儿,雪化成了水,地也湿了,好种的!” 驿卒“喲”了一声,问道:“敢情您还有不少地要种!怎得就来了这地方,来这破地盘受苦啊!别说,这里是真的冷,人也少,不如那镇里呆的自在。” “俺听说有钱拿,就来了。” 伙夫直言。 驿卒悻悻然,“也就几百个铜子。” 他们这些驿卒多是有着固定的额,不算少,就是呆的地方苦,人少,补给靠往来的商队,相比繁盛的大镇寂寞,无聊。 除此之外,人手不够时,多会聘请一些帮忙的杂工。 这黝黑的伙夫凑了过去,挤眉弄眼道:“您是上过战场的吧,俺也耍过大刀,这个力气十足,如今铜子可不好赚,尤其在这北地,往来通行的人少,来这一遭几百个铜子来年能过个好月嘞。” “买上几斤羊肉,再回去,俺老母怕是吃的最兴了。” 驿卒微皱眉,看了看左手。 这手臂依旧不太能使力,因此评了个伤残,他不愿留在原来的地方,这才被送来了这里,多少是有些烦躁的。 正想说些什么,一楼的门里走出来了个坚毅、俊秀的青年,他穿着件厚重的棉衣,外套了个皮裘,显得挺拔神气,刚走来就问:“阿易,还有水么?医士想要点干净的滚水处理伤。” 驿卒嘟囔了句,“阿兄,水早就烧好了,都放在厨房里,你自个儿去舀些就是了。” 云河走近,习惯性挠了挠他的发,把他脸上的烦闷,尽数闹平了。 “还气?” 当初可是你自己说要来这里干的。 这话是未竟之语。 云易自是晓得,可他就是委屈么,那么多人上了战场,偏就他被砸了下,左手就不太听使唤。 “云公子说,你们干的很好。” 云河换了个说辞。 云易呆了下,看他阿兄,心里很是欢喜,他知道阿兄不会骗他,可不禁嘀咕了句,“公子也看不见我,哪里会说……” 好吧,好吧,他就是怪委屈的,他都不能上战场了。 “淘气。” 云河评了句。 他转身往厨房去,离别前只说道,“你要是想去,就去见他,公子就在楼上和人看账呢,我要给医士端滚水去了。” 伙夫小心凑了过来,“小兄弟,那是您兄弟啊,穿得可真神气,我看昨夜来的那游商队伍真是大啊,那成批的货物揽在车上,俺帮忙拿草料喂马都搬了好几次嘞,这游商走一趟怕是花销不少吧。” “你兄弟替人管马队么?那个衣衫,那个裘衣,我看怕是足足要花上十几贯,哎哟,穿上可真俊!” 伙夫夸道。 云易被他夸张的语气,弄得微乐,他阿兄就那副德行,平日里出来总要穿好看,非说穿不好给主君丢面子。 要他说,就算随便穿,哪里丢面儿了?旁人见到主君,哪儿会注意他,明明就自己爱打扮。 “您老是没见到真俊的人!” 云易叹了声,随后就往厨房去了,前日里还留了些蛋,如今煮煮倒是好的很,拿去给他们吃。 二楼堂内,医士杜离拿着铁镊子,炉火上烤着烧酒,用棉球沾染烈酒,替床榻上躺着、略有些呻吟的人处理腹部的箭伤,端来的滚水放置在一旁,清洗着纱布和工具。 “这伤口幸好不深,这般两次清洗后,就是要勤换纱布,多清洁,休养个把个月,才能真正好起来。” 医士杜离干好了一切,才判断出声道。 那床榻上的汉子闻言,焦急问:“大夫,那不能走动吗?不能……离去吗?” “你这伤还想走,是不要命了!昨日雪地里把你扒拉出来,都挖了不少时候,五个人也就你救了回来!还能喘气!你还想跑哪儿去!” 医士杜离愤然道。 汉子大吃惊,“就……就活了我一个!” 门被打开,赫连辉走了进来,却遭受了一阵惊恐的目光。 医士杜离瞥了过去,补了句,“他没什么伤,不用救,不过是失力晕厥,他还活着,不是地府来的。” 门后一声轻笑。 云河刚从二楼厅堂走回来,就听到这番乐语,只乐呵呵道:“这位兄弟,您的饭食来喽。” “杜医士,你这忙了这么久,也来个尝尝,暖暖身子。” 他端着几枚煮好的蛋,分发给屋内的每一个人。 赫连辉沉默接过鸡蛋,握在手里,蛋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医士杜离和人边走边交谈,走到房外时依旧继续,听起来都是些琐事,夹杂些逗趣话,似在拉着家常。 “这么些蛋,养了多少鸡?” “不多,十多只,他不爱吃蛋,都留起来了。” “鸡也不吃?” “想着能生蛋,就舍不得吃。” “哎哟,你这弟弟有意思,感情平日里就在这养鸡?我昨夜里给他看了看,手臂恢复的不错,不过是不能干些重活,喂喂鸡是可以的。” “……杜医士,你可别在他面头说,这小子犟的很。” “我看他好的很,比以前好。” 话语声渐渐远去,屋内本躺在床榻上的汉子却努力抬起身躯,想要行礼,可被走近的赫连辉阻止了。 “这是一支会去武原的商队,午后我会随他们去。”赫连辉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阿邳,你先在此养伤,等我过了同化,靠近宣宁,借了兵后再回来接你,你的伤不能行路的。” 崔邳因动作牵动伤口,重吸了口凉气,腹部也传来一声阵痛,只咬着声说,“属下知道,只是您这番去千万要小心。” “武原可是这北境的三个重镇第一关,怕是有不少人。” 宣宁,同化,武原都是幽州重镇,居住人口和驻扎兵力不少,可武原怕是最热闹的,因为离得最近,听说来往的商人最多,人流十分复杂,常常会因一些纠纷,生出一些争执。 更要紧的是这地盘可不是没有其他皇子的人。 “吾知晓。” 赫连辉低声道。 崔邳勉强问:“属下斗胆问一句,这支商队来自何地?” 赫连辉微偏过头,目光难以分辨,最后只低声缓缓道:“吾不知,可无论来自何地,他们救了我们。” “跟我来的这些人,除了分开走的那队人马,还不知下落如何,就剩下你我了。” “阿邳,你千万要保重身子。” 崔邳一听,两行泪接近掉下来,咬牙骂道:“都怪那莱州知州太过猖狂,明知……明知……” 赫连辉起步。 自今岁朝中争执,陛下就犹疑这曾由章氏带兵驻扎的莱州,接连换了两任知州,更新就任了御史,严查当地盐税,可那当地逃来之人,哀怨之声不在少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9 首页 上一页 89 90 91 92 93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