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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才令他私下来此查探盐税之事,必要时可就便行事,他本装作游商贩卖珍宝来此地。 谁知这地方…… 此刻二楼刚刚被收拾出来的僻静单间,李琮大步迈了进来,这里面有几余人,掌管这间驿站的驿丞沙佴正在细细叙说这一年来通往此地的行商。 “有人同他们做交易?卖的茶吗?这些人也是大胆,就这样敢深入胡人地盘,命都不要了吗?” 李琮听了一会,就吃惊道。 这胡人的凶恶,非常人难以想象,都是茹毛饮血,不知文教。 “财帛动人心,他们哪会顾得上这些,何况近来莱州流行的那衣样,都得要那些上好的皮子才能制成。” 云河不稀奇地说。 祝瑶静坐椅上,手执一份厚实文书,那是这驿站近来的留宿登记,年月日时期,来往人员等,也有一些采买记录。 他的目光略扫过一行行字迹,偶尔停顿在某地片刻,窗外映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略显沉静。 “这支商队来自莱州?” 不知过了多久,祝瑶指向一笔记录,那上面略有几分文字,写着采买了皮货、各类毛领等。 驿丞低语:“是的,他们应是带了盐。” 李琮皱眉,直言道:“他们胆儿也真大,大周不许私自以盐通外,犯私盐者轻者仗一百,徒八年;重者斩首,连坐,以示众人。” “……” 云河想,严禁私盐,民间人多是不敢贩的,可那些豪族大家干的可是尽兴的很,很是猖狂。 “怕是这批盐,就来自我们被劫走的船。过去几年我不允许新丽以盐贩至胡人地域,是为了遏制住他们动不动往南侵略,抢夺财物的气焰,谁知道这莱州上下为了这份利铤而走险……” 祝瑶微微收拢文书。 “人啊,总是贪心如此。” 皇帝会不知道吗?前面怕是知道的,可也能忍受,毕竟总要分些出来,可如今怕是忍不了了。 午后,雪终于停歇了,几抹云间的阳光散在无垠的雪地里,透出些莹莹光,一行人接着往预定的目的地而去,马儿从马厩中赶出,拉起了厚重的货物,训犬也被拉紧了绳子,兴奋地往前跑去。 驿卒云易站在驿站门口,同他熟知的哥哥告别,遥遥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就这样往远方而去。 “等我们回程,再来看你。” 云河留在后头,摸了摸他头,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交给他。 云易不用看也知道什么,撇了撇嘴,“又是吃的么?” 云河轻笑,“是冻米糖,炒出来的,咬起来可香了,我从家里带过来,刚刚才想起来这东西。” “您不吃,就让我吃,让我吃的壮壮的。” 云易有些哀怨。 他看了眼马车上的行人,忽得小声问了句,“我上午瞧了瞧主君,他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他和我说,你才是那个没变的,小脾气还越来越多了,好在人长大了,也懂事了些。” 云河乐道。 云易惊愕的“啊”了一声,“有吗?” “你呢,好好和人相处,别弄得那些原来的臭毛病,驿站里还多了个养伤人,知道不?装也要装好点。” 云河嘱咐了句,随后跨上他那匹神气黑马。 “知道了。” “快点骑着你的臭马跑吧!” 云易骂了句。 他就知道最后总没一句好话! “走咯。” “等我回来,给你带件新衣裳回来!” 云河御马快步跟上前面的车队,忽得看到了一匹棕色的马,以及马上那个熟悉却也有些陌生的少年。 他的骑术真不错。 车辕碾过厚厚的积雪,向着未知的前路驶去。 中部的马车上,多了两个稚气的声音,一个少年掀开帘子,看着路边的雪,以及渐渐升起的日。 “葛平,你看这日头,总算出来了,多亮啊!” “亮归亮,可还是冷的很……这日头能一直挂着吗?要是一直挂着就不会冷了,天也不会黑了。” 另一个穿着袄衣的少年说。 最先出声的人笑骂了句,“傻话!哪有不落山,一直挂的日?你跟着读了几年书,怎还会说这种话!” “再说这雪不好看吗?多好看啊。” 他掀开帷幕,坐到御马人旁,摇着头看远方的雪景,以口吹哨子,声音清亮亮,传至很远处。 “公子,这雪好看吗?” 朴佑大声问。 马车内的李琮摇了摇头,看向身旁的主君,略叹气道, “公子,这小子可不像他爹,就是个皮实的。” “老来得子,总要惯惯的。” 祝瑶轻轻笑了声。 李琮“咦”了一声,“幸好他刚刚出去了,不然见到您的笑又得不知道要说出多少妙语来喽。” “他不敢。” 祝瑶眉眼带笑。 “哪里不敢了?您别看他小,他什么都懂得很,秋日里还追去人姑娘家里送花!是最调皮的!” 李琮捏了下胡须,直说。 马车外,朴佑掀开帘子,探进来半个头,眼睛扑闪扑闪,直直望过来,“李叔叔,您又在讲我的坏话了?你说慢点,说少点,给小侄儿留点脸面,至少在公子面前,你少说几句嘛。” “公子,公子,你看外面的雪,有虹光!” 他猛地掀开了车帘。 李琮抬眼看去,也惊叹了句,“真是虹,好少见的虹光。” 葛平踩了下来,落在雪地上,只跟着那缓慢踱步的马车,小声说了句,“天下会有更美的日吗?” “我不要太阳落下,我想永远看这太阳。” 忽得,一双手抓起他,带着他走在这雪地里,看向那远处的虹光,那清冷、包容的声音略有些开怀的笑意。 “你这志向可不容易啊!永不落下的日……” 葛平抬眼,看向执起他手的人,他罩着件低调的嫩黄色的大氅,雪色的狐裘领落在颈部,平静地像一抹日光,暖暖的落在心里,“这一回去,能见到你阿爷,还想不想他,他见你长这么大了,怕是得很高兴。” 葛平点点头。 祝瑶拉着他,往行驶出的车辕道后走,接着问:“为什么不喜欢雪?我看其他的孩子都挺喜玩雪的。” “雪很冷,会冻死人。” 祝瑶拉着他的手,细细说,“你现在不会冻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也该多玩玩的。” 这个在平城里学习的孩子,那个养马老人的孙儿,也许是长途跋涉,远离出生的地盘,多数时显得有些沉默,不是那么的合群。 葛平想了会,说了心里的真心话,“公子,我觉得雪好玩的,可是我总想一件事,我怕永远都跑不出这茫茫雪原,公子,我们的马能跑出这地方吗?” “跑不出,便不跑了。” 祝瑶微笑道。 葛平吃惊看他,听着他用美妙的、清越的声音道,“待到来年的春,这雪化了,你脚下的土地,才是最茂盛的地方,麦子青青时,你还会想跑出这地吗?到那时,你或许会觉得,这片土地也是很美的。” “你要先见过这份美,再去想要不要跑出去。” 马车后方,云河骑着黑马慢慢走近了些,在后头接近的是一匹棕色的马,那个不算大的青年骑地很稳。 云河想,他比自己小几岁? 主君竟让他骑自己从前的那匹棕马,那匹马可不算脾气很好。 朴佑跳下了车。 他看到了后方的人,兴奋地招手,“云大哥,带我骑马吧。” 云河笑道,看向他的主君,得到许可后,才带起这个孩子,向着前方御马而行,好让他更好看那道彩色的虹。 他是个调皮的孩子,可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云河得过他的父,朴稚的教导,时常见到他,偶尔会陪他玩耍一会,这次也是这孩子非要闹着来。 “累了吗?” “累就上马车吧,你的老师也在车上,等你。” 祝瑶低头看向身旁的孩子,徐徐出声说。 葛平小声问:“公子,我能和你再走一会吗?我还有力气,走的动的。” “那就一起走吧。” “多走走。” “走多了,有人在身旁,就什么都不怕了。” 轻妙的声音落下,只剩马蹄踏过雪原,以及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嘎吱声,日光落在整个茫茫大地上。 这支队伍像一只细线,沿着这窄小的道路,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走到那预定的远方与归途。 此刻的葛平不知道,在他未来的四十年里,他少年时曾有过的冲动,就这样紧紧靠着身旁的人,与在后头骑着那匹棕色马匹的男子,和他的伙伴们冲出了这片雪原,踏进了一片更惊险、更焦灼的地方。 直到生命的最尽头时,他反而记起了那少时想要逃离的雪地,那片美丽的、孕育生命的雪原。 那时,他问了一句话,“陛下,我们都走了,您会寂寞吗?” “好想回去啊,回到雪原去。” “我们已经在了。” 葛平得到了一个回复,只满意的闭上眼,“总是忘了这回事,都城都迁到这里了,陛下,微臣先走一步……” 他就这样带着回忆和念想,坠入了时光的长河里。 他想起了那第一次的并行,他从未忘记过那一日的感慨,他也希望……他的主君,他的陛下能像这日永不落下,看着世界恒环往复。 可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只是静悄悄观察着人。 后方的棕马走得更慢了,紧紧跟着这支车队。 赫连辉看向前方雪地的人,他正抓着一个孩子的手,跟着这支车队缓步往前走着,他的脚步竟是轻盈的。 远处的虹光很美,像是给这片雪原最好的礼物。 他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 赫连辉平静想。 老人、文士、孩子……他总是能轻易地同他们交谈,亲近,好似没有太多的距离,他会只是一支商队的主人吗? 他来自哪里? 他昨夜同自己的说的话,是真心的吗?他不害怕自己吗?真奇怪,就那样轻易地接受了自己的闯入,甚至撞破了他的另一面,也能平静地选择睡去了,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赫连辉缓步骑着马,看向前方的人。 这也许是他骑马,骑得最慢的一次,不像是从林苑中飞奔,寻找着猎物,明明应当是有几分焦灼的,可偏偏是如此的安宁,落在这后头,看着前方同行的孩子和人,就这样莫名的消散了。 这样的旅途过了两日,队伍依旧缓慢前行,远处的风光却略有些变化,平坦的雪原渐渐有些起伏,坡度,雪堆得有些高,山林也渐渐显露,层层积雪铺在林叶间,簌簌绽放着雪花。 祝瑶骑着白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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