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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小侯爷顽劣不羁,屡教不改,如此令人头疼的孩子,没人会这么念着他的。 洛镇川看着儿子有些无措甚至带着陌生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悔恨骤然攫住心口,声音沙哑沉痛,磨过砂石般:“俞儿……你怎么不说话?” “……是父亲错了。” “当初若非我一力主张让你去军中历练,我儿怎会……都是爹的错啊,俞儿……这许多年没回家,是不是在生爹的气?”那沙场上素来铁骨铮铮的老侯爷,此刻眼眶红得发透,抬起的手掌本想抚过少年的头,却悬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 周遭的小厮丫鬟们早已闻声围拢过来,待见着这般恍若隔世般重逢景象,皆是满目震怔。 随即个个红了眼眶,无不抬手掩面,细碎的啜泣声在庭院里轻轻散开。 洛千俞扶住哭倒在怀中的妇人,只觉眼圈发烫,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片刻后,才敛下心神,缓缓开口:“抱歉,儿子并非有意不答。” “只是两年前不慎撞伤头部,过往记忆,竟全然记不清了。” 众人皆震。 周遭空气好似凝滞了一般。 洛千俞有些尴尬,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因着还未探清底细,遂躬身一礼,启唇:“儿子晚归并非本意,怠慢之处,还望父亲、母亲见谅。” 本以为这番话足够得体,作为那战场死遁的叛逆儿子,已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谁知话音一落,孙夫人爆发出一声哭吼,喊着:“我儿啊——!”便紧紧抱住了他。 这时,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从院内疾冲而来。那人身形魁梧,比洛千俞壮硕许多,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毫不迟疑地张开双臂,将洛千俞连同母亲一起牢牢抱住,声音洪亮地哭嚎起来:“兄长!兄长!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洛千俞被这拥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没错,这位就是小侯爷那位性格豪爽,身材魁梧的二弟了。 激动稍平,众人簇拥着洛千俞往府内走。 洛千俞暗暗环视四周,按照洛十府在路上所言,他应该还有个三妹洛枝横才是,为何不见踪影? 后来,孙夫人与他一一认了府中之人,还有那个贴身侍读昭念,提及三妹,母亲一边擦着泪,一边哽咽着解开了他的疑惑:“俞儿,你不该这时回来的。” “京城这瘟疫……虽是颁布了药方,那药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身子骨弱的,或是病得深的,终究难以扛得过去……你妹妹枝横她……她病得重,已经卧榻好几日了……” 洛千俞心下一沉。 难怪自始至终,他那三妹都未曾露面。古时疫病本就难治,既无有效抗病毒之法,亦无消炎之药,多数时候,除了寻得对症草药,便只能凭自身免疫力硬扛。 这般境地之下,身子骨孱弱之人,往往难逃此劫。 于是,再见到小侯爷唯一的妹妹时,房间外隔着厚厚的挡风幕帘,隔着老远,闻得到浓重的药味。 洛千俞定了定神,轻唤一声:“枝横?”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是一个虚弱却带着急切惊喜的少女声音,带着重重的哑意,显然是哭过:“大哥哥……是大哥哥的声音吗?我听到……听到母亲他们说了……” 洛枝横似乎强撑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气息微弱却急促:“我都知道了,大哥哥没死……真是太好,真是太好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焦急起来,“大哥哥怎么会来这里?不行的…我病了……这病会过人的……别靠近这里,大哥哥能回来,枝横……枝横就很高兴了……快走吧……” 帐内情形无从得见,又被叮嘱只能立在帘外等候,洛千俞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心头却五味杂陈,连自己失记之事也咽了回去。 即使没有关于她的记忆,胸口也像是被重重一击,酸涩与震动汹涌而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少年伸手抵住窗沿,垂首道:“别怕。” “哥哥救你。” …… 洛千俞回到自己昔日的居所,锦鳞院。 院内陈设一如往昔,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虽三年无人常住,却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仿佛小侯爷从未离开。 这里不再像九幽盟再现的侯府,真实感更盛。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恍惚中,竟真有了种久违模糊却真实的“回家”的感觉。 洛千俞坐在书案前,脑中思绪纷杂。 他不禁思忖,原书里有这段疫情吗? 似乎有,但笔墨极少,只在后期寥寥提过。说是京城大疫,民怨沸腾,而那时主角闻钰远在边关,而古人一向认为,瘟疫是上天对君王失德的警告。 正是这场危机,让丞相蔺京烟凭借一系列安民措施赢得了民心,借此机会一举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完成了关键的权斗布局。 如今看来,蔺京烟手段确实高明,派遣医官、施药赈济,天时地利人和,大奸臣反派的口碑就此逆转。 然现实却是,世间并无对症的特效草药,仍有无数百姓如他三妹一般,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可叹他虽来自异世,却非习医之人,此刻竟与此间古人一般茫然无措,连一丝点子也想不出。 念及此处,洛千俞不由得轻叹了口气,有些气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还有什么法子? 少年在寝屋内走动,无意间抬手,拂过书案,指尖触到一叠放置整齐的旧卷宗。 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满卷字迹,洛千俞扫过那一言难尽的字,昭念在一旁解释:“少爷,这是您当年参加科考后,根据回忆重写的策论手稿,老爷舍不得丢掉,让属下好好收着的。” 竟然是原主参加过的策论? 洛千俞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起初并未在意。但很快,他目光凝住。 只见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写着: “以商税补漕运之耗,设边境互市以充边饷,活络货殖以实国库。” “古法不足守,当效西夷算学,精核度支,厘清天下财帛。” “格物之理,非奇技淫巧,乃强兵富国之基,当设学馆专研其道。” “民为邦本,非虚言也,当重民力,开民智,导民欲,方能国祚绵长。” …… 怎么回事? 这些观点……太过现代了。 与其说在这些古文论述中显得如此突兀和超前,倒不如说,这根本不太像是古人会说的话。 比如“西夷算学”、“格物之理”、“开民智”……加上这不似古人的一手烂字,显然不是一个传统封建古代士子写的文章,倒像是一个…… 洛千俞拿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心跳骤然加速,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劈开迷雾,萌生心头。 …… 不会吧。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已经“战死”的小侯爷洛千俞,会不会并非单纯的古代人? 他莫非与自己一样,也是个穿书者? 脑中轰然作响,洛千俞微微屏息。 是上一任穿书者改变了原书剧情? 所以自己不仅没有死在战场,也没有像原书那样被丞相囚禁、废了腿,甚至连主角受闻钰的情感线都发生了偏移,爱上了本该是宿敌的小侯爷……这一切就都解释的通了。 洛千俞激动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他像是寻找宝藏的探险者,开始在寝屋内更仔细地搜寻这位疑似前任穿书者可能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掠过书架、多宝格,最终在床榻内侧一个隐蔽的暗格里,摸到了一沓略显柔软的纸页。 少年小心翼翼地取出,打开一看,竟是一册话本。 封皮上,是两个清隽飘逸的字——《追鹤》。 洛千俞的呼吸瞬间停滞。 和他穿书前读的那本小说名字一模一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内容,情节、人物、甚至许多细节对话,都与他记忆中的原著所差无几。然而,这册手稿上的字迹实在太过漂亮,风骨峭峻,绝非他自己那手勉强工整的字能比。 纵是绞尽脑汁,也无法联系这诡异关联。 百思不得其解,遂唤来侍读昭念,指着话本问:“昭念,你可知这话本……是何人所写?” 昭念看着那封皮,回忆道:“少爷您忘了?这是您之前在太学时的同窗,苏鹤公子写的。” 洛千俞:“……苏鹤?” “那时少爷与他同住一个院子,苏公子不务正业,总爱写这些风月话本,您还经常去他院中,说是一同温习功课,实则是盯着苏鹤写话本。每逢他新写一话,您便偷偷拿回屋,躲在被窝里看,还以为属下没发现,其实属下都知道…… 洛千俞听得尴尬:“……也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同时,他也捕捉到关键信息,“那个苏鹤,现在在哪儿?” “苏公子是礼部仪制司苏大人的次子,如今定是在苏府邸中。” 洛千俞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前往苏府。 报了镇北侯府的名帖,他很快被引了进去。一进书房,洛千俞还未摘下面巾,那位正伏案的青衣公子抬头看到他,先是愣住,随即像是见了鬼一般,倏然站起身,还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洛、洛兄?!!” 苏鹤的声音剧颤,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你……你怎会还活着?” “世人皆说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我还为你立了衣冠冢,年年清明都去祭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竟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洛千俞没想到,原书作者竟是这么一个唇红齿白,弱不禁风的少年。 而且还是个哭包,如同泄了闸,一哭就是半个时辰,小侯爷强忍着把人拎出去的冲动,等对方情绪稍缓,才安抚道:“苏兄,此事说来话长。我当年受伤后辗转流落,在异国他乡养伤,还失去了记忆,近日才被家弟寻回。” 小侯爷顿了顿,直接道出了此次来的目的:“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那本《追鹤》……剩下的稿子,能否让我看看?” 苏鹤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诡异的感动:“……看来小侯爷您……是真的很爱龙阳之书啊。如此喜爱在下的话本,竟在‘死而复生’现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追问最新话……在下、在下真的很感动。” 说得洛千俞面红耳赤,道:“别说了,最新话在哪儿?” 苏鹤这才抹了抹眼泪,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自从小侯爷您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我也没了心思写下去。” “后来……后来闻钰也辞官不知所踪,我更没了灵感来源。这三年……其实也只断续写了短短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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