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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伸手,去碰洛檐的肩头—— 触感竟比预想中僵硬粗糙,毫无活人气息。 尚未用力,那身影便猛地歪斜,哗啦一声轻响,内里支撑的干枯稻草簌簌散落。 而那道循环往复的请见声,竟源自稻草人怀中。 男人探手取出,见是一枚微微泛着莹光的留音石——正是外城近来盛行的存音小物。 钟离烬月愣住,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去稻草人那用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眉眼:“呵。” “小骗子。” . 洛檐拖着满身疲惫回城,往客栈行去,恰又经过那处花灯摊。 摊主一眼便认出了他,热情未减,不死心地招呼:“这位公子,当真不添一盏天灯?祈愿求缘,灵验得很!” 洛檐摇头,“不要,再说你昨日已问过我一遍。” “问问又不亏嘛。”老板搓着手,眼珠一转,又道:“传说啊,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命定之人!” 洛檐眉梢微挑,笑道:“老板,说实话,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多卖几盏灯,自个儿琢磨出的行销巧计?” 店主像被戳穿心事,脸腾得一热:“瞧着风华正茂,实则不解风情!” 洛檐不置可否一笑,转身离开。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看着窗外寂寥的夜色,少年鬼使神差地,将一盏素色天灯,轻轻放在了窗边。 就在洛檐准备落笔时,门槛发出一丝极为细微的声响。 洛檐身形一顿。 下一刻,骤然传来数道飕然之声! 数名黑衣蒙面之人跃入房中,刀光凛冽,直取他要害。洛檐手无寸铁,立刻闪避格挡,动作间,暗影跳跃,气势汹涌,躲过又快又急的攻击,少年不慌不忙,神色依旧从容不迫。 谁知打到窗棂处,洛檐下意识侧身,护了一下窗边那盏未及点燃的天灯。便是这电光火石的分神,一支冷弩抓住空档,穿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锐痛袭来,少年低哼一声,反手回击。 刺客们欲一拥而上,将他乱刀分尸之际,一道身影掠过,无声落在了洛檐身前。 甚至未见那人如何动作,只见夜色中似有寒芒微闪,空气中弥漫开极淡的血腥气。不过瞬息之间,那十余名刺客便已无声倒地,气息全无。 洛檐瞳仁一紧。 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是你?” 少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离烬月并未回答,目光只瞥向他汩汩流血的伤口。却见洛檐俯身,已细细检查了几人,低声道:“是起义军……” 恰在此时,屋内温暖灯火微动,那盏素白天灯竟挣脱窗棂束缚,悠悠升空,渐渐融入漫天星河。 “你胸口中了一箭,不管吗?” 钟离烬月看着他,眉梢微挑。 洛檐像是已经习惯,垂眸道:“不急。” 钟离烬月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起义军为何追杀你至此?” 洛檐起身:“此前是我带兵,平了他们的叛乱。” “刘丙的起义军仍有残孽,若想死灰复燃,杀了我,便是一劳永逸。” 钟离烬月:“既知如此,怎么依旧手无寸铁,毫无防备?” 洛檐道,“我方才更过衣,没来得及拿佩剑嘛。” 或许是因为对方刚刚出手相助,两人此刻倒没了前几日的剑拔弩张,少年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有把折扇就好了。” “折扇?” 钟离烬月看向他,“那般轻飘飘的玩意,如何作为武器?” “如何不可?”洛檐解释道,眼神因构想而微亮,“由精金玄铁之类打造扇骨,扇叶边缘锋利,展开可如利刃劈砍,阖上便如短棍格挡,既轻便趁手,又可抵挡流矢。” 少年顿了顿,唇角微扬:“不过这法子,至今还没人试过罢了。” 说着话,洛檐忽然眉头一紧,身体踉跄了下。 钟离烬月身形一动,刚要扶住他,却见洛檐已强撑着坐回床榻,深吸一口气,准备解开衣襟处理伤口。 钟离烬月上前一步,“小呆子,别动。” “做什么?……我自己来!”不等洛檐拒绝,男人已伸手,将少年揽入怀中,环住他后腰时,一手稳稳固定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则握住了那支深入皮肉的箭杆。 这个姿势让洛檐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气息之中,紧贴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胸膛。 下一刻,箭尖被折断,洛檐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会有点疼。” 钟离烬月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洛檐还未来得及回应,突如其来的痛意便已袭来。箭矢□□脆利落地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后襟。 “呃唔——!” 洛檐痛得浑身颤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 钟离烬月动作微顿,随即迅速出手,指间劲气一吐,将箭折断丢弃。 他低头看着怀中疼得发抖的人,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肩头。钟离烬月眉梢一滞,似有诧异,原本清冷慵漫的声线不自觉地放软,他将人抱紧,低声安抚:“没事了,箭已取下,很快就好了……” 洛檐呜咽着,没说话,脸埋入对方颈怀,好似无法缓解那潮水般涌来的痛楚。 “洛檐,你好似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你习以为常的日子吗?” …… “若是此刻只你一人,又要如何拔剑,独自处理伤口?” 洛檐没说话。 钟离烬月垂眸看着他被泪水浸湿、挂着水珠的长睫,抬手,指腹拭去洛檐脸上的泪痕。 “哭得眼睫都湿透了。” 男人低声道。 人人皆知他不死之身,却无人想到他也会疼。 甚至比常人更怕疼。 待自己稍缓,钟离烬月却没离开,久到洛檐都琢磨着要不要赶客时,却见男人忽然启唇:“你不是一心想进九幽盟?” 洛檐抬眸看他。 “我带你进去。” 洛檐:“你?” “你不信?”神秘客挑眉看他。 洛檐想起那些传闻,似是迟疑:“他们说,九幽盟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钟离烬月唇角微勾,“苍蝇不能,我能。” 他道:“我有信函,自然可以出入九幽盟。” 洛檐心中刚燃起一簇希望,却见对方话锋陡然一转:“但我有三个条件。” 洛檐:“……” 果然! 天下从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人怎会平白无故帮他? “第一,”钟离烬月道,“九幽盟进入容易出去难。你何时能离开,由我说了算。” 洛檐略略沉吟,便已点了头,“好。” 先进去再说。 “其二,”神秘客略一沉吟,“在盟内期间,你的一言一行需听我调度,待见到那位钟离烬月时,不得动手。” 洛檐抿了抿唇:“好……只是,为何要动手?” 男人却未回答,缓缓道出第三个条件:“其三,天下人皆唤你洛檐,亲近之人唤你千俞。我素来不喜与旁人混为一谈,称呼自然也需独一无二。” 洛檐怔了怔,思索片刻:“可纵是千俞、阿俞、千千……这些稍显亲近的称呼,也有人叫过了。你想唤我什么?” 钟离烬月凝视着他被泪水浸过、略略发红的眼尾,缓缓开口: “今后,让我唤你阿檐。” ■ ■ 洛檐沉默片刻。 “好。”他抬眸,迎上钟离烬月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坚定,“我答应你。” 钟离烬月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眉梢微挑,忽然问道:“你就不好奇我的名字?” 洛檐微怔,坦然道:“阁下若愿告知,自会相告;若不愿,我何必多问?” 钟离烬月抱怀道:“你总要唤我什么,总不能一直‘阁下’、‘混账’地叫着。” 洛檐道:“那……唤你什么?” 月光下,钟离烬月眼眸深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 “叫我一声‘哥哥’。” 洛檐:“……” 耳根蓦然跟着一热。 这人怎的如此……孟浪! 他抿紧了唇,偏过头,好半晌才道:“……我们何时去?” 钟离烬月低笑一声,握住他手腕,道:“随我来。” * 穿过那道令天下人望而却步的山门,眼前的景象,足以让洛檐暗暗惊讶。 外界的九幽盟已是仙境模样,而这盟内深处更是别有洞天。并非他想象中的森严壁垒、机关重重,而是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于苍翠之间。 飞瀑流泉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奇花异草点缀小径,暗香浮动。云雾在山腰缭绕,鹤唳清越,仿佛一步踏入了世外桃源。 洛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在九幽盟借宿一晚。 心中记挂着要事,方清晨,少年便忍不住开口:“我们何时去见钟离盟主?” 那神秘客却仿佛没听见,却带他去了不远处一条蜿蜒清澈的弯泉:“天气尚可,我们下去游水可好,这水是山间灵泉,于你伤势有益。” 洛檐:“游水?我……” 他是来办正事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下一刻,却已被横抱而起,两人跳下溪流,洛檐未及解开发带,便被褪下已然染血的衣衫。 清凉的泉水漫过肌肤,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尘埃,箭伤已然愈合,却仍有痛意,在泉水浸润下,那股火辣辣的疼痛竟真缓缓褪去。 接下来的几日,更是让洛檐无所适从。 洛檐追问:“何时带我去见钟离大人?” 神秘客或是敷衍一句“不急”,或是干脆用别的话题引开,有时被他问得烦了,便会直接捏住他的脸颊,带着点威胁的语气:“阿檐,再啰嗦,就把你丢去喂后山的灰狼。” 洛檐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神秘客似乎全然忘了带他进来引见钟离烬月的“正事”,每日变着法子带他逍遥。 一旦拒绝,便被提起那约法三章。 有时,那人会牵来骏马,带着洛檐在草场上纵情驰骋。风在耳边呼啸,吹起洛檐发丝,竟也暂时忘却了烦忧。 有时,他们会登上最高的观星阁楼。 神秘客指着浩瀚星空,漫不经心地讲述一些古老的星象传说,或是江湖轶事。夜晚的山风微凉,洛檐扫去一身疲惫,竟奇异地心安下来,渐渐睡去。 钟离烬月甚至带他去了梅林,梅花盛开的季节,拉着自己在梅树下品酒,酒是温过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入口甘醇,却无后劲。 几杯下肚,腹里都是暖的。 不知从何时起,在那纵马迎风的快意里,在观星台静谧的夜色下,在那梅林微醺的酒意中,洛檐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竟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地浸润、松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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