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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应声倾倒,滚出的干草混着尘土飞扬,里面竟骨碌爬出一个人来。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发现,吓得惊叫连连。 待看清那人模样,洛千俞瞳孔一紧。 标准的光头,身上套着件脏的发灰的方丈僧袍,尽管寒山寺那桩事已过去一年,这和尚此刻灰头土脸、胡子拉碴,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你?” 这和尚,正是他这两日暗中搜寻却杳无踪迹的圆空方丈! 人竟躲在了这里。 圆空蜷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嗫嚅着,听不真切在念叨什么,像是受了极大惊吓。 洛千俞不多废话,直接俯身,握住那人枯瘦的手腕,撸起那灰扑扑的僧袍袖口,果然,果然腕上看到了那王狱卒所说的刺青。 他敛下睫羽,声色冷道:“这个符号,你总该认得吧?” “是一个‘舟’字。” 见对方只是发抖,洛千俞加重了力道,追问:“那日在寒山寺,指使你在香火里动手脚的是谁?这‘舟’字,到底所谓何意?” 圆空只是拼命摇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反复又恍惚,魔怔到了不对劲的地步。 小侯爷心头火起,毫不留情会心一击:“你一个和尚,好端端刻着刺青,还帮着旁人绑架杀生,六根不净到了这份上,哪家的佛祖能饶了你!” 圆空也不知听没听懂,双手抱头举过头顶,身体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念叨叨,时笑时哭,不肯看他。 “?” 是个疯的? 可有过长公主装疯一事的经验后,小侯爷如今对这种事儿颇为警觉,很难轻易相信,何况这个人一年前还好好的,与常人无异。 洛千俞蹲下身,微微皱眉,又道:“自从寒山寺那回失手,你便连夜迁到京城之外……你不是为了躲我弟弟吧?” “你失败了,便不敢在京城久待……你在躲谁?又是谁让你对我下死手?” “这个符号背后的人是谁?是丞相吗?还是皇上?” “啊——!”圆空突然捂着脑袋,发出一声哀嚎的惨叫,整个人猛地缩到墙角,紧接着,他竟伸出手,疯了似的去抠地上的泥缝,从里面捡起几条蛆虫,就往嘴里塞。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生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到,见自家小侯爷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少爷!您没事吧?” “呕……”有个刚赶到的侍卫,一来看到的就是方丈吃虫一幕,忍不住别过脸去。 洛千俞应了声,心想春生他们能寻到这里,想必闻钰将那歹徒已经回了客栈,少年收回目光,落在墙角的圆空身上,唇瓣轻启:“…装疯是吧。” 少年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干脆利落地下令:“带走。” “是!” … 回到客栈时,屋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洛千俞踏过门槛,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方才那批夜袭的歹徒,如今竟已无一个活口。 他蹲下身,依次检查那些散落的刀剑,刀锋上沾着近干的血,却光秃秃的,连个寻常铁匠铺的印记都没有,更别提特殊标识。 留下的唯一一个证据,就是那柄小巧的柳叶飞刀。 这群歹徒如此处心积虑,先是蹲点守候,趁夜用迷药放倒他和侍卫,想在睡梦中取他性命,甚至算准了闻钰离开的间隙动手。 ……背后的人,显然知道他会来海津镇,特地在此设伏。 无论对方是谁, 他已经被盯上了。 身为佥都御史,在办公期间遇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则能震动朝野,小则也能偷偷压下,若是上报给朝廷,不知皇帝会作何反应,但小侯爷另有打算,并没想闹大。 思虑过后,他让人将所有尸体一并送到了周显府上。 周总兵见到这阵仗,差点当场魂飞魄散,连连作揖道歉,又是发誓定会彻查,又是感激御史大人没把这事捅到朝廷去,忙不迭地让人接手处理。 洛千俞则是把那柄柳叶飞刀留了下来。 那方丈依旧是疯疯傻傻,无论怎么盘问,不是胡言乱语,就是往嘴里塞脏东西,半点有用的线索都问不出来,小侯爷索性让人将他送到京外一处僻静的郊野小屋,每日好酒好饭供着,派了专人看管。 若是装疯,他不信这人能装一辈子,只要人在手里,总能寻出些端倪来。 洛千俞拿出当初夜市射中自己马匹的暗箭,与这飞刀,放到一处,久久没能回神。 闻钰的祖父闻道亦身上,也有这样一个烙印。 洛千俞眉梢微蹙,心底翻涌起一阵寒意。 什么样的变态,会将这种东西烙在活人的皮肉上? 靖安公一案,当年那权倾朝野的宦官究竟说了什么?竟能让捱过五日酷刑、硬如铁石的靖安公松口,认下那桩莫须有的谋逆罪名? 回到都察院后,洛千俞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长长叹了口气。 一个月过去,查访毫无进展,所有线索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没了踪迹,整个案子彻底陷入僵局。 恰逢右佥都御史苏九成从外地巡查回来,见洛千俞对着公文愁眉不展,便笑着打趣:“小洛大人才入职月余,就已为公务熬得这般憔悴,甚是辛苦。” 洛千俞苦笑一声,随手翻了翻案上的文书:“无非是核查各地上报的税银账册,纠察几个贪墨小吏,再就是审理两桩邻里纠纷的案子……琐碎是琐碎,却也算不上棘手。” 这些公务虽繁杂,却从不是让他分神的源头。 不过,这位苏御史在都察院资历远深于他,性子却温文尔雅,待人谦和,身上总带着股书卷气,洛千俞算是与他投缘,时常能聊上几句,这位苏御史每次出差回来,还总不忘带些当地特产,有时是海津镇的咸鲜鱼干,或是江南的精巧折扇,一包新茶之类。 “前几日去海津镇,可有收获?”苏九成端起茶盏,温声问道。 洛千俞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一无所获。” 收获? 险些没了命还差不多。 苏九成亦叹了口气,搁下茶盏劝道:“罢了。毕竟往事已矣,靖安公早已作古,闻家或抄或流,俱已尘埃落定。前朝那些纷争,如今早已无人在乎。” 洛千俞微微一怔,沉默半晌,才垂眸敛下神去。 真的没人在乎吗? … 可他在乎。 ■ ■ 【二更】 那和尚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疯了,如今套不出话来,只能从旁处入手,可如今还有谁与这个符号有关联? …… 有了! 他眸色一动,当机立断,先是找到了春生。 春生身手好,腿也快,办事教人放心,小侯爷压低声音吩咐:“你去城南那家百草堂打点一番,就说铺里新到了一株千年雪莲,要寻个识货的买主,价钱越高越好,动静闹得大些。” 春生一脸茫然:“少爷要卖雪莲?” “不。”小侯爷勾了勾唇角,“是要引蛇出洞。” 如今还见到过那个符号的人,只剩下当初那个偷走千年雪莲的小贼了。 那贼人既是为雪莲而来,当初又没拿到,大概率还在京城徘徊,他背后的人急需雪莲,听到消息没有不动心的道理。 不多时,春生便回了话,说已与百草堂掌柜串通妥当。 次日午后,洛千俞换了身衣袍,虽不张扬,料子却看得出价值不菲。 他取了顶宽檐毡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再往颌下粘了两撇浓密的假胡须,镜中顿时换了个人,眉眼间的贵气被掩去,看着像是家底殷实却不喜张扬的富户。 刚踏进百草堂,药香气息扑面而来,药铺掌柜正站在柜台后,见他进来,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声音洪亮得让周围几个抓药的客人都听进耳去:“这位爷,可是来对时候了!您是常客了,恰逢小店刚收着件宝贝,‘千年雪莲’,专治沉疴旧疾,延年益寿,滋补神药!” 小侯爷故作矜持地“嗯”了一声,抬手掀开帽檐一角:“这么好的宝贝?拿来瞧瞧。” 掌柜忙不迭从里间捧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铺垫着软绒,一朵莹白的雪莲静静躺着,花瓣饱满。 “果然是好东西。”洛千俞慢悠悠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开个价吧。” “老爷,这可是救命的宝贝,少了两千两银子不卖!”掌柜狮子大开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小侯爷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拍在柜上:“两千两,我要了。” 掌柜故作惊喜,连忙收了银票,将锦盒用包袱裹好,递过来:“爷果然是爽快人!” 就在小侯爷指尖触到包袱的瞬间,窗外忽然飞过一道黑影,他只觉手腕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紧接着“啪”一声,包袱已被那人夺在手中。 小侯爷“哎哟”一声,装作被暗器所伤,捂着手腕踉跄两步。 “有贼!”掌柜配合地大喊起来。 洛千俞余光一瞥,正是上次偷雪莲的小贼,得手后毫不恋战,足尖在柜台一蹬,竟直接破窗而出,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对面的屋顶,动作比上次更显急切。 小侯爷毫不迟疑,跟着窜出窗外,已然追了上去,衣摆拂起间,与前方那道黑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屋顶之上。 夜色沉沉,洛千俞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屋脊。 风声掠过耳畔,眼前那道黑影正仓皇逃窜,身侧还紧紧抱着那株千年雪莲。 在连绵的屋顶间飞掠,石瓦在脚下踩出细微动静,紧随其后,前方的小贼不时往后瞧着,慌不择路,几次险些踩空。 这一个月跟着闻钰加紧练习,轻功已进步许多,不说飞檐走壁,起码追这小贼跟得上了,不至于跟丢。 几处拐角后,洛千俞看准时机,猛地提速。 翻飞间,距离骤然缩短。 小贼回头一瞥,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竟从檐角踩空,洛千俞眸光一凛,毫不犹豫跟着跃下,在半空中一把扣住对方的后领,借力旋身,稳稳落在另一处屋顶上。 那贼人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洛千俞一把按在瓦片上。 小贼惊呼一声,洛千俞却一手捂住他的嘴:“嘘。” “再叫,小爷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被捂住的嘴呜呜咽咽,小贼喉咙里挤出声音,偶尔漏出来,欲喊:“救、救命!” 洛千俞无语:“你偷了我的雪莲,喊什么救命?” 小侯爷垂眸,直奔主题:“说,你两次偷这雪莲,要送给谁?又要用它来做什么?” 小贼猛地一僵,含糊道:“两次?” 洛千俞挑眉,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摘了脸上那假胡子,又抬手扯散了束发的玉簪,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他偏过头,月光恰好落在脸上,褪去了刻意扮出的老成,露出原本唇红齿白的轮廓:“现在,认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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