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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些年混得开,三流九教的人都认识,没两天就摸到了王跛子的下落,有人说在在旧厂街附近见过王跛子。 薛林带人一连在旧厂街蹲了两天。几个小弟在深巷蹲着抽烟闲聊,薛林原本也蹲地上抽着烟,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占了块口香糖,黏糊糊,怪恶心的。 他边走边跺脚,想把黏在鞋底口香糖蹭走。走到边上时,忽然顿住,扭头朝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 薛林收回目光的刹那顿住,余光瞥到了个有些熟悉的瘦削身形——灰色帽衫,帽子盖住大部分脸,半垂着头,背绷得很直,一言不发站在墙角边,墙角边放了根钢棍。 火光电石中,薛林认出了灰色帽衫的背影——江序! 他来不及想明白为何此刻应该在家的江序会出现在旧街,几个盯梢的小弟躁动起来,压低喊着——“王跛子!王跛子好像出来了!” 薛林下意识起身,就看到站在墙角边的江序动了,从口袋里掏出把折叠小刀,朝着窄巷里王跛子冲去。 薛林年轻时打过不少架,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打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碰见打红了眼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人,俗话说得好,不怕硬的,就怕横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他立即察觉到江序看王跛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绝对是红了眼冲着宰人去的! 薛林后脑勺一凉,脱口怒斥道:“江序!” 盯梢的几个小弟错愕扭头,王跛子素来警觉,听到动静后撒腿就跑,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没停,红着眼朝王跛子冲去。 薛林立即朝着几个小弟怒道:“愣着干什么!把人给拦住!” 几个小弟四处散开,拔腿就跑,将窄巷围住,仗着人多三下五除二就把王跛子压在地上,薛林紧随其后冲上去,死死地摁住灰色帽衫的少年。 江序赤红着眼,猛地挣扎起来,像只发了狂的困兽要朝王跛子冲去。薛林险些拦不住,怒吼一声,边上傻了眼的小弟窜上去合力将江序摁住。 薛林一把将掉落的折叠小刀踹走,背上都是冷汗,惊骇之下怒道:“江序!你他妈疯了?” “你要干什么?啊!我问你,你要干什么?” 困兽一样的少年被两三个人合力死死摁住,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动不动盯着王跛子。 半晌后,十几岁的少年双目赤红,沉沉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才喃喃哑声道:“他捅了我哥。” 他用手指比了个一段长度,平静道,“两寸,那么长,在我哥的肚子上。” “他肚子上也必须有这么长一道。” 薛林看着两三个人合力都压不住的少年,心下骇然。 这哪是什么只会读书的软蛋,分明就是只疯起来连命都不要的狼崽子。
第35章 第二个世界 “刀在哪买的?” “……” “什么时候开始的?跟王跛子跟了多久?” “……” 从警局回来的薛林看着面前垂着眼的少年,咬牙切齿道:“不说话是吧?亏我还跟你哥说你这两天在家,不用费心。” “结果你都干了什么?逃课,买刀,四处踩点蹲人,找到王跛子准备朝他肚子捅上一刀?” “江序,我真没看出来,平时一声不吭,干这种事你他妈倒是顺手啊!” 十几岁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买刀踩点蹲人比他们这群混社会的都老道熟练,比他们还要早就蹲在窄巷里等着王跛子。 看着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江序,薛林怒斥:“说话啊!这会变哑巴了?刚才不挺威风的吗?三五个人都拦不住!” “拎着刀就往上冲,你想没想过要是真把王跛子捅了,他报警怎么办?你是不是想后半辈子都在牢里待着?” 江序:“他不敢。” “像他这种怂蛋,宁愿自己挨刀子,也不敢进警局。” 王跛子这种不学无术的混混,小偷小摸的坏事干多了,宁愿挨上一刀,打碎了牙往肚里吞,也不敢报警。 这年头到处都是零散的群架和偷窃案。 薛林怒极反笑,“他是怂蛋,你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把王跛子捅出个好歹怎么办?到时候听天由命?” 江序抬头,扯出笑,显出近乎冷漠的阴鸷,“他拿刀子往我哥身上捅的时候,不也是让我哥听天由命?” 薛林哈了一声,指着江序,“行,你觉得你没错,你跟你哥说去,跟他说你拿着刀子去捅人……” 江序脸色终于变了,猛然上前,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蠕动几下,终于低声下气说自己知道错了。 薛林摆摆手,冷笑道:“你没错,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我怂,我拦着你,不让你给你哥报仇!”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头发狠起来能宰人的狼崽子在图南面前乖顺得跟狗崽一样,小小年纪就敢揣着刀踩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图南。 他指着门:“等会你自己个去医院跟图南说去,说你刚才多威风,踩点蹲人耍刀子……” 江序面上的血色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发白起来,上前两步,低声下气地哀求薛林别告诉图南。 薛林脸色仍旧是难看,没吭声。 从小图南就不愿江序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多待,怕江序沾上坏毛病。若不是因为没条件,图南指定要学孟母来个三迁。 好在这些年江序也争气,跟歹竹出好笋似的,天天往乌烟瘴气的台球厅送饭也没沾上半点毛病,年年三好学生,好读书懂礼貌,脏话是半句都不会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图南有多相信自己这个弟弟,更何况这次图南还是在他场子因为他出的事。 薛林深吸一口气,抓了把头发,脸色难看道:“就这一次。” 他指着江序的鼻子,“我告诉你,这种事只能有一次。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自己跟你哥说。” 他终究还是没把这事往图南跟前捅,只当江序是一时冲动,替江序瞒了下来。 ———— 住院部。 病床上的图南刚换完药,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点冷汗,怏怏地靠在床头。 他不敢将痛觉屏蔽开得太高,怕换药的时候被护士察觉到异样。 听到病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图南吸了口气慢慢问道:“王跛子抓到了?” 薛林将外套撂在手上,坐在椅子上,“抓到了,被小马押去了局子。” 图南刚吐出口气,听到薛林问他万一有一天江序变得跟王跛子一样耍刀子该怎么办。 图南有点愣。 半晌后,他诧异地抬起眼,一脸荒谬,“怎么可能,小序怎么可能会成王跛子那样。” 薛林粗声道:“万一,我说万一,万一他有事没事耍个刀子,动不动就说要在人肚子上捅个两寸的伤口……” 图南想了想,语重心长对薛林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小序,但做人说话也不能张口就来,小序什么样我不清楚吗?现在晚上睡觉怕黑还得挨着我睡。” 薛林:“……” 图南:“小序怎么可能跟王跛子一样,小序最听话了。” 薛林:“……” 他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那什么,台球厅的人说漏了嘴。小序知道你出事住院了。现在在病房外站着,你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图南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薛林叹了口气,朝着病房门口喊了声:“进来吧。” 图南下意识望向病房门口。 穿着灰色帽衫的少年推开门,脸色有些苍白,不说话,只是在看到图南抬头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自从前几年那场病过后,图南很少再看到江序哭。 如今的江序不再像小时候,哭的时候嚎啕大哭,哽咽得整个胸腔都颤动。他只是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地哭。 图南喉咙动了动。半晌,他朝江序招了招手。 看着江序走过来,图南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轻轻道:“哭什么,哥没事。” 无声掉着眼泪的少年终于哽咽了一声,痛哭起来,把哭出来的声音往喉咙咽,胸膛起伏剧烈。 他不敢去碰图南,伏在病床上哭,几乎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 薛林站在边上,直咂舌,几乎都要认不出伏着床痛哭的人是那个拎着刀子就想宰人的江序。 哭成这样,不怪他之前把江序认成只会读书见了点血就跑的软蛋。 病房外散步的病人绕了好几回,病房内的动静才小下来。 “哥,疼吗?” 图南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疼,伤口又不深。” 江序伏在病床边,红着眼眶看着纱布,看着图南想了半天,冷不丁地讲了个笑话,“有疤了,以后能镇场子了。” 薛林:“……” 图南:“你林哥算我带薪休假,还管饭。” 图南:“很仗义的,林哥。” 薛林:“…………” 他想求图南别说了。 边上的人都碎成什么样了。 放在往常,江序巴不得话不多的图南多逗他几句,只要他哥问他,他必定比叼飞盘的狗还要积极,做出些撒娇犯蠢姿态来逗他哥笑。 可到了现在,哪怕图南在努力放松气氛,他也只是望着那块纱布,不动,也不应话。只是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红,仿佛下一秒又要开始掉眼泪。 图南眉头轻轻一跳,立即去摸碗,装模作样道:“饿了。” 薛林一个激灵,同样道:“对对,小序啊,这几天你哥刀口疼,我天天给他买炒猪肝炖乌鸡补血。” “你哥吃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说猪肝腥得下不去嘴,乌鸡汤也不新鲜。” 果不其然,江序立即抬头,眼眶红红道:“哥,我给你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 图南捧着碗,冷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薛林立即乘胜追击:“得了得了,回去给你哥炖汤去吧。这几天你不在,你哥都没怎么吃好,三天两头跟我说还是小序做的饭好吃。” 这话一出,不了得了。江序恨不得在边上架个锅炒菜炖汤喂到他哥嘴里,把他哥喂得活蹦乱跳。 好说歹说,薛林看着江序就跟叼了飞盘的小狗一样,耳朵竖得高高,生怕漏了图南点的菜,那副模样,浑然看不出拎着刀子捅人的狠辣劲。 他抹了把脸。 得了,一个猴一个拴法,他还瞎操什么心。 ———— 图南住院两周,除了换药时刀口疼,其余的都顺心得不行。 他躺在床上,只是眨眨眼,边上的江序就跟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即放下手上的事,给他切橙子。 地是不能下的,江序跟隔壁床借了轮椅,遛个弯都要让图南坐轮椅遛。 手也是不能抬的,端茶倒水甚至连饭都得喂到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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