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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那时的陆修云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清醒状态下,安心地靠在徒弟的背上,圈着徒弟的脖子被一步一步带下山道。 走了一会,陆修云实在看不过徒弟就这副显眼包模样、光明正大在外晃悠,便从后边给他戴好帷帽。 他边系紧帷帽,边说:“不过落冥轩现下是回不去了。” 莫说落冥轩,如今九州各大修仙门派,哪都去不得。 傅尘寒掂了掂背上的人,调整到一个陆修云舒服的位置,感受着耳畔温热气息,语调不自觉上扬:“那师尊还想去东城?” 那地可在望月宗山脚。 “又不回去,我们去宴仙馆。” 话语刚出,身下寒气阵阵。 “……” 他抬手给了徒弟一脑袋。 “想什么呢,听为师的,去就知道了。” 他蹬蹬腿,招呼徒弟赶紧走。 徒弟化身木桩,愣是不动。 陆修云抿唇,左思右想,深呼吸一下,屏息凑近,对那锐利冷漠的侧脸啵地一下。 他飞快收嘴,埋在背上,闷声:“可以了吧。” 木桩顿时如遇暖风,顷刻间春意盎然,冰块脸没变,但步伐肉眼可见地轻快起来。 枫叶漫山遍野,呼啦呼啦跃出丛树。 陆修云举起一片落在傅尘寒帷帽上的红枫。 透过叶脉,见霞光流云,被细细切割成斑驳陆离的碎影。 竟已入秋了。 倒是个适合散步的好时节。 后方山道渐次铺开红色软毯,一点点掩去来人留下的痕迹。
第72章 师尊带徒弟下馆了 元纪十六年,继御法宗私篡仙规、罔顾仙律,玄律司再开庭审,彻查月影宗所有灵脉原石。 这一查,竟将罗掌门经营百来年的账目,给爆了个底空。 以次充好,虚抬石价,苛扣工酬……诸如此类,罄竹难书。 月影宗引以为傲的灵脉,在几日间跌落神坛。 半个宗门的底蕴,皆葬在了过往天花乱坠的虚账上。 就在坊间对此案议论纷纷、津津乐道之际。 众人视线也随之转向与此关联的一桩秘闻上。 原来那望月宗的天之骄子,竟是修炼邪术、恶贯满盈的冥族后人! 昔年万人敬仰的凛云仙尊,还瞒着天下众人,将此余孽养在膝下整整十年。 若非那余孽当众闯入月影宗盗取玄晶,天下人怕是都要被蒙在鼓里。 结果那余孽被发现后不仅不缴械投降,还将他师尊掳走作人质。 掳走便掳走罢,本就是他师尊自作自受。 偏生他师尊还是帝仙宫那位失散多年的少尊,上古元凤的后裔。 这事可不得了。 帝仙宫那是什么地方,恶人一个脚趾头往那一沾,都得甘愿匍匐在地。 众人纷纷认为,凛云仙尊定是被那冥族余孽给蛊惑了,否则堂堂帝仙宫少尊,怎能容忍一个冥族人活在眼皮底下。 于是幻海宗赵长老一牵头,各门各派纷纷相应,势要捉拿冥族余孽,救回帝仙宫少尊。 各方群起而攻之,渐渐地,月影宗那些个劣石丑事,也隐匿在了众说纷纭中。 然而,自月影宗一番轰轰烈烈的对峙后,那对师徒却跟人间蒸发一样。 所有人将各门各派翻了个遍,愣是找不着一点人影。 正当整个九州掘地三尺,誓要寻出二人下落之际,望月宗外十里外的东城城门下,两名头戴帷帽的修士,正逆着人流,大摇大摆地晃入了城中。 陆修云手捧一堆小玩意,嘴边嚼着一颗糖葫芦,捏糖葫芦竹签的手撩起帷帽一角。 飞甍狮雕,金丝楠匾。 上书“宴仙馆”。 牌匾下是络绎不绝的人流。 有个男人出来时摇头晃脑,紧搂着细皮嫩肉的小倌不放。 “美人别走嘛,老子还没抱够呢。” “哎哟大爷,”里边有个女子扭腰跨步出来,貌似是个很年轻的老鸨。 老鸨手中香帕呼了醉汉一脸,“美人一直在呢,您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好好,”醉汉依依不舍放开人,“那等老子凑个灵石就回来。” 醉汉打了个饱嗝,摇头晃脑直往前冲。 陆修云侧身,给那醉汉让道。 那横冲直撞的背影,看得他目瞪口呆。 难怪傅尘寒听到他要来宴仙馆时,脸冷得跟冰块桶似的。 眼睛悄悄往后瞄,那冰块桶刚好移过来,双目沉沉,莫名有几分……幽怨? 陆修云低头,心虚地摸摸鼻尖。 心头默默问候了封凌月祖宗十八代。 再去看那牌匾,心虚直接化作无名气火,自天灵盖扑哧扑哧往上喷。 谁家青楼取个饭馆名啊! 刚还招呼醉汉的老鸨眼角余光注意到迟迟不动的帷帽修士。 她将小倌喊回去,自个娇笑走下来。 “二位公子,要不上去坐坐。” 隔着帷帽,脂粉香几乎要将陆修云呛晕,他连连摆手:“不,不……” “哦~”老鸨掩唇,“奴家懂~” 手顿在半空,陆修云眨眼。 她懂什么了? 那老鸨转头将刚刚的小倌给招呼回来。 “您瞧瞧,这款可对您口味?” 陆修云登时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已经能料到后边冰块桶噗咚噗咚往外冒冷气的样子了。 他礼貌后退:“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懂嘛,公子害羞,”老鸨这时察觉另一股貌似不一般的气息。 金钱味浓郁地简直不可忽视。 “哎哟,这位公子也是一起的?” 老鸨又再招来三个小倌,环肥胖瘦,媚眼如丝。 美人儿围在两人之中你一嘴问一嘴,愣是没有师徒俩能插进嘴的地方。 七嘴八舌的问候中,傅尘寒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钻入陆修云的耳: “这便是你想来吃饭的地方?” “我特么怎么知道吃饭地是这样的……”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别说了,你快解决,这些可不只是我招呼来的。”陆修云头回见这青楼的好客阵仗,一骨碌窝到傅尘寒身后,蹬腿催促。 话音刚落,他就被连肩带身给揽到前面,陆修云晕乎乎地,撑着近在咫尺的胸膛。 等反应过来时,什么脂粉香、红绣帕,都散没了影。 不远处还有个小倌抱怨:“搞什么,有夫之夫,奴可不接。” 老鸨左右留人,一个两个全跑没了影,有些没招了。 陆修云大喜,很好,有节操,那他是否能说正事了? 却见老鸨歉意连连,泫然欲泣。 陆修云将话暂时咽回去。 不是,他和傅尘寒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老鸨擦干眼泪,看着近在眼前却即将失之交臂的金钱窟: “二位要不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上一对夫夫的小倌儿,现下还没结束呢……” 什么意思? 陆修云扯扯身旁人,侧目,无声问候。 傅尘寒:“……”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满脑子都是一水儿清话本的纯洁师尊给带到身后,冷声对女子道:“不是客,只入馆,价随你开。” 老鸨听此,神色古怪了一瞬,蔻手指指对面:“对面酒楼可满足二位,好走不送。” 陆修云探出头:“你们这里不……”好半天他才憋出个词,“不那啥就不能进吗?” 老鸨没了刚刚的热情,玩着长指甲,漫不经心道:“是啊,我们可是正经馆子,从不接旁活。” 陆修云哇了声,忍不住说:“贵馆听起来还挺有节操。” “那可不,走走走,吃饭对面去,别碍着老娘接客。” 老鸨摆摆手要赶人,眼前突然闪现个放大的金丝楠木牌。 其上的“宴”字飘逸如金。 “哎哟二位公子,”老鸨刚横起来的眉眼瞬间眯成缝,秀手在半空绕了个圈,直往宴仙馆的大门伸,“不就一顿饭嘛,这边请。” 陆修云盯着那块不只一顿饭钱的金贵牌子,看它从傅尘寒的手里重新回到芥子袋。 看徒弟的眼睛瞬间眯起。 傅尘寒伸手,要来牵他,反被一把拍开。 素日不在外人外露情绪的矜贵师尊,学着老鸨刚刚的语气,低哼:“哎哟,真是吃饭的好地方呢。” 说完这句,矜贵师尊扬起修长脖颈,理也不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傅尘寒:“……” 老鸨左右瞧瞧:“贵客,您家这位,气性有点大呢。” 傅尘寒冷脸不语,大步跟上陆修云。 老鸨将他们往三楼雅间带,却见那位气性有点大的贵客停住脚。 “可否容在下先净个手。” 老鸨:“楼上能净手呢。” 陆修云:“一楼没有么?在下有点急。” “没有呢。” “你家馆子,听着有点破落呢。” 老鸨:“……还是没有。” 陆修云不死心:“后院里头搭个茅厕有这么难?” 老鸨:“难。” 陆修云有些挫败,默默抬脚准备上楼,猛地转头,老鸨笑意还是半分不减,他只得暂时认命。 菩提树还是等晚点再看吧。 老鸨很高兴遇到这样知难而退的贵客,拿出菜单准备报个菜名,迎面又来一块牌。 金镶玉,上面是个“仙”字。 女子立马将菜单给甩远,双手颤颤巍巍,虚扶眼前这金玉牌,跟供祖宗似的。 “哎哟喂~” 陆修云陡然激灵。 大白天叫魂儿呢。 他回头,又见一块不知道什么牌进了傅尘寒的兜,当即傻眼。 老鸨还想围着傅尘寒转,被那星眸冷眼一扫,她绕了个圈,来到陆修云身边。 “不就净个手嘛,我们后院大把茅厕供您挑呢。” 说着,她长臂一伸,脊背一弯:“您请嘞。” 陆修云:“……” 他不禁道:“阁下真是能屈能伸。” 老鸨笑眯眯:“公子谬赞~” 态度要多优秀,有多优秀。 陆修云剜向的某人的眼刀也就有多锋利。 “劳烦带路。” “哎哟,您可别这么说,”老鸨吓得失色,“奴家万万不敢当。” “好了,不用你带。” 陆修云眉眼突突,扭头直接拽过后头几步远的徒弟,飞快消失在老鸨刚刚指的方向中。 老鸨遥望长廊尽头交织的背影。 不知何时,被拽走的玄衣贵客变得亦步亦趋,前头月白锦衣的贵客仍旧爱搭不理。 她轻轻摇头。 东家的脸没欣赏到就罢了,传闻那金丝雀夫人竟也瞧不到一点。 可惜了。 底下兄弟姐妹们定要笑她掉钱眼坑里掉瞎眼。 非要等看见金玉仙牌,才认得出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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