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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诛心言论一出,后头站着的老乔当即变了脸色,旁边的王典吏也有些诧异地开口:“薛兄这话…言重了吧?” 沈悠然神色一凛,正要开口辩解,方尚儒却笑着抢过话头:“二位大人明鉴!咱们这行会自然是奉公守法的正经行会,一切事务定当以县衙的指示为准!” 他悄悄冲沈悠然使了个眼色,亲自起身过去为薛典吏斟茶,接着解释道:“薛爷有所不知,这章程眼下只是草拟的初稿,专门为行户们讲解用的,待正式呈报县衙时,定会补全格式,在开头就写明‘所有决议须报请济陵县衙核准后方可施行’,这一点还请二位放心。” 听了这话,王典吏先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薛兄怕是多虑了,方老板在安阳镇经商多年,向来遵纪守法,断不会行差踏错。” 方尚儒连忙笑着点头应承:“这是自然!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安分守己!” 沈悠然见方尚儒帮着解释,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应对薛典吏这种人,他确实不如方尚儒这般圆滑老练。 薛典吏却着实有些意外。他和王典吏一样,在济陵县衙当差多年,之前就跟方尚儒打过不少交道,深知此人最重利益。 没承想,如今他不仅接受了这明显限制了大户权力的章程,此刻竟还帮着沈悠然说话? 他可不信这方老板真能这般大度。 薛典吏沉吟片刻,对着方尚儒微微点头:“既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方老板......”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尚儒的眼神带了些探究,“若日后这安阳镇的吃食行会真照此章程推行,似你这等德行厚重的士绅,竟要与那目不识丁的摊贩们平起平坐,凭着一人一票来决断行会事务,这岂不是尊卑不分?长此以往,谁还愿安守本分,敬重贤良?” 薛典吏见方尚儒面色微变,自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又慢条斯理地抚着胡须道:“我们礼房既担着这‘辨风俗、稽行户’的职责,断不会容许此等破坏纲常之事,方老板若有其他诉求,大可直言。”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几人却都听出了言下之意,这是暗示方尚儒可以借礼法之名,维护自己在行会中的特权地位。 沈悠然心头猛地一沉。他原以为行会章程最大的阻力在于平衡各方利益,此刻才惊觉,自己终究低估了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之别。 在这些人眼中,大酒楼的老板天生就该比街边摊贩尊贵,甚至连平等议事都成了“破坏纲常”的罪过。 想到外头街上那些风雨无阻出摊的各个同行,指望着卖烧饼养活一家老小的张二,年过半百仍不敢歇息一天的馄饨摊老吕头夫妇,大冬天仍穿着草鞋走街串巷的糖葫芦摊贩……这些勤勤恳恳的百姓,在薛典吏口中竟成了“目不识丁”、不配和富户“平起平坐”的存在。 沈悠然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他暗暗攥紧手掌:即使这世道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他也要在这铁板一块的规矩里撬开条缝!他要让这些终日辛劳的平头百姓,能堂堂正正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抬眼望向方尚儒,面色平静地等着他的答复,即便这位精明的商人此刻改换立场,自己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方尚儒自然听出了薛典吏话里的挑拨之意,他脸上笑容未变,心里却已转过几个来回。 薛典吏这招确实狠辣,若是往日,他定会顺势而为,借着薛典吏的手,为自己在行会中多争取些权力。 可眼下不同了,不说沈悠然手里那招牌菜的方子,单看一直静立在后似乎不起眼的老乔,他也得多掂量掂量。 将茶壶轻放到茶几上时,他借着回身的机会对上沈悠然的目光,那眼神中的坚毅让他下定了决心。 方尚儒慢慢踱步回到座位前,仍是笑着开口:“薛爷此言差矣!这些摊贩虽有投票权,可也不过是在推选会首、修订行规这等大事上投上一票,况且既然所有行户都参与了这些事项的决断,日后推行起这些规矩反倒更容易些。” 他整了整衣袍坐下,指了指自己和一旁的沈悠然,接着说道:“至于这行会的日常事务,仍由我等承担会费较多的几家理事商议决定,断不会出现您说的破坏纲常之事。” 听到他这答复,沈悠然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方尚儒虽然重利,却也不算言而无信之人。 方尚儒这话说完,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他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薛、王二位典吏以及站在后面的老乔三人的反应。 沈悠然或许不清楚这三人之间的门道,方尚儒心里却明镜似的。 方才老乔那番话分明已经表达了赵县令的支持态度,薛典吏却还要这般为难沈悠然,无非因为他是王县丞的心腹。 说起这位王县丞,乃是前朝旧臣,正是济陵县的前任县令。 大兴朝立国后,为安抚地方,特许部分前朝官员留任,他便在其中。 待近两年朝局渐稳,新朝通过恩科选拔了一批人才,去年新任命的赵县令到任,原来的王县令便降为县丞了。 这一年来,新旧两派官员明里暗里自然没少较劲。 王县丞虽然降为副手,可他毕竟在济陵县经营多年,门生旧故遍布衙门内外,又深谙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即使是赵县令推行新政令,也不得不先与他商议。 可方尚儒看得分明,去年上任的这赵县令能力出众,处理政务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得体恤民情,不到一年光景,就将县衙内外整肃一新。 衙门里那些倚老卖老的冗员、油滑推诿的胥吏,大多都被清理了出去,王县丞的势力已大不如前。 如今这济陵县,早已换了天地。 既然赵县令已经明确表示支持沈悠然,他方尚儒自然要认清风向,这薛典吏想要拿他当刀使,跟新县令对着干,这算盘可是打错了地方。 薛典吏听着方尚儒这番表态,心里又冷哼一声。 这些商人果然都是墙头草,见新县令势大便忙不迭倒了过去。 他们也不想想,王县丞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在朝中仍有旧故,难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到那时...... 他深深看了方尚儒一眼,嘴角轻轻一扯:“方老板既这么说,老夫便放心了,不过......希望日后,方老板还能保持今日这番说辞。”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方尚儒自然也听得明白,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对着薛典吏拱手道:“多谢薛爷提点。” 薛典吏不再多言,他将手中的章程放到中间茶几上,转向王典吏:“礼房这边还得看他们最后的呈文,这会儿且听听王兄这边可有什么指教。” 王典吏虽然也姓王,却和王县丞没什么关系,在衙门里一向只埋头公务,从不掺和其他的事情。 他方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接过章程,笑道:“薛兄所言极是,章程乃行会之根本,务求严谨,方老板、沈老板,方才薛爷提点之处,还望二位好生斟酌。至于户房这边......”
第153章 商税 王典吏说话时语气平和, 与薛典吏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可沈悠然并没有因此放松心神,户房掌管着一县钱粮税收,王典吏八成会在最关键的商税一事上提要求。 自从上回李主簿提及商税之事, 沈悠然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也和蒋天旭讨论了几回。 协助官府征税固然能提升行会的权威, 也会让衙门对行会更加重视, 可这样一来, 行会就变成了半官方性质的强制性管理机构。 沈悠然有些担心,这样会让那些本就不易的摊贩们对行会望而却步,生怕入了会就要缴更多的税银, 更担心这行会最后变成官府的征税工具。 果然,王典吏停顿片刻,翻开章程又仔细看了两眼, 继续开口道:“如今这章程里头的各项规定, 已很是细致,沈老板年纪轻轻, 能拟出这般周全的章程, 实属难得,不过……” 他抬头望向沈悠然, 语气依旧温和:“协助官府征收‘商税’一事,似乎并未提及,行会既为官府认可, 依照惯例,除了规范行户, 还需承担协助官府征收本行业商税的职责,这一项,还望后头能一并补上。” 沈悠然闻言, 连忙恭敬回道:“大人提醒的是,前些日子县尊大人召见时,也曾提点过此事,协助官府,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 他扭头和旁边的方尚儒对视一眼,又斟酌着继续开口:“只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威信未足,当以整顿行规、和睦同业为先,不知大人可否通融,这协税之事暂缓施行,待行会运作顺畅后,再逐步承接?” 王典吏的话里已经说得十分清楚,征税一事才是官府最看重的行会职能,既然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此事,沈悠然只能先争取一个缓冲的时机,免得行会一成立就与行户站到对立面。 听了这话,王典吏尚未开口,一直端着茶碗的薛典吏先冷笑一声:“王兄,我看人家并不想替你分忧啊。” 方尚儒连忙摆手笑道:“薛爷这是哪里的话?能替朝廷效力,可是我等的荣幸!” 说着,他又转向王典吏,帮着解释道:“沈老弟的意思,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光是把行户造册、收齐会费,再请两个办事的人,厘清各行户的经营状况,这一桩桩一件件,就要费不少功夫,若是贸然把这征税的事项接过来,万一出了纰漏,反倒耽误了衙门的正事!” 他边说边观察着王典吏的神色。 其实方尚儒心里也不想接这差事,不过他的顾虑和沈悠然不同,他担心的是醉月楼后续的税额问题。 眼下安阳镇的商税,向来是由户房粗略估算一个年度总额,然后分摊到各个商户,每三个月由衙役上门收取一次。 分摊的依据明面上是门面大小、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三等,可镇上这么多馆子和摊贩,官府哪能做到真的细细核查? 说到底不过是凭着往年旧例,再添减些数目罢了,这里头的门道,方尚儒再清楚不过。 先前户房的总管事正是这薛典吏,单是商税这一项,就不知暗中盘剥了多少油水。 方尚儒因着这些年“常例钱”、“节敬”从未短缺,醉月楼摊派的税额一直维持在不上不下的水平。 虽说自从赵县令上任,换了这户房的司吏和典吏,打点起来比以往费劲不少,可税额核定终究还得参照往年旧数,即便要涨,也有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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