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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抵达时,小塘已订好二楼临窗的雅间,既清净又能俯瞰街景。 进了雅间,店小二麻利地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待裴寂落座,上官瑜才在他对面坐下,先是亲手为他续了半杯热茶,而后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锦盒是暗紫色的,上面绣着竹子竹叶,针脚工整细腻。 他将锦盒轻轻推到裴寂面前,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紧张:“这是我为你寻的贺礼,算不上贵重,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裴寂拿起锦盒,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温润的端砚。 砚台质地细腻,边缘雕刻着简洁的竹纹,纹路流畅自然,触手微凉却不冰人,是一方质地极佳的好砚。 “上官兄费心了,这方端砚我很是喜欢。”裴寂抬眸看向上官瑜,眼中满是真诚,“多谢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说罢,他将锦盒小心收好,放在身侧的案几上。 见他收下,上官瑜明显松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原本紧绷的肩线也柔和了些。 他抬眸望向裴寂,眼中带着几分释然与暖意:“你不嫌弃就好。我知晓你治学勤勉,常伏案批注典籍,这方端砚发墨均匀,想来能帮上你些许忙。” “确实实用得很。”裴寂笑着应道,端起热茶浅酌了一口,茶香袅袅,驱散了秋日的微凉,也让两人间的氛围更显融洽。 短暂的沉寂后,上官瑜率先开口,语气比先前自然了些:“裴学子刚转入秀才班,想必课业尚未完全理顺。静远斋的授课先生虽严厉,却极有学识,尤其是讲策论时旁征博引,若有不懂之处,尽可大胆请教。” 这是,他从上官瑾哪儿得知的。 上官瑾对学习一事当真是伤心,府学举办的庆功宴散了,他便去报备换班,并把崇礼堂的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 裴寂闻言点头致谢:“多谢上官兄提醒,我今日初入静远斋,正觉课业繁重,得你这般说,心中便有底了。” 语气稍顿,他斟酌片刻,缓缓道:“如今我已转到了崇礼堂,往后你课业上若是有问题,大可直接来寻我。” “谢谢裴学子。”上官瑜浅酌一口热茶,眉眼间的拘谨又淡了几分,话锋一转,谈及了轻松的话题,“说起来,省城近来倒有几处可去的趣处,不知裴学子是否知晓?” 裴寂心中微动,笑着摇头:“我平日多在府学温书,偶尔外出也只是为了文稿之事,倒真没留意过这些。上官兄不妨说说?” 见他感兴趣,上官瑜眼中泛起几分真切的光彩,语气也轻快了些:“城南的秋光园近来正举办菊展,各色菊花争奇斗艳,引得不少人前去观赏。园内还有匠人扎的菊灯,入夜后点亮,更是雅致。除此之外,西城巷口新开了一家糖画铺,那匠人手艺极好,能将糖稀浇铸成各色人物、鸟兽,栩栩如生,不少学子都爱去凑个热闹。” 裴寂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听你这般说,倒是颇为有趣。我此前一心备考,竟不知省城还有这等好去处。” 他看向上官瑜,见对方谈及这些时,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疏离消散了不少,心中也跟着暖了几分,“待日后课业稍缓,倒想去秋光园看看菊展。” “秋光园的菊展确值得一看,只是近日人多,若要去,不妨选个清晨,彼时游客稀少,更能静心观赏。”上官瑜细细叮嘱着,又补充道,“那糖画铺的糖画虽精巧,却也不必特意去等,午后时分匠人精力足,做出来的纹样更细致。” 他虽不常参与这些热闹,却将这些细节记得清楚,显然是特意留意过。 裴寂笑着应下:“上官兄想得这般周全,多谢告知。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大片的菊展,只在府学的庭院里见过几株零星的菊花,想来秋光园的景致定是极好的。” “确实不错。”上官瑜眼中的光彩更盛了些,轻声道,“秋光园的菊花品种极多,有墨菊、白菊、金丝皇菊,还有些罕见的异种,花瓣层层叠叠,姿态各异。清晨时分,露水滴落在花瓣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伴着淡淡的菊香,心境都能平和不少。” 他亲自去过的,说的才能那般细致。 裴寂能想象出那般雅致的景致,心中越发向往:“听你这般描述,倒让我越发想去看看了。只是不知这菊展能持续多久?” “约莫能持续到中秋前后。”上官瑜回应道,指尖不自觉地又摩挲起折扇的扇骨,神色间多了几分犹豫,语气也变得有些迟疑,“我……我近日倒也得空,若是裴学子不嫌弃,我可以陪你一同前往。一来我熟悉园内路径,可带你观赏那些稀有的菊种;二来清晨游客少,也能更尽兴些。” 说罢,他微微垂下眼眸,不敢直视裴寂的目光,耳尖竟悄悄泛起了微红。 他极少主动邀约他人,今日也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既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唐突让裴寂不适。 裴寂见状,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当即笑着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有上官兄作陪,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你何时得空?我这边除了每日的课业,其余时间都可调配。” 听到肯定的答复,上官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先前的犹豫与拘谨瞬间消散了大半,唇角的笑意也深了些:“放周假的时候如何?到时候咱们早些出发,观赏完菊展,还能赶在午前回府学,也不耽误你后续的安排。” “上官兄的安排甚好。”裴寂点头应允,“那咱们便约在府学门口汇合?辰时初刻如何?” “好,辰时初刻,府学门口汇合。”上官瑜连忙应下,心中的巨石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主动为裴寂续了茶,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温和,“那咱们便说定了,到时候我会提前在府学门口等候。” “多谢上官兄。”裴寂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今日不仅收下了你的厚礼,还得了你的邀约,实在是收获颇丰。” 上官瑜眼中满是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能与裴学子一同赏菊,也是我的荣幸。” 包厢内的氛围越发融洽,两人又闲聊了些其他的趣事,从省城的特色小吃,到府学周边的景致,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上官瑜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偶尔还会主动分享些自己的见闻,眉眼间的疏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轻松与暖意。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为这静谧的时光添了几分温馨。 裴寂看了看天色,知晓不能再耽搁,便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回府学处理些琐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上官瑜也跟着起身,拱手回礼:“好。休沐那日,辰时初刻,我在府学门口等你。” “不见不散。”裴寂笑着应道,转身离开了包厢。 看着裴寂离去的背影,上官瑜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小塘适时走了进来:“公子,该回府了。” “嗯。”上官瑜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门口的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这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心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清风明月楼,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小塘跟在上官瑜身后,指尖攥得发白,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您为何要主动邀裴公子赏菊啊?您向来不喜与旁人过多牵扯,何况……何况您是哥儿,若是被人瞧见这般主动亲近外男,再把流言蜚语传到老爷耳朵里,您定会被责罚的!” 他跟随上官瑜多年,最清楚他在府中的艰难处境。 上官家自被贬庶后,一门心思要恢复往日荣光,对家中哥儿的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管束更是严到极致。 上官宏本就因上官瑜‘命格不祥’的传言不喜他,若再听闻他主动邀约寒门出身的裴寂,还在外抛头露面同行,定然会认定他败坏门风,轻则斥责打骂,重则可能直接影响后续的婚配安排。 更甚,还会立即把公子嫁给那等糟老头子。 上官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抬眸望向远处被夕阳染透的街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流言蜚语我不怕,责罚我也认,此事我早已想得透彻。” 他放缓了脚步,声音压得更低,似在对小塘解释,又似在梳理自己的心思:“你只知我主动邀约不妥,却不知裴寂绝非寻常人。他连中县试、府试、院试小三元,是此次院试的案首,这般才情,放眼整个省城学子,也找不出几个。更重要的是,他深得王山长器重,连张巡抚都对他另眼相看,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他的胆识与谋略。往后他若能顺利通过乡试、会试,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前程必然不可限量,绝非池中之物。” 小塘闻言一愣,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自家公子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感念裴寂此前的援手之恩,却没料到背后竟有这般深远的考量。 “咱们上官家,自祖父那一辈被贬庶后,便一直郁郁不得志,处处看人脸色。”上官瑜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家中想恢复以前的荣光,重振门楣,这些年找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些手握权柄却贪婪无度的老头子,只想从咱们家榨取好处;要么是些富甲一方的商户,看似热情,实则只看重利益,一旦风向不对便会立刻抽身,哪一个是靠得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与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好好培养裴寂。他如今虽贫寒,却有大才、有风骨,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点助力。咱们若能在他落魄之时伸出援手,助他完成学业,应对科举,这份恩情,他必然会铭记于心。他日他若能入朝为官,咱们上官家便是他的恩人,届时家族想恢复往日地位,自然也就多了一分实打实的把握。” 小塘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稍稍消散了些,却仍有顾虑:“可……可老爷向来注重门第,未必会认可您这般谋划,更未必会同意您亲近一个寒门学子。” “所以,我才要先与他结交,让父亲看到他的才情与潜力,也让父亲明白,这才是咱们上官家最稳妥的出路。”上官瑜语气坚定,随即,他的眼神柔和了些许,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轻了几分,“更何况……我也确实喜爱裴寂。”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小塘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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