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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裴寂十七。 开恩科的消息传到府学,传到他耳朵里,他还正坐在静安斋的窗边,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今日需写的八股文。 静安斋内,众多学子欢呼雀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语间满是振奋与期许。有人拍着桌子畅想金榜题名后的荣光,有人急着与同窗商议赶考的行程,还有人忙着翻找出往年的应试文章,连夜研读揣摩,整个斋堂里人声鼎沸,热闹得仿佛要掀翻屋顶。 李墨快步走到裴寂身边,脸上满是欣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小裴,你可真是好运气!这下,你能参加乡试了,我跟觉明等你一块,到时候咱们一同参加会试。” 他们三个好友当中,只有裴寂不是举人,仍是秀才之身,往日里虽才华横溢,却因科考搁置、丁忧限制,始终没能参加乡试,如今恩科大开,终是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裴寂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眸看向李墨,眼底的沉静被一层难以掩饰的光亮取代,“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从垂髫稚子握笔学字,到青涩少年伏案苦读,整整十余年,日夜不辍,博览群书,勤练笔墨,早已将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将家国百姓藏于心底。他几乎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期许,正准备在乡试、会试、殿试之上大展拳脚,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护得住身边珍视之人,也能为这世间的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 “瞧你这模样,怕是心都已经飞到乡试考场上去了吧?”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裴寂与李墨同时抬眸,便见不远处的王觉明缓缓放下手上的往年会试闱墨大全,站起身来。 王觉明身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襕衫,面容清隽,步伐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几页整理好的笔记,目光落在裴寂脸上。 裴寂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确是急了些,毕竟这机会来得太不容易,生怕稍有不慎,便错过了。” 他性子沉稳,即便心中激动,也未像其他学子那般张扬。 李墨拍着他的肩头,爽朗的笑声压过了周遭的几分喧闹:“急有什么用?你这才学,便是放一百个心也无妨。倒是我,前些日子荒废了几日,眼下正愁着赶不上你们二人呢。” 他说着,还故意皱了皱眉,伸手挠了挠头,模样几分憨直,惹得面前二人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三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着,忽闻静安斋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斋内的喧闹,也打断了三人的闲谈。 “哈哈哈,好一群少年郎,闲谈也不离科考之事,倒是比老夫当年还要上心几分。”老者的声音洪亮明快,裹着几分笑意。 众人闻声,纷纷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裴寂、李墨与王觉明三人连忙起身,对着王山长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学生见过山长。” 王山长摆了摆手,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裴寂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赞许:“小裴啊小裴,老夫可算等到这一天了。你这孩子,才华横溢,性子又沉稳,只因丁忧限制,迟迟不能参加乡试,老夫都为你着急。如今恩科大开,你终于有了机会,可一定要好好把握,莫要辜负了你的才学,也莫要辜负了老夫的期望啊。” 他前段时日海同张巡抚打赌,说若是开恩科,裴寂去科考,会考个什么名次回来,输的人赔掉城西的一间铺子。 他拉着裴寂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几分亲昵,像个长辈,在叮嘱自家晚辈。 李墨见状,忍不住笑道:“山长,您就放心吧,小裴的才学,咱们府学谁不知道?此次乡试,他必定能一举得中,给您争光。” “哦?你这小子,倒是会说好听的!”王山长转头看向李墨,眼睛一眯,故作严肃地说道,“可老夫记得,前些日子,有人偷偷在明伦堂外的桃树下偷懒睡觉,被老夫抓了个正着,那人是谁来着?” 李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颊烧的慌,一脸窘迫地说道:“山长,您就别取笑我了,那都是前些日子的事了,我后来再也没有偷懒过,一直都在好好研读应试文章,不信您问觉明和小裴。” 王觉明忍着笑意,轻轻点头,帮李墨解围:“山长,子瞻近来确实勤勉了许多,每日都在潜心苦读,不曾偷懒。” “哈哈哈,老夫逗你呢!”王山长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李墨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更浓,“老夫还能不知道你这小子的性子?看似贪玩,却也懂事,只要静下心来,才华也不输旁人,此次恩科,你也要好好努力,莫要拖了小裴和觉明的后腿。” 李墨连忙连连颔首,拍着胸脯保证:“山长您放心,我必定好好努力,绝不拖后腿。” 王山长看着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把玩起手中的折扇,语气轻快地说道:“好了,不打扰你们闲谈商议了,老夫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这些小家伙,顺便给你们鼓鼓劲。记住,放宽心,好好备考,无论结果如何,老夫都为你们骄傲。对了,小裴,你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老夫的书房找我,老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山长厚爱。”裴寂躬身道谢,眼底满是感激。 王山长摆了摆手,又对着周遭的学子们喊了一声:“你们这些小家伙,也都好好努力,此次恩科,乃是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莫要辜负了自己的十年苦读,也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说完,便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对着李墨做了个鬼脸,惹得众学子纷纷失笑,整个静安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却多了几分暖意与期许。 看着王山长离去的背影,李墨忍不住笑道:“山长越来越‘不像话’了,觉明,你回家可要好好说说你爷爷。” 王觉明无奈道:“还不是你自己被他抓住了鸡脚,可别让我去。” 裴寂劝道:“好了,好了,别说这些,好好学习,下午咱们出去外头吃顿好的。” 李墨与王觉明齐声应好,三人随即回到窗边的案前,各自取出应试文章与笔墨,静心研读起来。 静安斋内的喧闹渐渐淡去,只剩学子们翻书的轻响与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的案头,将字迹映得愈发清晰。 裴寂坐定后,指尖捏着狼毫笔,却并未立刻落笔,心中暗自盘算着。 乡试在即,往后数月,必定要潜心备考,日夜不辍,怕是再难有往日那般空闲,既能按时回家,也能抽身去城郊见上官瑜。 思及此处,他便觉该先传个信去裴记食肆,再让人去城郊送信,免得家中与上官瑜牵挂。 他取了一张素纸铺在桌上,蘸了少许浓墨,指尖轻握笔杆,目光沉静,笔尖缓缓落下,字迹工整遒劲。 写给家人的信,无需过多客套,却要字字恳切,他落笔写道:“大哥,时安哥亲启:今乾启朝开恩科,豁免丁忧之限,弟得以赴乡试之考。乡试在即,弟需潜心备考,日夜不辍,往后放假,便酌情归家,不必为弟挂念。裴记食肆烦请好生照料,莫要过于操劳,保重身体为重。小宝,顿首。” 写完,他抬手将信纸轻轻提起,待墨迹稍干,便仔细折好,又取了一小块封泥,轻轻按在封口处,做好标记。 他知晓家中人牵挂自己,寥寥数语,既说明了近况,也叮嘱了家人,免得彼此惦念。 随后,他又取过另一张素纸,铺展平整,笔尖落下时,力道不自觉轻柔了几分,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沉思片刻,缓缓落笔:“阿瑜亲启:恩科已开,我得蒙豁免丁忧,可赴乡试。今乡试将近,往后数月,我需闭门潜心备考,日夜苦读,恐难有空闲抽身赴城郊见你,望你莫怪。你独居城郊,需好生照料自身起居。待我考完乡试,便第一时间去见你,与你细说备考诸事。裴寂,字。” 写完给上官瑜的信,他又细细读了一遍,生怕有遗漏之处,亦怕语气过于生硬,惹得知己牵挂。 他与上官瑜已表明了心意,这般直白的叮嘱,便是最真切的牵挂。 待墨迹干透,他同样仔细折好,按上封泥,与给家人的信一并放在衣襟里。 裴寂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潜心研读的二人,缓步走出静安斋。 此时,恰好有一名府学的小厮捧着茶水,沿着回廊往来送递,裴寂连忙抬手叫住小厮:“小哥请留步。” 小厮闻声止步,躬身行礼:“小人见过裴公子,不知公子有何学子?” “劳烦你帮我送两封信,”裴寂将两封信递过去,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一一叮嘱道,“这一封,你送往裴记食肆,亲手交给食肆的柳掌柜,务必送到,不可耽搁;这另一封,你送往城郊上官瑜公子的宅院,亲手交到上官瑜公子手中,莫要转交他人,也莫要遗漏只言片语。” 小厮双手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连忙应道:“小人遵令,公子放心,小人必定亲手将信件送到,绝不耽搁,也绝不转交他人。” “有劳你了,”裴寂微微颔首,又叮嘱道,“路上莫要慌张,仔细些,若有难处,便稍作耽搁,只需将信件安全送到即可。” “小人明白。”小厮再次躬身行礼,随后便捧着信件,快步转身离去,一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寂站在回廊上,望着小厮离去的背影,直至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两封信已然送出,心中的牵挂与顾虑也稍稍放下,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全力以赴备战乡试。 阳光依旧温暖,透过回廊的窗棂,洒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影。 裴寂转身,缓步走回静安斋,回到自己的案前,李墨与王觉明依旧潜心研读,未曾察觉他的离去与归来。 他轻轻坐下,重新捏起狼毫笔,蘸满浓墨,笔尖悬于宣纸上,思绪却不自觉飘远。 城郊那座清静宅院,还有院中那个清隽的身影,此刻大抵正安闲度日,与他这边的备考紧迫,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城郊的上官宅院,庭院雅致,墙角的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缀着清晨未干的露珠,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铺在青石板路上,添了几分春日的温柔。 四月底的时节,正是枇杷、青梅上市之际,上官瑜此时正和小塘在廊下的石桌上做着应季的糕点,指尖沾着些许面粉。 小塘系着灰布围裙,手里捧着一个竹筛,正细细筛着面粉,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子,您今日做枇杷糕还是青梅糕呀?昨日集市上的枇杷可新鲜了,颗颗饱满多汁,用来做糕定是清甜爽口;青梅也正好,腌过之后做糕,酸甜解腻,最是应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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