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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逐渐流逝,有人死了,也有人毅然决然地捏碎木牌离开。 那些尸体临死之前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熬一熬,可却先将自己熬走了。被高温烹熟的内脏会带来死亡,但他们无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熟。 这是一个空气稀薄,温度不断攀升的场景。 第一次死人,众人还能心平气和地分他的东西。 第二次出现死人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想赢,想赢就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只靠自己是不行的,所以当第一个人选择动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攻击。 出手迅速,目标精准。 他们早已选定了目标,在那些没有语言沟通的时间里,用眼神就确定了许多事,比如同盟,比如目标,比如分赃。 清珩手中的留影珠诚实地记录了一切,这是另一则关于“人心险恶”的小故事。 战火很快波及辞洢和清珩,他们太过悠闲,早已惹人犯了红眼病。 地面出现裂纹,极窄的一道裂缝将二人隔开,随后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沟壑中是望不见底的黑,还有隐约的,翻腾着的红光。 罪魁祸首站在一只飞舟上,居高临下地施法造成地面坍塌。 他用长长的浅黄色发带束发,那发带无风自动,悠然地飘在岩浆飞溅的空中。那张脸是模糊不清的,但那发带却十分清楚。 在寒临的记忆中,好几个人都是看不清脸的,只有那一剑宗的修士因为夜袭他房间所以记得格外清楚,所以清珩无法确定,这黄发带是不是和那伙人有关联。 这般让地面出现裂纹的本事可不简单,或许是同宗同源。 地面出现龟裂,岩浆喷涌。 清珩击退所有障碍物出现在辞洢身边,揪着她的衣领浮空,黑色莲台瞬间出现在他脚下,他盘腿坐下,另外找出一件飞行法器将辞洢扔上去,吩咐道:“好好待着别添乱。” 说罢那飞行法器就迅速升空,到达了距离上方岩浆只有一臂的距离,但这么近的距离却丝毫感受不到灼热。 这飞行法器似冰魄般晶莹剔透,散发着阵阵凉意,边缘处凝着冰霜,在岩浆的炙烤下缓慢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滴往下落。 不知是谁先发现了那滴落的冰水,抬头望去,就看见一人远在战场之外,坐山观虎斗。 人群不约而同地往上飞,清珩抬手击落一片,这一次,他手中有了真正的剑。 虽非本命剑,却也是来之不易的神兵。 各系法术齐飞,刀光剑影交错,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人执剑挡在所有人的面前。 长发乱舞,衣裾猎猎,在天与地的赤红之间,青衣似带着生机的绿叶,宝剑如月似霜雪,寒芒点点,浸染薄红。 铺天盖地的攻击向他袭去,雨点般的冰箭擦过他的身体,飞溅的岩浆落在他的衣角,迸裂的黑岩带着迅猛的力道直击命门。 那人未见丝毫慌乱,他立于天地间,或纹丝不动,或飒沓流星。 剑上的血越来越多,一滴接着一滴仿佛连成了线,一条只会出现在清珩剑尖的红线。 旃极看得正起劲,突然发现上方的红如浪潮般涌动,属于这个场景的浩劫快来了。 他飞身而至,瞬间出现在辞洢身边,刚在飞舟上站定,上方的岩浆便似暴雨一般落下,来势汹汹,热潮翻涌,飞舟发出令人心颤的“滋滋”声。 一时之间,目之所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密集如帘子的岩浆。 飞舟遭受攻击后自动打开了防御模式,流动着黑色雾气的防御罩无比坚硬,将他们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那些岩浆落在防御罩上后又滑落,是滚烫浓稠的,滑动的速度极慢,让防护罩内的空气也变得灼热。 是比先前还要明显的热,或十倍,或百倍。 辞洢瞬间感受到了不适,她从储物戒中拿出水急切地喝着,生怕自己的内脏也被热熟了。 旃极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这仔细的一眼,让他认出了女子的身份。 是那日他和树精打架时挟持寒临的人,当时夜色重,他只顾着揍人没看清两人的脸,但记得那女子眼尾有一颗极其妖冶的红痣。 冤家路窄,旃极有些不想帮她了。 他虽是个恶人,却有些天真的执拗。就如此时,他觉得帮助这个女子就是背叛了自己的徒弟,不该如此。 思绪逐渐飞远之际,他的肩膀处被一道剑意击中,他连忙抬眼去看,就见清珩站在不远处,双目灼灼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 那表情似在说“再不出手,你便陪她一起去死”。 旃极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后已现出双翼,是盛放的火焰,带着他在岩浆雨中穿行。 他盘腿坐在防御罩上方,岩浆接连落在他身上,身后的火焰双翼越来越大,那些岩浆从冲刷他的身体,到流向他的双翼,最后,巨大的双翼合拢,将飞舟团团围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红色的茧。 辞洢性命无忧,清珩便可专心应对那些攻击。 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击退清珩去抢夺辞洢的飞舟和宝物,那张脸有多耀眼,名声便传得多远,在场中多数人都知道辞洢的身份。 一剑宗宗主即将结契的道侣。 在这层身份之下,他们坚信辞洢身上有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可以助他们轻松拿到优胜,所以在混战开始后,好些人便将目标放在了辞洢身上。 可是战斗会令人失去理智,到最后漫天岩浆如雨落之时,他们已经将辞洢抛诸脑后,眼里只能看到那立于岩浆中毫不躲闪的人。 他当然不必躲闪,他周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防雨罩,岩浆避开了他。 偶有飞溅的岩浆落在他身上,也只是从如玉的皮肤上滑过,未留下丝毫痕迹。 如此怪异的景象让那些藏身于防御法器中的修士面面相觑,有人胆怯退缩,龟缩在防御法器中暗暗疗伤,如以往的每一次停手,无数个悬崖勒马的瞬间方才成就了今日的他们。 有人双目赤红,怒火越发蓬勃,是嫉妒是野心,是太多太复杂的情绪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如疯犬一般顶着防御罩就冲了上去。 环绕在清珩周身帮他驱赶岩浆的,是杂乱锋利,密不透风的剑意。 那些修士带着满腔的不甘和怨愤,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 明知回不来,便不再回来。 “师兄!” 一个修士被人死死拽住,袖子绷紧,上面的山水纹若隐若现,僵持片刻,衣袖被他强硬拽出。 他摘下手指上的储物戒指扔给身后之人,双眼充血地说:“天道不怜我,任我尸骸砌天梯。那我便顺天意,只做他人登天梯。” 嘴上说着顺天意,实则一字一句都是怨天道不公。 数百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得到解脱,往后再不必妒忌、怨恨、疯魔、贪婪…… 这条长生路上,困住他们的从不是大道和因果,而是平庸,是明知自己的平庸还要逆天而行,是目睹天才辈出,被一代又一代人远远抛下,是望尘莫及,是难得寸进,是天意如此。 当修行变成了煎熬,便盼望着终结。 一场盛大的,热烈的,与他的平庸截然相反的终结。 便是今日,便是此时。他为自己选定了最合适的人。 无论是杀死自己,还是承担师门怨恨,他都合适。他的强大,会让自己的死和师门的恨都有了归处,让他们的平庸因为他的出现而不平庸。 这便是他的一生,属于平庸者的一生。 被长剑贯穿的那一刻,他罕见地露出个笑容,满怀期待地问:“此剑,是何来历?” 清珩对上那双清澈的眼,轻轻皱眉,对他的执念万般不理解,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说道:“此剑,乃蛟骨所铸,于天外天聆听佛偈三百年,至澄至静。曾是佛子手中剑,诛邪祟万千,杀妖魔百万,名曰‘澄明心’。” 那男子眼中尽是满足,他留恋地看着那柄剑,缓缓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清珩周身的剑意划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突然,他又听见一段话,以传音入密的方式钻进了自己的耳中。 “本尊生于不渡川堂溪氏,行九,名涧。自小天资聪颖,十岁拜入九洲第一宗门‘云里舟’,为宗主首徒,八百岁求得大道,得以渡劫飞升,却受因果所累,被困天地间,天道亲证,有‘半仙’之威,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人’。” “如此,可寻得解脱?” 那男子闭着眼,皱着脸,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悲又喜地说:“寻得。若有来世,不求长生,只望百年。” 他心存死志,再不愿有一丝存活的机会,所以没等清珩动手,便先行碎了元婴,那柄剑拔出后,他那挣扎了数百年的肉身便直直坠落,沉进底下半人高的岩浆中,再无一丝生还的可能。 岩浆波动着,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青衣仙人手执白刃,低头垂眼,尽是慈悲相。 他抬手,镇下了这一场火的浩劫。 手下是毛茸茸的头顶,少年转过头望向他,眼中的崇拜和震撼无法遮掩,他说:“师祖,他为何要寻死?” 留影珠中那只平息一切的手,如今落在了他的头顶。 狂风肆虐着,卷起一波又一波的沙,青衣仙人握着葫芦,垂头低眼,是无可奈何。 他收手,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青铜铃。 “因为太累了。” 寒临到底年幼,尚未读懂其中深意,只是嘟囔着:“可,做什么都累啊。我从雪乡到青州很累,从青州到元州也很累,虽说现在修炼也是累的,但是两相比较,还是赶路累些。” 清珩耐心说道:“修炼和赶路一样,不过你从青州到元州是有目的地的,但是修炼没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走了多远,不知目的地在何方,就这么熬着,就这么过着,或许要用百年原地打转,又要用百年寻找目的地……这条路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累’是最恰当的字。那些无法抱怨的,不该开口的,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几经辗转,脱口时便只是一个累。” 寒临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巴巴地目送清珩离开,师祖那个背影何其落寞,让他一时恍惚失神,忘了问这场比试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师尊录下的留影珠到此结束,但是这场比赛的结局没有结束。 那几日问道楼里议论纷纷,他们去看了这擂台比赛,便将师尊和师祖都称作“仙人”,对他也越发恭敬。 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修仙(14) “堂溪涧, 好怪的名……”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拍了一巴掌,寒临捂着脑袋转身, 看见了一脸正色的旃极。 他万分委屈地说:“师尊, 你为何打我?” 旃极前所未有的严厉,训斥道:“放肆,你怎可对师尊直呼其名。唯有长辈和尊者才能直呼其名,但师尊渡劫飞升后,便是尘缘尽断,从此世间便再无他长辈, 也无尊于他者。你要么老老实实叫师祖,要么便尊称‘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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