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临连连点头, 抿着唇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极其诚恳地说:“师尊教训的是,我错了。可既然这样,那师祖为何要将本名告诉那个女子?” 旃极说:“不管是何人,只要提起师尊的本名,他便能听到那些对话。他向来不在乎虚礼,但是寒临,你身为徒孙, 不可无礼。” “我明白了, 师尊都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从小生活在雪乡,从未学过这些繁琐的规矩和礼仪,师尊可否教我?” “可。” 寒临见他点头,这才放松了靠过去, 撒娇道:“师尊后面都没录上,最后是谁胜了?为何又不需要我出面说出他们灭我全族的事了?怎的这几日城中少了这么许多?” 旃极摸了摸他的头, 也算是体会到了养徒弟的乐趣,叽叽喳喳环绕左右,虽是吵闹了些,却能驱散孤寂。 修士终其一生常伴左右的,便是无处不在的孤寂。 “最终胜者是辞洢和那个引来地裂的土灵根修士,只经历了一次‘岩浆泛滥’人便死得只剩他们二人,师尊便开口叫停了。他们两人多多少少都和你的仇恨有关系,所以师尊做主,只告诉他们雪乡仍有幸存者。” “那夜辞洢寻仇曾见过我,如今又从我口中得到了幸存者的事,想必已经猜出了你的身份。不过莫要害怕,我和你师祖会护着你的。” 寒临笑道:“我不怕。” 他从不曾畏惧过敌人的强大,唯一的恐惧,就是自己太弱小,连真相都无法触碰。 古树苍苍,枝叶繁盛。 交错盘踞的树根一半没入土里,一半暴露在外四处攀爬,将清珩划给他的空间全部占据,不留一丝空隙。 青衣仙人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枝叶间还未完全绽开的花,嗅着浅淡的花香,出声催促:“十日之期已到,你该离开了。” 铺在地表的树根蠕动着,凑到他面前推着他往外走,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 清珩失笑,继续催促,“你伤势早已好全,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快些离开,不然我便将你踹出去。” 一阵灵力波动,眼前的巨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清瘦的男子。 白发绿眸,青衫飘逸。 他看了清珩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想离开。 清珩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拎着酒葫芦在他面前晃了晃,调笑着说:“我这般助你,你不报恩?” 归楹目光幽幽地看向他,那张俊脸上满是控诉。他言语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但那副生闷气的状态让人看一眼就能确定。 “是你将我的窗户打开,害我被寒雨浇透,你此举,只能算赔罪。” 他说完就走了,完全不给清珩开口的机会。 “小肚鸡肠,我屡次助你的事你怎的不提。果然是木头,半点不懂礼。” 刚说完,就在角落里发现了几坛酒和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一些碎银子和几块灵石。 就这点东西,落在地上清珩都懒得弯腰去捡,可那小树却用布严严实实地包着,怕不是每日都要数一数还剩多少。 他将所有东西收进空间里,低声吐槽:“没长嘴的小寒酸鬼。” 清珩看着地面遗留的深坑,从空间里寻了把锄头,撸起袖子开始慢慢填坑。 填好坑又开始清理乱糟糟的杂草和灌木,鞋上裹着厚厚一层泥,他像个寻常农夫一般蹲在地上拔去杂草,再挖开土地,撒下杀死草根的药粉。 他手法娴熟,用物也备得充足。 拿起锄头的样子不像个心血来潮的仙人,反倒像个一生都困在田地里的凡人。 在修士漫长的岁月里,清珩曾以很多身份生活过。 师尊未能求得大道,在他两百岁那年便身死道消,归于天地。 他心中悲痛,只知饮酒无心修炼,懊悔自己懈怠,未能让师尊以他为傲。他日日睹物思人,掌门师伯便建议他四处游历,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他去人间游历,漂泊几十载,有些累了,就想找个地方落脚,安稳过上十几年,好好悟自己的道。 正好途经一处村落,他就去官府买了几亩地当农夫,和世间所有农人一样,将田地当作命根子一样护着,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垦、施肥、除草、收获、晒粮、卖粮。 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田地间,双脚陷入滑腻的泥里,有蚂蟥黏在腿上吸血,他不为所动,依旧弯着腰插秧。 隔壁的老汉却灵活跳上了岸,扯开那些蚂蟥,捂着流血的腿唉声叹气,灼热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那太阳,竟流了泪。 泪水滑过面上的沟壑,流淌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看起来有些凄惨。 清珩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的蚂蟥,犹豫着要不要同他一样上岸哭一通。 那是他第一次停在人间,第一次尝试当一个凡人。 好在老汉的儿女很快赶来,将人背回家了。 过了两天老汉便死了,他去山中砍柴,被毒蛇咬伤,一个人在山里躺了一个时辰,是他的儿女上山将他背下来的。 他们从山上背回了父亲的尸体,却一个人也没有哭,沉默地回到家中,又匆匆去往镇上买白纸白布回来操办丧事。 他家办丧事的时候清珩也去了,带了一篮子鸡蛋和十个铜板,然后和村里人坐在同一桌吃席。 那席面素得很,不见半点荤腥。唯一有点油花的是一盆豆腐汤,放了一小块猪油,汤上便飘着一些油星子。 没人对这席面有意见,因为连年干旱,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席间,两位老人说着话。 乌黑的嘴唇、残缺的牙齿、脏乱的胡子,他们耷拉着眼皮,唾沫喷溅着,说“李老汉去得合适。” “李老头去得合适,他得了病,看不起大夫也吃不起药,总归是治不好的,与其等动弹不得了让儿女伺候,不如早早去了。” “是啊,去得合适,去得合适。他家儿媳妇刚生产,那个奶娃娃不一定能活,但是刚生产的女人是要吃饱的,他去了也能剩下几口粮食。” “去得合适……” 他们和那李老汉年纪相仿,身形同样瘦小佝偻,说话时露出裸露的牙床,浑浊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 清珩突然吃不下了,不知是因为那些喷溅的唾沫,还是他们口中的“合适”。 这便是凡人吗?这便是凡人的命数吗? 之后的一个月,村子里死了许多人,都是些老人,有人因为染上风寒就跳了河,有人因为下地晕倒就进了山里再也没出来。 清珩和村民一起举着火把上山找人,在山上找到了那些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 他们赤裸着离开,连一件旧衣也舍不得穿上,就那么赤条条地死在山林里,任由野兽啃食,尸身腐烂。 村子里死了很多老人,悲伤四处弥漫。 他们都死在了自己觉得“合适”的时机,用自己的死,换亲人的活。 不过是一口粮食,一捧麦子,一把稻子。 清珩好像看到了生死,他从那些不堪的尸体上,看到了几根生死轮回的线,细细的丝线如蛛网般覆盖在尸体上,月光莹莹,若不仔细看,它便会融进月色里。 等村里人都离开后,他捻着那些线看轮回,感受他们的功过,最后用尽毕生所学为他们改了一场富贵。 后来,地里有了收成,正如那些老者所言,因为干旱,收成不好。 村里人总是抹眼泪,连三岁稚童都知道,今年收成不好,依旧吃不饱饭,只盼望着爹娘去镇上能找到些活计,换些口粮度日。 他和村里人一起进城卖粮,想换些银子买过冬的衣裳和治病的药钱。 他们轮流推着板车,板车上是他们的粮。 但奸商压价,粮价低得让村里人都抹了眼泪,有一家粮铺给的价高,他们便全往那家去。 可那粮铺没几日就关门了,说是东家一家下乡收粮的时候被山匪砍死了。 好人不长命,世道如此。 后来收税官来了,称量时总将冒出来的稻米往一旁的箩筐里扒,一而再再而三,那框里很快就满了。 百姓沉默不语,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剥削,不管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他们的命好像天生就贱一些,不管何人都能顺便踩上一脚。 清珩不会种地,收成更差,他卖了一些粮食,留下的刚好够交税和自己吃。 哪曾想他算好的税粮竟不够,那些官员的贪婪填不满,即便他将自己的口粮全部拿了出来,也是不够的。 税交不上,便要补银子。 卖粮食的银子给了出去,他回家后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屋舍,想起那一年的辛苦耕种,突然明白了农人的眼泪为何而来。 他们千辛万苦从山里引水种田,片刻不敢疏忽,耗尽心血种出来的稻米自己都吃不上一粒,卖了银子后换成夹杂着麦麸的粗面,这样才能活下来。 头上的官员压着,他们买不到别的粮种,只能种水稻。 雪白的稻米变成雪白的银两,一一进入了贪官的库房。 苍生的苦难,来自于苍生。 那一刻的顿悟令他浑身发麻,本身上的佩剑在震颤,灵台清明,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道”。 以往只有天,现在有了地,在天地间,是苍生。 苍生是什么?是蛇蝎一般的权贵,是豺狗一般的官员,是蝼蚁一般的百姓,是漫长的苦难和等不到的公道。 他于破败草屋中悟道,天地灵气汇聚,灵台萦绕着玄妙的力量,那时他不懂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天道。 天道眷顾,他被封了灵力与修为,暂时成了凡人,要以凡人之躯去感悟他的道。 他远走千里去寻粮种,背着背篓和包袱,用双脚丈量人间土地,从青年到中年,他搜罗了人间大多数的粮种,又去往与世隔绝的灵药谷,向他们讨教种植技艺,还有如何改良粮种,如何应对各种极端天气。 他是个凡人,精力有限,待学成已过了五年。这五年,灵药谷弟子都知道谷里来了个求学的凡人,名堂溪涧。 他们一贯深居简出,与世隔绝,不知道不渡川有个声名远扬的堂溪氏,也不知道堂溪氏的孩子拜入了云里舟学艺。 他从灵药谷往回走,途经每个地方都送出良种教人耕种,百姓敬他,就称他为土地神,还用砖石在田垄间搭建半人高的小屋,供奉他的泥像,盼望着这好心的善人能成仙。 一路走到了那个小村庄,那年他四十五岁,在人间已是老者。 村里人还认得他,记得他离开时说要去寻来天下粮种救命。 他们盼望着,等待着,将干旱熬走了,将蝗灾熬走了,终于等回了他。 邻家的孩童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汉子,远远看见人便问道,“可是村尾的堂溪叔回来了?” 堂溪涧放下背篓,喘着粗气点头,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6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