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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萧玄弈过来看。 玻璃房里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泥土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新翻的土壤湿润润的,带着肥料臭臭的气味。 “怎么样?”萧玄弈揉了揉鼻子问。 “都种下去了。”林清源擦了把汗,“接下来就是等。红薯育苗要二十天左右,土豆出芽快些,七八天就能见绿。”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整齐的苗床,眼里闪着光:“王爷,如果成功,开春就能大规模推广。先种一季,赶在夏天收。收完了接着种第二季,秋末还能收一茬。一年两熟,产量翻番。” 萧玄弈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沾了泥的手,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好像只要有他在,再难的事,都有了希望。 “辛苦了。”萧玄弈说,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林清源咧嘴一笑:“不辛苦。这片土地上有需要我的人,也有我需要的人,它值得我留在这里奋斗。” 从温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王府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 林清源回头看了眼玻璃房。在夜色里,它是人类征服自然规律的象征,静静伏在雪地上,里头藏着来年的希望。 这些来自现代的知识,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点点生根发芽。
第45章 这个世界需要愤青 雍历景和二十四年,春,正月十六 京城,是整个雍朝的权利和经济中心,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樊楼作为——京城七十二家酒楼之首。 三楼的东阁子里,炭火烧得正旺,那股子热气把窗棂上的明瓦都熏得微微化雪。红绿相间的杈子在门口支棱着,翠绿色的厚重帘幕低垂,将外头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刺骨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阁子中央,那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只精铜的烤网,上好的鹿肉被炭火逼出了滋滋的油花,油脂滴落在炭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青烟。这味道混着屋子里浓郁的脂粉气和陈年花雕的酒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也熏得人心生绮念。 一群穿着京城时髦窄袖锦袍的年轻男人们,正围坐一圈,推杯换盏。 他们大都是京中权贵的子弟,也就是俗称的“二世祖”,平日里斗鸡走狗,但这会儿,气氛却有些古怪。 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那个闷头喝酒的人。 那是顾衍。 曾经的一甲探花郎,翰林院的明日之星,如今却衣衫不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且泛红的锁骨。他手里抓着个白玉酒壶,眼神迷离,仿佛这屋子里的喧嚣全都与他无关。。 “探花郎啊……” 终于,坐在他对面的李公子忍不住了。李家是做皇商起家的,最讲究和气生财,也最怕惹祸上身。他伸手拦住了顾衍又要往嘴里灌酒的动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你之前可是咱们之间最有出息的一个了,文曲星下凡,满京城的姑娘谁不想嫁你?可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李公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另一边的有心之人。 “现在这朝堂上的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可是掌院大人,是太子太傅!咱们这圈子里谁不知道,他都这样光明正大的干了好几年了,都没人管,你却偏偏非要当众点明出来。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人家是大腿,你连个小拇指都算不上,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吗?” 顾衍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盛着的不是醉意,而是即将溢出来的悲凉。 “胳膊拧不过大腿……”顾衍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燎过,“李兄,你说得对。可你知道吗?” 他猛地甩开李公子的手,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结滚落,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你知道科举是什么吗?”顾衍指着窗外,“那不仅仅是考试。那是全天下无数莘莘学子,寒窗苦读十年。打破阶级壁垒改变生活的唯一出路。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李兄你没参加过,你不知道连转个身都难得地方,你要在里面待九天,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你知道里面的环境有多压抑吗,整个房间还没有在做各位家的偏院大。” 周围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有的尴尬,有的不屑。 顾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像指着那个位高权重的掌院:“他手握滔天权势,门生故吏遍布四海,金银财帛用之不竭!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染指科举,把普通人仅有的一条翻身道堵死,让寒门子弟的十年苦读,尽数化作泡影!” “顾兄,慎言!”旁边有人惊恐地拉扯他的衣袖。 顾衍一把甩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没有人管吗?啊?若是以后进入朝堂的,尽是些靠着银子铺路、靠着裙带关系、靠着下作手段进来的酒囊饭袋……这大雍的江山,这以后的朝堂,谁来辅佐君王?谁来体恤万民?难道指望这些何不食肉糜的人物吗?” 阁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时,坐在主位的一个锦衣男子拍了拍巴掌,打破了尴尬。他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平日里最是圆滑。 他笑着对左右调侃道:“哎哟,你们看看这家伙啊,就是死认理。咱们顾大探花这是把自己当成御史台的谏官了。”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顾衍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衍身形一晃:“顾衍啊,那么多官员都知道那名单有问题,连御史都装聋作哑,还有比你官大十倍、百倍的人他们都不说,你说什么?这叫审时度势,这叫官场哲学。你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点,你真不如你那个在大理寺当少卿的哥哥顾衔。” “顾衔”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顾衍原本就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 顾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别跟我提他!”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聚焦成愤怒:“你们……你们今天到底是来为我送行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啊?看我顾衍从云端跌落泥潭,现在我要去幽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都想来看我难堪是不是?” “哎,顾衍,你这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更有意思的在后头!” 顾衍突然发出一声怪笑,他猛地冲向窗边,“唰”的一声扯开了那厚重的翠绿帘幕。 “想看笑话是吧?我今天就让你们看个够!我从这三楼跳下去,摔成一滩烂泥,你们尽管笑去吧!” 说完,顾衍手脚并用,爬上了窗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顾衍!你疯了!” “快拉住他!我的天爷啊!” “探花郎!别冲动!” 一屋子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酒杯盘子摔了一地,七手八脚地冲过去,有的抱腰,有的扯腿,死命地把顾衍往里拽。 顾衍死死扒拉着窗沿,手指冻得通红也不撒手,嘴里大喊着:“喝!都给我喝!每人三杯!今天不让我开心,谁都别想走!谁不喝谁就是孙子!” “喝喝喝!我们喝!祖宗你快下来!” 众人被他折腾得满头大汗,只得顺着他的意,一个个苦着脸灌酒。 顾衍骑在窗棂上,看着这一幕,大臂一挥,胳膊肘狠狠撞开了半扇没开严的窗户。 “呼——”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如野兽般扑了进来,屋内的暖意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凛冽的北风呼啸而入,卷着冰凉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脸上、脖子里。那刺骨的寒意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他浑身的燥热,也让他混沌的大脑得到了短暂且痛苦的清醒。 他看着房内,那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喝得东倒西歪,丑态百出。有人抱着痰盂狂吐,有人趴在桌上说胡话,有人还在假惺惺地喊着他的名字。 顾衍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那股子借酒装疯的劲儿,随着体温的流失,一同消散了。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眼神冷漠地扫视了一圈。 “小二,结账。” …… 此时已临近宵禁。 长街之上,只有寥寥数人匆匆赶路。雪落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衍拖着脚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长长的印子。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瑟瑟发抖,可他却觉得只有这寒冷才是真实的。 他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就像这大雍的官场,如这天空一般黑得让人绝望。 他踏着宵禁的最后一通鼓声,敲开了顾家的大门。 顾府正厅,灯火通明。 顾衍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抖落身上的雪花,一道劲风便迎面袭来。 “孽障!”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杯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门框上,摔得粉碎。碎片溅起,划过顾衍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顾衍侧了侧头,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 正厅主位上,户部郎中顾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衍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还知道回来?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啊?明天就要滚去幽州了,你今晚还出去鬼混!” 顾衍没说话,只是有些摇晃地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师傅让你在家里面好好静一静心,收收这张狂的性子。我看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顾亮怒火攻心,几步冲下来,指着顾衍的鼻子破口大骂。 “翰林院编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清贵职位!你倒好,为了几个穷酸书生,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所谓正义,搭上自己的前途。去顶撞掌院!还把这件事情捅到朝堂上。” “主动辞官?哈!我看你是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顾亮气得来回踱步,“现在好了,刚没了官职。紧接着就被退婚。那是尚书家的千金啊!咱们顾家为了这门亲事费了多少心思?现在全京城都在看笑话!你成了这京城里第二个被退婚的男人!都这时候了,你还出去喝得烂醉,你还要不要脸?我顾亮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顾衍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关于前程、关于婚姻的指责,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这两天他早就听够了。 酒劲上涌,顾衍的脸涨得通红,他不在乎地摆摆手,身子晃了晃,像是一片随时会倒下的枯叶。 “爹,您消消气。”顾衍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没事,明儿一早我就走了,眼不见心不烦。到时候,咱们顾家就剩那一根独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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