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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挑衅:“到时候,您就顾衔一个好儿子了。大理寺少卿啊,那是多大的官威啊,官做得比您都高了。以后您出去吃酒,别人问起来,您就说那个不孝子顾衍死了,您只有顾衔这一个光宗耀祖的儿子。说出去,多有面儿啊!” “我吃泥马个头的酒。你……你……”顾亮被这一句话气得两眼翻白,捂着胸口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衍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从未理解过他的父亲,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哀,随即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后院走去。 “我要去找我娘。” 后院的主屋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顾夫人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细细地缝着最后一针。听到门帘响动,她抬起头,看到浑身酒气、脸上还带着血痕的顾衍,眼圈瞬间就红了。 “衍儿!” 顾夫人慌忙放下针线,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儿子按在圆凳上。她掏出帕子,心疼地擦拭着顾衍脸上的酒渍和那道细小的伤口。 “怎么喝成这样?啊?明天就要出发去幽州了,那是苦寒之地,身子骨若是坏了可怎么熬?” 顾衍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中那股戾气稍微散去了一些。他软下身子,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把头埋在她温暖的腹部。 “娘,没事儿……”顾衍的声音闷闷的,“反正路途遥远,我有的是时间在马车上睡觉。” 他蹭了蹭母亲的衣服,贪婪地嗅着那股让他安心的的味道:“娘,我明天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京城……这京城我是待不下去了。您要注意身体,少跟京城里那群爱嚼舌根的官夫人待在一起,她们嘴里没一句好话。到时候因为我,她们肯定要说你坏话。”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呢。”顾夫人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们都是官夫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能这么说。倒是你……” 顾夫人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一股脑地往顾衍怀里塞。 “幽州偏远,在那边什么都要钱。打点上下要钱,置办炭火要钱。包袱娘都给你收拾好了,里面有几件厚衣裳,还有你爱吃的果脯。这银子你拿着,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嗷?” 顾衍看着那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上面是母亲细腻的针脚。他心中一酸,推拒道:“娘,我不要。我有银子,我有俸禄……” “你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这几年你大手大脚的,哪里存得下钱!”顾夫人强硬地把荷包塞进顾衍的衣襟里,手都在颤抖,“拿着!穷家富路,听娘的话!” 顾衍推了两下,被母亲躲开了。最后,那个带着体温的荷包还是贴在了他的胸口,沉甸甸的,烫得他心口发疼。 “天冷了要知道自己给自己加衣服,少喝酒,那东西伤身。”顾夫人摸着儿子的脸,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你这一走,山高路远,娘管不了你了,也护不住你了……” 看到母亲落泪,顾衍的酒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给母亲擦眼泪,笨拙地哄道:“娘,我没事,真的。我走了,我哥还在呢。哥那么厉害,肯定能照顾好您的。” 提到顾衔,顾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捶着胸口哭诉道:“都怪你爹!我说家里有你哥哥一个当官的就够了,那官哪有那么好当啊!都是拿命在搏啊!可他非得逼着你也去参加科举,非要什么好事成双!现在好了,一家子都搅在这个大泥潭里,想退都退不出来……” “娘……”顾衍听不得这些,这让他觉得自己只能活在哥哥的阴影下。 “好了好了,娘,我明天还要出远门,头疼得厉害,我先回去休息了。您也早点休息。” 顾衍像是逃跑一样,匆匆离开了母亲的房间。他怕再待下去,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哭出来,真的会舍不得离开这个让他窒息又眷恋的家。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 京城的雾气很重,混着昨夜的残雪,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顾府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那是送顾衍去幽州的。 顾衍提着简单的包袱,顶着宿醉的头痛走出大门。寒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 马车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在灰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面容与顾衍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冷硬,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那是顾衔。大理寺卿,京城里人人巴结的“顾青天”,却是顾衍心中那个攀附权贵、失去了脊梁的走狗。 看到他,顾衍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变得恶劣起来。 “你来干嘛?”顾衍没好气地问道,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顾衔没有在意弟弟的恶劣态度。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满眼红血丝的弟弟,那张平日里在公堂上冷若冰霜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裂痕。 他上前一步,想要帮顾衍拿包袱,却被顾衍侧身躲过。 顾衔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看着顾衍,声音低沉:“阿衍,我来送送你。” “用不着。”顾衍冷哼一声,“顾大人日理万机,若是被同僚看到你来送我这个的京城败类,怕是会污了您的官声。” 顾衔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大理寺卿,只是一个无奈的兄长。 “阿衍,我当初不是不帮你。”顾衔直视着弟弟充满敌意的眼睛,语气诚恳,“而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件事情牵连甚广。要真的像你那样彻查到底的话。大半个朝廷的上层官员都会卷入进去,到时候就不是辞官这么简单了,那是杀身之祸!现在时局混乱,太子在朝堂上大恣排除异己,我不得不……” “不得不什么?不得不向他们低头?不得不和光同尘?” 顾衍猛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你教我读圣贤书,教我要立心立命。可现在呢?你知道那个掌院收了多少黑心钱吗?你知道那些被顶替的寒门学子有多绝望吗?” “我知道!”顾衔压低声音吼了一句,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但在你有足够的能力改变规则之前,你必须先活下来!你这样硬碰硬,除了折断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我不为他们发声,还有谁会为他们发声,以屈求伸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顾衍后退一步,拉开了与顾衔的距离。此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 “顾衔,你居其位,无其言,君子之耻。” 顾衍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一样砸在顾衔身上。 “你为了保全自己,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但我顾衍做不到。哪怕是去幽州放羊,我也要挺直了腰杆做人。” “大理寺少卿,好大的官啊。可我顾衍,照样看不起你。” 说完,顾衍丝毫不顾及顾衔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也不去看兄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决绝地转身上了马车。 “走!”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吱呀呀地转动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顾衍坐在晃动的车厢里,并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而顾府门口,顾衔依旧站在原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官袍。他看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却最终推得更远的弟弟。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啊,傻小子。” 顾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他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那个更加残酷的战场,大步走去。 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马车压过的痕迹被大雪所覆盖。 出了京城数十里,顾衍下了马车,远远的看着这座养育了自己二十年的城池,所有的建筑都被大雪所覆盖,就像洁白的大雪能掩盖肮脏的一切。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 往事暗沉不可追,惟愿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第46章 其实是自卑小狗 惊蛰院里,林清源这几天有点神神秘秘的。 萧玄弈注意到这少年总往匠作处跑,回来时候 还用布蒙着脸。问他干什么,他就咧嘴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天下午,林清源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搓着手,凑到萧玄弈的书案前:“王爷,猜猜我这两天在忙什么?” 萧玄弈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看他:“玻璃又玩新花样了?” “嘿,差不多!”林清源有点臭屁,“但不是器皿,也不是摆件——是镜子!” “镜子?”萧玄弈挑眉,“铜镜?” “比铜镜好一百倍!”林清源转身朝外面喊,“抬进来!” 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一人高的东西进来,上面蒙着红绸布。东西很沉,小厮抬得额头冒汗。 等东西在书房中央立稳,林清源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红绸布的一角。 “王爷,请看——” 红布滑落。 书房里霎时静了。 那是一面镜子。 但不是萧玄弈见过的任何镜子。 寻常铜镜照人,总是昏黄的,人影朦胧,像隔了一层薄雾。可眼前这面镜子—— 清亮,透澈,像一汪冻结的秋水。 “这……”萧玄弈一时失语。 “怎么样?”林清源得意地走到镜子旁,指着镜面,“这叫玻璃银镜。在玻璃背面镀上一层银膜,再涂上保护漆。照出来的人像,没有色差,不会变形,而且——” 他敲了敲镜面:“永不磨损,不用像铜镜那样定期打磨。” 萧玄弈看见镜中的自己,清清楚楚,纤毫毕现。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瘦弱的身体,还有那双搁在轮椅上,毫无生气的腿。 每一个细节,都在镜子里暴露无遗。 镜子太诚实了,它照出了他腿部那无法掩饰的脆弱,照出了他只能仰视别人的卑微高度。 在那光洁无瑕的镜面上,林清源挺拔修长的背影在倒茶,充满生机与活力;而他萧玄弈,就像是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的轮椅上,动弹不得。 一股强大的自我厌弃,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了出来,死死缠住他的咽喉。 真恶心。 这镜子太清楚了,清楚到见识到这五年时间里身体的变化,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镜子里的人坐在轮椅上,像是在嘲笑他:看啊,这就是现在的你,萧玄弈。你之前有多成功,现在就有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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