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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放心,奴才明白的。” …… 赵琼孤身坐在浴池里,四面水汽蒸腾,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掩在白茫茫的大雾后。 此刻已近卯时,外头却仍旧黑漆漆的一片,就连北风的呼啸声也如在耳侧,咫尺可闻。 赵琼睡得并不安稳,又折腾了这么一遭,非但不觉困倦,反而异常抖擞。 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娶妻了,却并不明白撇开俗世的教习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做的那个梦是奇怪的,或者说,这是不对的。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会梦到九哥,是因为身边亲密的人少之又少,而九哥恰巧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人中的一个?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 果不出他所料,不过几个时辰,阖宫上下、连带着前朝那些大臣们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赵琼冷眼看着他们一脸的跃跃欲试,却又犹豫着把纳妃的事咽回肚子里的憋闷神态,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照常讨论着国家事宜。 只是,他的余光总是鬼使神差地移向赵琅,而后者却并未像梦里那般有所感应,只见他轻蹙着眉,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发现这些后,赵琼显然也没那么“认真”了。于是,众人各怀鬼胎,不多时便把早朝给囫囵过去了。 回到建章宫后,赵琼叫住沈瑞,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沈瑞不知他想,只能定在原处任他打量,谁知整整过了半柱香,对方非但没有放行,反而愈发得寸进尺:“表哥,你过来一点。” 乍听他唤自己“表哥”,沈瑞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略一迟疑后又向前靠了靠。 二人四目相对,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赵琼不说话,沈瑞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沉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下一刻,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脸,稚气未脱的面庞紧跟着跃至眼前,只隔着不到三寸的距离,仿佛一个不经意就能贴到一起。 沈瑞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皇上,可需臣宣召教习嬷嬷?光看臣可看不出什么。” 赵琼顿时窘迫不已,涨着一张脸退回原处,目光左右闪躲,不敢再直直盯着他看了。 都说侄子像叔叔,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反而是他们几个表兄弟更像些。但比起赵琼,沈瑞更像赵璟,近乎如出一辙的眉眼、赵沈两家特有的唇形,以及他二人俱是武将出身,气质上也更为相似。 这也就意味着,沈瑞和赵琅这个“外人”是完全不同的。 “表哥,你那时是……”赵琼犹豫许久,正想追问时却瞥见了杵在门口的紫色官袍,他登时闭上了嘴。 下一刻,梦中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赵琅进他的宫殿,是不必传报的。 沈瑞循着赵琼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赵琅正盯着自己看,不由虚眯起眼,迎面直视向他。 赵琼一心念着赵琅,并未发觉两人之间小小的互动,只是下意识催促沈瑞离开:“如故,你先出去。” 沈瑞略一颔首,听命而去。 正当他一边思索赵琅的来意,一边将门阖上时,一只手悄然探出并迅速捞住他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飞出,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经落在建章宫百米之外一处无人宫墙下了。 沈瑞冷着一张脸:“我说了多少次,御驾之前,休要放肆,你再这么……” 云念归对此充耳不闻,在他的训斥下不断逼近,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双唇,但男人此刻显然并没有这个心思,只见他眼里烈火重重,好像要将眼前人灼伤了似的: “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第125章 不见故人(5) 再见赵琅,赵琼不禁又联想到梦里那个眼含秋波的男人,旋即羞愧难当以袖掩面,躲闪着含糊道:“九哥,你怎么来了?” 赵琅并未深思他的异样,径直上前用手指轻轻抵住桌沿,迟疑许久后,才勉强问出悬在胸口的疑问:“琼儿,你…可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赵琼眨了眨眼,一张脸顷刻涨成了暮色里的云霞:“没、没有。” 赵琅这才轻缓了一口气,语调也轻快了些许:“如此便好。” 赵琼呆了呆,迟迟难以平复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连看向赵琅的目光也不自觉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九哥问这个作甚么?” 赵琅并不隐瞒,直言道:“官宦女子牵扯甚多,你天性纯良,九哥忧心你痴心错付,故来询问一番,以求心安。” 听到此,赵琼心生雀跃,忙上前去捉他的手,却又听他接着道:“九哥希望你可以遇见一个撇开世俗纠缠、真心喜爱的女子,但你此刻能接触到的人,都算不得良人。” 闻言,赵琼愣愣地看着抓在手里的手,眼里的光华如同深夜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黯淡下去。 这只手一如梦中那般好看,可它却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一直冷到了心里。再看赵琅的脸,眉眼低垂,里头藏着他看不分明的晦色。 赵琼抓紧了他的手,努力把它们包住,接着又往衣襟里塞,嘴里嘟囔着:“九哥,你今天穿的太少了。” 赵琅制住他的动作,柔声安抚道:“没事的,九哥不冷。” 赵琼迅速收好情绪,瞪大眼睛看他,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九哥希望琼儿娶亲吗?” 赵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人都是要成亲的,琼儿也长大了。” 赵琼又佯作天真地追问道:“那九哥也会娶…嫂嫂吗?” 赵琅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只一眨眼的功夫,神情就已经从迷惑变作平常,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或许吧。” 赵琼攥紧了他的手,目光也纹丝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看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他眼里晦暗不明的沉静。 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梦境啊,原来都是假的。 于是,手下的力道也更重了。 青年下意识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这个与自己贴得极近的男人,只听他沉声问了句:“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沈瑞无奈莞尔:“什么也没做,真的。” 云念归却不肯甘心,剑眉竖起,醋意大发:“我分明瞧见他摸了你的脸。” 沈瑞低叹一声,解释道:“他是我弟弟。” 云念归依旧瞪着一双眼,强硬道:“弟弟不行,哥哥也不行。” 沈瑞反手握住他的手,连声应和着:“是,哥哥不可以,弟弟也不可以,哪怕我比他年长十二岁。” 云念归这才满意,又添了句:“别说十二,二十也不行,谁也不行。”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沈瑞连连颔首,无意与妒火中烧的男人计较。 云念归抓紧了他的手,迟疑着询问了一句:“听说这次派往九江的使官是你?” 沈瑞思绪一停,缄默半刻后沉声应道:“是。” 云念归也不说话了,沈瑞有些纳闷,遂抬眼看他,只见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顿时恍然大悟——赵琼只是个幌子,对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赵璟。 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的直率会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就像花儿会盛开出不同的姿态,热烈的,含蓄的,半遮半掩的,你都能从中发现出它的美。 云念归知道沈瑞和赵璟年少相知,知道他们之间的牵绊要远远超出很多人,他吃醋了,但他不会明说,也不能明说,毕竟此刻的沈瑞和赵璟已经背道而驰,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若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男人就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无事生非,也会提起他的伤心事,反而很可能会更在意赵璟。 这对他是不利的,所以他才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让沈瑞明白自己的心思。 他当然不会吃一个孩子的醋,也正因此,聪明的沈瑞才会发现他真正的心思,会知道他的有口难言,会心疼他的口是心非。 这时候,他的嫉妒就不再只是嫉妒那么简单了。 他的“否认”就会变成撒娇,变成情趣,哪怕沈瑞再冷情,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也会为爱人的示弱所动。 当“看穿”对方的心思后,沈瑞果真收敛情绪,言语间尽是真诚:“好,谁也不行。” 这样的誓言听起来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一是:他们的感情并非因性别而左右,哪怕没有云念归,沈瑞也不会喜欢其他男人,又何谈赵璟这个血亲兄弟呢? 二是:若赵璟听了这番话,必定是要说一些羞辱刻薄的话。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心心念念的爱人,在别人眼里却未必有什么吸引力。 可恋人之间却是偏好如此的,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一样,叫人不屑之余又不免心生艳羡。 人是永远无法脱离情感的,而这世上所有真挚的感情,都值得让人相信。 因此,在得到沈瑞的肯定后,那双落寞的眼顷刻又盛满了盈盈秋水。霎时间,千斛明珠、万丈日月也要在他的面前羞愧失色、溃败而走。 他满意地拥住了男人,紧紧抿住的唇仍不可自抑地高高扬起。 不过他也没那么在意了,心上人到底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小手段,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 时间一晃,已过去半月有余,以沈瑞为首的一行人已快马加鞭行至九江成陵。 帝庙之前,众将士不敢造次,故悬兵勒马于百米之外,由康定侯沈瑞携圣旨、乐安王府一等侍卫宋随率领十余部将护航,行步于帝庙传达圣意。 开门的是个老者,双目混浊,鹤发鸡皮,在得知众人的来意后,方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向沈瑞行了礼,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那封半托举着的明黄圣旨上。 发现老者的异样后,沈瑞盯着他瞧了数眼,这才勉强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他的身世——先皇旧宅的老管家。 老者是先皇父亲留下来的,没想到老主人故了,他还能继续照顾新的小主人。沈瑞呆了一呆,没想到他还活着,恍惚间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错觉。 老者领着几人进了内室,古朴的殿堂里青烟环绕,霜白色的缎带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了下来。 在烟雾笼罩的正堂里,隐约印出了个跪坐着的人影,脊背挺直,孤高而凄凉。 沈瑞脚步一停,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定定地站在后方看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老者上前唤醒正闭目养神的男人,苍老的声音在宽敞的室内一圈圈地荡开:“小王爷。” 只三字而已,甚至没有声明几人的来意,仿佛在他的眼里,帝王的旨意和回归的圣眷与男人相比,并没有那么重要。 男人不紧不慢站了起来,尔后回过身看向几人,一言不发,神情淡漠。 众人怯于靖王的威名,纷纷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严阵以待,唯有为首二人面色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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