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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显然低估了九尾,对方来势汹汹,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正当他找到破绽准备逃跑时,却意外对上了九尾的眼睛,思绪陡断,手下动作也无意识慢了一拍,而在这短暂失神后,那柄青霜剑已挑开他的刀、毫不犹豫刺入没有屏障的胸膛。 刺目的鲜血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漆黑的衣裳,温明影慌忙握住刺在胸口的剑刃,暴露在外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不可遏制的震惊,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久久无言。 男人露出笑来,却冷得好似这肆虐的寒风,满怀憎意却又深埋记忆的唤声从那张并不熟悉的唇里吐了出来:“温、明、影。” 这一刻,温明影终于从这张陌生面皮下认出了男人。 漆黑的夜里,他的眼底染上一片晦暗,而向来冷情的目光也忽然变得茫然起来。 冰冷的剑锋抵在颈间,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淌着血,身体的剧痛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一时间竟让他分不清这股激荡不止的痛到底是源于皮肉的撕裂还是因为藏在骨血里的悔恨。 这一幕,看起来是多么的熟悉。 温明影伸出手,五指微微蜷缩,对着虚空抓了抓,一边又战战兢兢地看着九尾,似迷惘、似祈求:“镜…镜…。” 闻声,九尾不假思索踹了他一脚,直把温明影踹出原地,胸口一颤又是呕出一口温热的鲜血。 对于他的狼狈,九尾面色不改,长剑一挥便挑下那面覆在他脸上的黑布。 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生硬尖锐的目光忽地轻轻一跳,他蹲了下来,捏起他的下颚仔细观摩着,言语尽是戏谑:“原来…我应该长成这样啊。” 曾幻想过很多次的容颜,原来也就这么平平常常,索然寡味。 但再次看到温明影,他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苦挨七载春秋,他从未活得像今日这般真实。 只要他这么轻轻一挥剑,这颗头颅便能顷刻血洒当场,待那时,昔日仇怨烟消云散,他的余生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温明影不知他想,而是顺势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的手捏碎了似的,双眉蹙起,眼里却是满满的惊喜:“镜镜,你…还活着。” “你说错了,温明镜已经死了,死在温明影的刀下。”他一点点扯开温明影的手,也一寸寸撕开他的心。 闻言,温明影眼里的光果然又黯淡了下去,却不似从前的冷冷清清,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失落。 他看见九尾手上的血,又看见他鬓边的雪,恍惚间一下子回到又那个鲜血淋漓的雪夜,而那句“只能活一个”的魔咒犹在耳侧阴魂不散。 那一日,横七竖八的尸堆里,少年的身影格外明显,地上是血,身上是雪,可他却依旧毫无防备把手伸向自己。 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温明影跑了,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他为了活下去,做了那场厮杀里最后的胜利者,可后来的每一日,他却从未有丝毫活着的感觉。 一母同胞,他们之间的羁绊理应高于这世上所有人,但现在一切都毁了,毁在他的私欲之下。 他应该死在那儿。 这句话他想过很多次,也是他在为人奴仆后仅剩的自我意识,回到那儿,死在那儿。 可当他真正有了死亡的觉悟后,那儿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仿佛那个鲜血淋漓的夜只是一场噩梦,而他的兄弟也只是自己求生的幻想罢了。 他耗尽七年的光阴去寻找、去证实,那是梦,那不是梦,那是梦,那不是梦……一如生死边缘的挣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果究竟是哪一个。 可现在,他回来了。 温明影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是啊,他的弟弟回来了,自己原来真的做过那些错事。 九尾冷眼看他失落的神情,却并没有意料中的快意,对着这张脸,他只觉得很烦躁。 七年前,他死里逃生,一身皮肉却冻坏了,等到后来终于有人可以救他的时候,却早已回天乏术、再也无法恢复了。 此后,他成了九相居士,可以画出这世上千钟面皮,却独独找不回属于他自己的那张脸。 看着眼前这张黯然失色的脸,九尾忽然就不愿轻易放过他了。 他要让他活着,永远活在痛苦的深渊里。 思及此,九尾站了起来,撇下他一个人往回走,却也给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要想再见到我,就活下去。” 年少时,他们就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也习惯了臣服,但如果没有那件事,至少他们的人生至少还存有一丝人情味。 紧接着,九尾又露出一个莫名的笑,阴沉而残忍,却意外地与赵璟这张脸并不契合。 赵璟拥有所有珍爱之人的心,他清楚的,所以他的狠是对自己的狠,是对前路的狠。他害人,但他高傲的心却不在世人身上,不过都是成王败寇罢了。 可九尾不同,他最亲近的人,是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亲密,是生死边缘徘徊的信任,那种被背叛的感觉,比刀子扎进他胸口还要疼的多。 兄长慌不择路、渐行渐远的背影,远要比血肉之苦痛得多,也慢慢成了他胸口无法释怀的伤。 真正让他失去求生欲的,又让他从深渊里爬回来的,从来都是温明影…… 影,为彼之随影;镜,是吾之明镜。可是后来,形单影只,破镜难圆。 第129章 君既为死(1) 赵琼前脚刚下朝,还没来得及饮一盏茶,便听守卫匆匆传报——靖王回来了。 他不禁呆了一呆,无意识反问道:“甚么?” 荣乐伏在地上,目光微微抬起:“人就在洪武门。” 赵琼似乎还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道:“已经到洪武门了么?” 四下的宫人们均是屏息不言,安静地仿佛一尊尊雕塑,建章宫里的气氛俨然降至冰点。 寒冬腊月里,荣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腿冷得逐渐没了知觉,手心却热得像是烧了一把火。 良久,赵琼终于回过神,目光也逐渐定了下来:“宣。” 荣乐得了赦令,慌忙爬了起来,却一个踉跄险些又跪了下去,他一面告饶一面匆匆跑了出去,一路宣喊道:“宣靖王觐见!” 紧接着,立在廊道两侧的侍卫们也跟着重复传报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声震九霄,绵远悠长。 从建章宫传到午门,又从午门传到承天门,继而又传到洪武门,直至传到赵璟的耳里。 待听到不绝于耳的传唤声,停在朱金城门前的男人这才不急不缓地沿着宫道,在众人的注目下进了建章宫的门。 轻盈有力的脚步声徐徐响起,让本就静得有些严肃的氛围更加诡异,等真正看见赵璟的脸,赵琼强行平复的心还是禁不住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男人头戴一只珊瑚鎏金朝冠,左右各一青金石,身着一袭绛紫色朝服,四爪金龙一面朝前,间以五色云,端的是一副正气昂扬的姿态。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朝服,却又因男人微微抿住的唇凭添了三分不同寻常的威慑。 那是赵琼这个长于深宫的皇子所不具备的杀伐之气,但这戾气并不赤裸,也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赵琼认得这股气息,那是边城将士特有的味道,温柔而严肃。但这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这和他想象中的赵璟全然不同。 不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缘由,眼前人就已经跪了下去,沉静的声音自下而上传了过来:“罪臣赵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眼皮一跳,情不自禁做出弓身搀扶的姿态,却又在听见这声拜辞后僵住身子,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而在这期间,赵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安安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连零碎余光也端端正正地落在正前方的石面上。 “皇兄快快请起。”赵琼回了神,慌忙扶住他的手臂,一面道:“皇兄连日舟马劳顿,何须行这些虚礼。” 赵璟却道:“皇上折煞罪臣了,君臣有别,自然不可疏于礼节。”说完,他直愣愣地对上赵琼的眼。 四目相对之间,赵琼又是胸口一跳,手下力道也显然有些不稳。 临近了看,他才看清赵璟右脸上成片的烧痕,虽已恢复了不少,但若凑近了瞧还是会忍不住心惊肉跳。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赵璟还是原来的赵璟,是他见过的赵璟,却不是众人口中的赵璟。 桀骜乖僻是他对别人的,严谨沉静才是他对皇帝的。 很多年前,他曾见过赵璟看父皇的目光,波澜不惊,没有多一分的情绪,年幼时他从未见过这么冷情的眼神,因而印象极深。 幼时他以为这就是常人口中的猖狂佞臣,藐视君王、恣睢无道,直到后来他看清了宫闱人情世故,才明白这不过是智者最平常的情绪罢了。 以静为动,以退为进。 赵琼放开他,暗暗平复心情,露出笑来:“怎地不见如…咳、羽林丞回来?” 赵璟目光微变,坦言道:“臣等在途中遇见刺客截杀,沈大人留在路上殿后,不日便会抵京。” “什么?!”赵琼当即蹙紧双眉,沉声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做出如此越轨之事,皇兄放心,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璟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也不推脱:“罪臣身单力薄,劳您费心了。” 赵琼又是一呆,嗫嚅道:“应该的,应该的。” 有违常理的跪礼、客气谨慎的官话、静如止水的目光,那些曾经落在父皇身上的生分举动,未曾想转眼再见时,又分毫不差送给了自己。 但赵琼喜爱这样的赵璟,那个与旁人眼里全然不同的赵璟,从年幼懵懂的抗争到而今疏离的亲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深刻。 他从未错认过他的哥哥。 有了第一面的试探,后面的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二人又说了些没甚么分量的“体己话”,赵琼才寻了个由头给彼此放行。 虽然早有准备,但再次见到“惦念”许久的大皇兄,该有的心潮澎湃一点没少就是了,因而他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缓和、去平复激荡千里的心湖。 他站在建章宫前,目不转睛地瞧着渐行渐远的男人,竟没由来地一扫连月来的苦闷,难得真正畅快地露出笑容来,又低声自语道:“朕…罢了,得更努力才是,走,批奏折!” 荣乐见此情景,微微呆了一呆,而后也不禁跟着弯了弯唇角。 …… 这面赵璟已返回洪武门,所过之处目不斜视,似乎一点儿不留恋这座神霄绛阙,直至见到门前停着的一人二马,他才缓缓露出了笑意。 来人一身青冥缠枝暗纹劲装,面色稍显憔悴,但精神气很好,微微扬着唇,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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