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宋随应声杀进重围里,末了还不忘添了句:“沈大人,切记保重。” 沈瑞颔首:“你也是。” 好不容易挨过一炷香,几人已是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地上堆积的到处都是尸体。 这已经是他们回京途中所遭遇的第九拨袭击,随行的羽林军也死了大半,只零星几个还在负隅顽抗。 对面的局势也不太好,几人近乎不要命的反击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死伤无数,却也不肯轻易松懈。 双方攻势愈发密集,刀剑的碰撞、濒死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艳的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宽阔山地成了人间地狱,生死不过眨眼之间。 当穷寇遇见死士,就要看谁更不要命了。 正当此时,沈瑞觅见突围破绽,与部下说了自己的策略后,又反身寻到宋随身边,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刺客,一边道:“掩护我!” 宋随颔首称是,与之向背替他挡住余下三面的攻势,直至沈瑞将最后一面的刺客斩尽杀绝,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跃向山石密集处。而其余的羽林郎,则是去向与二人相反的方向。 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野间飞速穿梭着。彼时正是雪后,山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为免留下足迹,两人只能踩着枯树四处逃遁,不知过了多久,眼见落日西沉,身后也早就没了人声。 二人狼狈地停在一棵枯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后相视一笑。 劫后余生,当是人生大喜。 沈瑞看向宋随,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他日宋侍卫有事相央,沈某必当竭力而为。” 宋随回道:“沈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奉诏行事,何来恩情之说?” 沈瑞也不再客套:“天色渐晚,山路难行,你我还是先寻个落脚地,明日再伺机返京。” 宋随点了点头,两人简单处理好伤口,又分开寻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找了个石头洞。差是差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宋随还好,年少学武时比这更差的地方都待过,自然不惧山野简陋。 沈瑞却不同,他一生从未出过建康,又因家世显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差的环境。 所幸他是武官出身,不似寻常贵公子,将外衫撕下铺在岩壁上,倒也能忍得。 而在这期间,宋随已经寻好枯枝生了火,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沈瑞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宋随并未发觉他的窘态,而是招呼着他过来取暖。 沈瑞坐到他身边,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见宋随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又从这只小小的荷包里取出针线,褪下外衫缝补起来。 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借着柴火的微光,手持一根细针灵活地在布衣间来回穿梭着,跳跃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印出一双深刻而认真的眼。 宋随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眉粗而浓烈,鼻梁高挺硬朗,优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带了一股野性,又因时常抿紧的唇平添三分克制。 总而言之,他长了一张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脸。 这种吸引与传统的诱惑不同,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一种安稳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风,宋随却是扎根土壤的树。磨灭天性的稳定,绝大多数都是由苦难铸就,想跑的时候跑不掉,能跑的时候就不会跑了。 这一点在沈瑞身上也有着很深刻的体现——武帝的眼前红人,定国大将军的嫡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从前的靖王辅臣,现在的肃帝亲信,哪一个不是他人梦不能求的殊荣? 可殊荣的背后是责任,说不好听点就是枷锁。 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当责任感成了一个必须背负的道德,它就会变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绝望的,是没人会过问的意愿,也没人担忧你的承受力。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还能背多久? 宋随誓死追随乐浪,是天生而来的英雄担当,还是压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为人臣、为人子的作茧自缚,还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协。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谁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还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尽他们的生命后,依然无法得到解脱。 但上苍似乎并没有那么绝情,让他们遇见了彼此,哪怕此刻他们仍对彼此心存戒备,但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 长久的沉默后,宋随拿着补好的衣衫在火光前照了照,这才满意地又套回身上。 洞外寒风凛冽,洞内却温暖如春,沈瑞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认知里是没有缝衣服这个概念的,无论是显赫的出身,还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潜意识里是无法理解宋随的行为的。 宋随看向他,直言道:“王爷回去看见会担心的。” 沈瑞惊异地挑起眉:“可你身上有血迹。” 宋随却理所当然地道:“那不是我的血。” 是的,衣服没破,那就不是他的血。 沈瑞不说话了,源于对方诡异的逻辑,又因为乐安王主仆之间的情谊。 这依然是他的盲区,君与臣,父与子,这两种基于臣服之上的情谊,他能懂得,但这种主仆之间的感情却让他难以理解。 上位者是不会理解底层人的心情的。 这一刻,两个本就寡言的男人,在努力寻找话题失败后,选择做回了自己。 时间在这诡异的氛围里缓慢流逝着,燃烧着的柴火也慢慢熄了下去,只偶尔发出几个火花迸溅的音节。 正当二人昏昏欲睡时,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骤然炸开,二人半阖的眼缓缓睁开,对视一眼后双双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四下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不可捉摸,空气中隐隐凝聚起危险的气息,厮杀一触即发。 忽而,一声黄鹂的鸣叫撕开绷紧的黑夜,春风闯入寒冬,携风带雨,唤醒冰封的心。 沈瑞呆了一呆,旋即面露喜色,以鸟鸣相和,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收了几分。 宋随不禁有些诧异,沈瑞是很少露出其他表情的,更何谈这藏不住的笑容,更是极为罕见。 紧接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从风雪里现了出来,男人一身绛色劲装,在白皑皑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如故!”见到沈瑞后,男人快速冲了过来,捉住他的手,也不等对方回应,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翻开着,待看清他一身的伤痕后,英气的剑眉紧紧皱到一处:“疼么?” 沈瑞想到一旁的宋随,不免有些局促,含糊道:“已经没事了。” 云木深也注意到旁边的宋随,遂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跟着二人进了山洞,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沈瑞想象中的收敛。 二人坐到一处,云念归把冻僵的手伸向沈瑞,漂亮的眼尾也垂了下来,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如故,我冷。” 沈瑞面露尴尬,却不愿在此刻驳斥他,遂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一边呼着热气,一边思考着说些什么好叫宋随不要“错会”。 但他显然高估了宋随,他不仅没有联想到二人的私情,更没有过多思考云念归的来意。他只知道,多一个人,多一分生机。 毕竟谁会想到这两个大男人之间,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捉摸的情意呢? 第128章 不见故人(8) 云念归躲在夜色隐蔽处,悄悄把手伸进沈瑞的衣衫里,努力搜寻他的温度。 他来时正是战火停休,彼时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白色的雪混着红色的血,分明是见惯生死的人,此刻却反常地靠在树干旁干呕起来,胃液的酸涩混着喉咙里的铁锈味,直叫他眼眶涨得发疼。 空旷寂寥的大地,他甚至可以清晰听见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 如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握紧拳头在高地上翻找起来,从层峦叠嶂的岩地到枯枝丛生的密林,从红云翻涌的黄昏到天地一色的白夜。 他盲目地四处乱窜着,用尽全力也无法冷静下来,脑海里也禁不住回忆起年少的点点滴滴,胸口的震动也愈发激烈起来。 直等听见黄鹂鸣叫,看见从漆黑洞口里跑出来的男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少初遇,黑白肃穆的灵堂里,少年侧身时的那一眼对视,恍如久别重逢的故人,没有丝毫的交流,他却清晰听到胸口擂动的心跳。 他想,先生说过的“失而复得”,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而上苍眷顾了他两次,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远比之前要更加惊心动魄,或许是第一次的得到太过轻易,老天爷才给了他第二次考验。 只是,下一次以身犯险的人,可不可以是他? 沈瑞瞧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坐在洞口边的宋随,刚想拉开他的手却陡然对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 一改往常的柔情缱绻,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暗潮涌动,狂风暴雨,是男人罕见的狠劲。 失而复得的后怕、劫后余生的狂喜、因嫉而生的怒火、身心交瘁的无力,这些复杂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化成了一双目不转睛的眼。 黑暗里,沈瑞甚至可以察觉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他垂下眼,看向那张抿紧的唇,高高扬起的脖颈,僵硬的身体,以及微微颤抖的双腿。 恐惧是会传染的,爱也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腥风血雨何其惨烈,也终于知道害怕了,因而爆发出一股不合时宜却异常强烈的求生欲。 他想到父亲无力垂下的手,母亲空洞无神的眼,不由自主握紧了云念归的另一只手,倾身上前虔诚地吻向他起伏的胸膛。 而云念归也顺势揽紧了放在他腰间的手,搂着他狠狠压向胸口,他骂不出口的话,全在这里面了。 外头寒风呼啸,山洞里的火又重新点燃了,鲜艳热烈的火光涌动着,从冰冷的洞口漫了出来。 与此同时,扮作赵璟的九尾仍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漆黑的官道上空无一人,除了北风的呼啸声就只剩下烈马驰骋的响动。 忽地,寒刃裹挟簌簌风声从夜色的另一边袭来,九尾倾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攻击,下一刻却被来人扯到地上,两人顷刻缠斗起来。 短兵相接,火花四溅,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来回间竟一时难较高下。更诡异的是,二人的路数如出一家,谁也讨不得半分好处。 只数十招,九尾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当即反守为攻、杀招毕露,一柄二刃青霜剑硬生生被他耍成了快刀,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刺客,只恨不得即刻令眼前人人头落地。 来者似乎也感受到骤然袭来的滔天恨意,一面暗暗疑惑,一面悄悄寻找突围的机会。 是的,他并不是真的来杀赵璟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4 首页 上一页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