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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的小举动,赵琅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长达十数年的纠缠早就让他习惯了赵珂的亲近,即便这之间间隔了八年之久。 但这也是他对他的哥哥仅有的了解了。 他想不通这个人为何会在经历致命重创后,依然会选择亲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一如他想不通同样是母亲的儿子,无论自己如何竭尽全力,母亲爱的始终都是眼前这个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情的男人。 无法梳理,只有默认。 视线推进,看着摇尾乞怜的男人,赵琅握住了他的手,如同怜悯他自己。 他想,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母亲,或许他们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了。 一旁的赵珂得了这么个“暗示”,当即一溜烟爬坐起来,双手紧紧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君复。”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一别十数日,时时避讳着,这一刻,他的心总算能落地了。 赵琅没有应声。他和赵珂一向无话可说,也不想去费劲动这个嘴皮子。而赵珂也显然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氛围,也不出声,两人四目相对,但视线似乎从未有过交集。 半晌后,赵琅率先有了动作:“我让人给你备了早膳,你洗漱后把它们吃了。午后有围猎,别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罢,他毫不犹豫抽回手往外走。 赵珂失落地攥紧空荡荡的手,低声询问:“你不和我一起用膳吗?” “嗯。”赵琅掀开帘子出了帐篷。 见他出来,昭洵立马迎了上去:“爷。” 赵琅脚步不停:“药再给他减一半。” 昭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应是。 两人还没走几步,迎面便遇上一人,来者着一袭绿袍,青丝高束,眉间透着淡淡的儒气。 “下官宁辞川,见过王爷。”宁辞川弓下腰,俯首作揖,见久久得不到回应,腰又往下沉了沉。 赵琅没有看他:“起身吧。” “谢王爷。”宁辞川又鞠了一躬,再抬首便见他已走到前面了,当即小跑着跟上去,急声唤道:“王爷!” 赵琅停下脚步,侧身回望向他:“宁大人有事?” 宁辞川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屏住了呼吸:“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下官,下官是那日在......” “记得。”赵琅可以不记得他这个人,但不能不记得他的背景。不过,他并不太喜欢应付这一类人。 宁辞川却惊异地睁大了眼:“此话当真?” 不等回复,他又急切地表露了自己的来意:“下官前些时日写了首曲子,不知可否邀王爷闲暇时品鉴一二?” “可。”赵琅答应得十分爽快,接着便随口找了个由头脱身了。 这个宁辞川他的确是记得的,当日亦是如此纠缠着求他品曲论调,却不知为何竟被谣传成了心怀不轨,甚至还因此挨了家法降了职,不想今日还会为了同一件事冒险。 所以才说,他一向不喜这类人。毫无意义的固执,等同于无用。 赵琅刚走,宁辞川身边就围上来好一群人,大多都是年纪相仿的官员。 大抵是知晓他的脾性,大伙也毫不客气地揶揄他:“悬舟啊,不是我们说你,你这回是想再尝尝板子的滋味吗?” 宁辞川认真解释道:“我只是邀逍遥王鉴曲,何惧旁人非议。” 几人连声啧叹,一边不忘向他泼冷水:“可我们也没见人王爷同你多说几个字啊?别又是你一厢情愿。” 宁辞川坚定地看向赵琅离开的方向:“王爷一诺千金,定不会食言。” 众人一时无言,似乎不管旁人怎么讲,他永远坚定自己的想法,也永远无法感知旁人的的恶意。 但这并不代表这样的人不讨喜,这不,盛如初就盯上他了。他是来寻赵琅的,却意外撞见这一幕,也同时被格格不入的宁辞川吸引了注意力。 他弯了弯唇,朝几人所在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果然唬得众人一哄而散,独留宁辞川站在原处,无所适从。 正当盛如初准备过去戏耍一番时,余光瞥见一人正盯着自己瞧,当即腿一拐,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盛如初装模作样给他行了个礼,歪头笑道:“相爷。” “嗯,适才你在做什么?”顾向阑垂眸看他。 盛如初微微一愣,脑子还没做出反应,嘴巴便已先一步为自己开脱:“下官听闻宁主事颇通音律,故而想和他切磋切磋。” 顾向阑转身往回走,一面低声追问:“你会吹笛子?” “不。”盛如初赶紧跟了上去:“是吹唢呐。” 顾向阑脚步一顿,意味不明地瞄了他一眼。 盛如初颇为得意地继续补充:“相爷有所不知,坊间有首打油诗,道是:‘唢呐,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往来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学这个,长面儿。” “是么.....”听他夸张的调调,顾向阑不由翘了翘唇角。 “那是。”盛如初快步上前寻了片空地,邀他入座:“相爷这边坐,过些时候皇上就该回来了,咱们在这儿等。” 顾向阑略作犹疑,最终还是理了理衣裳席地而坐,盛如初也跟着坐到他身边。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谁也没提当日在盛家祠堂里发生的事,但二人“亲昵”的相处氛围肯定少不了那件事的功劳。 不过,盛如初心里尚且存有一丝疑虑,他知道自己会发酒疯,但没想到顾向阑愿意“接受”自己荒唐的行径。偏偏他这一个多月来,也没和自己说过什么话,谅是身经百战如盛如初,此时也有些猜不准他的意思。 正说着,顾向阑像是瞧见了什么,突然岔开话题:“可需把宁主事叫过来?” “啊?”盛如初微微一愣。 顾向阑斜了他一眼:“你不是想跟他切磋吗?” 这一眼,落在盛如初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他毫不犹豫高声把人招来,一边凑到顾向阑耳边,目光对着宁辞川,话却是压低了对他说的:“景明可是吃味了?” 顾向阑抿直唇:“没有。” 盛如初登时笑弯了眼,却也识趣地不再出声调侃。 “下官见过二位大人。”宁辞川规规矩矩地行着礼,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朝堂上最格格不入的两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 盛如初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 宁辞川再三言谢后坐到二人身边,微微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看向不远处的林场。 盛如初看了看宁辞川,又看了看顾向阑,再次为自己毒辣的眼光喝彩。同样规矩守礼的两个人,还得是咱顾相爷最勾人。 如此想后,他又往顾向阑那边凑了凑,甚至借着宽大的衣袍将自己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二人相簇而坐,看着格外密切。 赵琼一回来便瞥见这幅场景,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匆匆掠过一眼便下了马,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主账。 “别去了。皇上刚回来,此刻正是需要歇息的时候。”盛如初拉住正欲起身的顾向阑,目光却对着赵琼身后的一干人:“有这闲空,不如一块儿看看这朝堂上都有些什么人?” 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这朝堂上有什么人他不认得?正想着,便见盛如初对着陆续归来的武将们吹口哨,他当即黑了脸,敢情他是这个意思? 盛如初对此仿若未闻,一个劲将一众小伙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最终成功将目光锁定在云念归的身上:“找情儿还是得找武将,这身板够结实,好用!” 顾向阑:“......” 一旁的宁辞川也诧异地看向他,传闻盛国舅不拘小节浑身是胆,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生生在顾向阑的注视下转了个调:“不过相比…咳...相比下来,我还是更敬仰相爷。” 宁辞川接着他的话续了下去:“相爷为政清廉,卓尔不群,当是我辈楷模。” 盛如初悄悄在心底为他竖起大拇指,感叹这位七品主事还是有些眼力见的。 顾向阑微微抿了抿唇:“宁大人客气了。” “相爷是朝堂砥柱,又年长于下官,可直接唤下官姓名便可。”宁辞川是真心敬重他,这声“大人”是万万担不起的。 “好,悬舟。” 盛如初皱了皱眉,凑近他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表字?” “我是丞相。”顾向阑淡淡道。 “我可没听说过丞相用得着去记一个七品主事的表字。”盛如初不满地努了努嘴,敢情对方当日一语道出自己的表字,是因为职责所在。 顾向阑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纠缠于他之前拙劣的借口:“你怎么不问他曲子的事了?” 盛如初却拍拍屁股起了身,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翩然而去。说到底,咱盛国舅的心眼可要比顾相小太多了。 第93章 川上悬舟 赵琼率先进了主帐,宫人们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将早就备好的茶水糕点呈上来。赵琼随意尝了几口,就把他们全都打发了。 “臣沈瑞,求见皇上。”不多时,帐外传来沈瑞的声音。 赵琼睁开眼,端直身子:“进来。” 沈瑞进帐后,行了礼,随后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禀皇上,这是乐安王从冀州传回来的急递。” 赵琼闻言,不由出声调侃道:“乐安王?朕还道他到不了冀州了。” 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认真审阅起来,这不看还好,一看脸上那点笑容顷刻没了,两条眉毛也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些藩王当真是胆大包天!”赵琼低喝一声,随即将信递给沈瑞:“你来看看,我们的那些叔叔伯伯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沈瑞接过信,粗略扫过几眼后也不由跟着皱了眉:“若乐安王所言属实,您就不得不好好提防两位藩王了。”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并不太相信这封信里的说辞,云、定二王秉性如何,赵沈两家有目共睹,但凡事总有例外…… “乐浪王进京勤王,冀州已然是他二人的天下,难道他们还不知足?”赵琼攥起拳头,沉声道:“非要搅乱赵家的江山,他们才满意吗?” 金明宴上定襄王迟迟未至,公然违抗皇命,本就让他忌惮不已,而今又做出这等害民的荒唐事,便是他再善忍,此刻也不由心生恼怒。 “云、定二王据守山西多年,手里握着北边要塞,倘若的确生了异心,贸然问罪只会打草惊蛇。”沈瑞将信放回案桌上,继续道:“如今证据尚且不足,您还需慎之又慎,徐徐图之。” 赵琼轻轻颔首以示认同:“你的考虑也是朕的顾虑所在,这件事可大可小,交给乐安王去办动静太大,他也不能长久留守冀州。 朕的意思是,派一个位份不高的人下去探探口风,若确有其事,我们也好早做应对。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还真想不出谁适合去做这个投石问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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