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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犯了,他又犯了老毛病!即便他这一回没有明面迁怒,但宋随何其机敏,他必然从自己的处理方式里察觉出了不妥,也一定把自己的方寸大乱归结为他的错。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宋微寒如今总算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 正当他一脚踏进门槛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宋随的呼唤:“王爷。” 宋微寒惊喜回身,但见宋随神色紧绷,直直冲他走来:“得罪了。” 还不等他有所应对,便被后者迎面抱了满怀。宋微寒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失笑,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数息后,宋随退到一边,面容柔和:“王爷的叮嘱,宋随一直谨记于心。” …… 言至于此,宋微寒无辜地看向赵璟:“后来,你就出来了。” 赵璟抿唇,没作声。 宋微寒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你是没瞧见,当日你不辞而别,我一时糊涂,就把这事儿归咎在行之身上,不知教他受了多少委屈。” 说着,他又是一叹,作苦恼状:“行之少年时便跟着我,后又随我进京做质,期间几经危难,险象环生,如今却因你之故一再被我迁怒,你看看他,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赵璟终于发话:“我值得。” 宋微寒连连应是:“是是是,你值得。你是天上谪仙人,我乃人间一凡夫,能与君相识相知,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善缘。” 赵璟唇角微翘,旋即轻咳一声,迅速压下。 见他脸色好看了,宋微寒这才话锋一转,顺坡下驴:“然,你我再有情,也不碍乎我和行之的兄弟情分。你想,倘若这事儿落在狌狌、朱厌头上,你必然也舍不得他们受这等冤,等我们日后定了亲事,难不成还要把他们几个都赶出去?” 赵璟闻言果真有所松动:“我不会和他们分开。” 宋微寒赶紧趁热打铁:“就是嘛,不就是抱一下,来,我们也抱。”一面说,一面把他抱紧,额头相触,脸上浮夸的表情也缓缓收下,转而换作平日里的柔声细语:“我的神仙哥哥,你就体谅体谅我这个凡人吧。” 赵璟又哼了声:“下不为例。” 宋微寒眼睛一亮:“遵命。” 恰这时,宋重山领着余平甫汹汹而来。一如宋随,他这一宿也几乎没合眼,赶着大早就来了。 是非曲直,全在今日。 “久闻不如见面,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俞活手’余老先生了。”宋微寒抢在余平甫跪拜之前,率先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关乎先父薨殂之谜,小王在此就全仗老先生贵手了。” 余平甫当即受宠若惊:“王爷折煞老夫了,这双枯骨能为王爷排忧解难,是老夫此生之幸。” 宋微寒回以一笑,随即环视众人,朗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便一同前往先父陵寝。” 此时熹光已照彻大地,众人结群行至玉泉陵地宫中央,推开尘封多年的墓门,众人齐齐屏住呼吸,但见正前方赫然屹立一座镇墓巨型将军俑,左右则各立数十名八尺高普通兵佣,内室中央设一高台,台上摆一樽棺椁,高台周边环有水道,独留一条小径供人行走。 短短数息之间,众人神色各异。宋重山和宋随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上前,行完拜礼后联手开棺。随着沉闷的推拉声,余下几人的心也跟着一提再提。 宋微寒走向高台,待看清棺椁里两具并列摆放的尸骨后,胸口莫名一跳,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不消片刻,这股抽痛又无端隐匿。 他长长出了一口粗气,余光瞥向底下的赵璟,话却是余平甫说的:“有劳您了,俞先生。” 余平甫颔首应声,阔步上前道了句“失礼”后,便探进棺椁里仔细端详着宋连州的尸骨,后又手持一只不知名的短刃沿着骨面四处磋磨。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在众人灼热的视线里,余平甫终于有了答案:“启禀王爷,先王爷腹骨间残留黑痕,草民验了三遍,不出意外,先王爷应是中毒而亡。” 此言既出,四下又是一静。不出一息,一束凌厉刀光迎面对上赵璟,紧接着就是宋重山难以遏制的怒喝。 “无耻竖子,纳命来!” 第96章 是我非我 说时迟,那时快,两把刀从旁斜掠而出,径直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但真正教宋重山停下的,是拦在赵璟身前的宋微寒。 “世子!”宋重山涨着张青紫的脸,因急火攻心竟叫错了他的名号。 罡风迎面打下来,虽未撕裂皮肤,却犹有皮开肉绽之痛,宋微寒强忍住躲闪的念头,固执地护着身后之人,然因心中有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张口狡辩。 见他不吭声,宋重山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手中力道也越发失控。 眼见刀尖逐步逼近宋微寒的脸,宋随先一步出手将他打退。 宋重山猝不及防挨了一掌,人也险些栽下水,但他并未理会宋随的举动,而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青年:“你可知你身后护着的是谁?你可知自己是谁?你可知这具棺椁里躺着的人是谁?!” 一连三句质问,声声置地,字字诛心。 宋微寒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充血的眼睛,如鲠在喉,有口难开。 地宫内烛光闪烁,地上的人影也随之而动,时大时小,时小时大。 不得已,宋随主动问向一旁一头雾水的余平甫:“余老先生,不知您是如何确信先王爷是中毒而亡,而非...去后被人灌了毒?” 俞平甫闻言更是意外,几人诡异的举动本就让他莫名非常,此刻更是惊惧悔恨,他就不该趟进这淌浑水。 但见众人的目光相继攒射而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如实答道:“倘若先王爷是去后才被灌了毒,这毒的遗痕便会留在喉软骨上,而不能进入腹部。其次,从遗痕色泽之深,可见先王爷所服之物毒性之烈。” 闻言,宋重山倏地把目光转向赵璟:“如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宋微寒一手把赵璟拦到身后,终于从漫长的天人交战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华阳叔,你先冷静冷静,此事还有待商榷,即便父亲的确是中毒而亡,也不能证明这毒是数斯下的,更不能说就是云...就是赵璟的主意。” 停了停,他把目光转向余平甫:“俞先生,不知你能否验出此毒是为何物?” 宋重山却不听他说,厉声责问道:“当着你父母亲的尸骨,你竟...竟为了一个男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当日,闻人道长明言在先,这是数斯惯用的毒术,她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又怎会无端端地去构陷天家?”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这正是他的困惑所在,他想不出闻人语诓骗“自己”的理由,只能盼想着是有人暗中设计赵璟,欺瞒了他们所有人。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俞平甫见势头不对,立马上前打圆场:“王爷此言有理,不如诸位且先等上一等,待草民验出这毒物的来历,方知谁人才是...额...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宋随也立即附和道:“属下也认为王爷和余老先生所言在理,此事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不如再等些时候……” 宋重山哪里听不出他们的托词,横竖不肯就范:“宋随,你忘了我宋家是如何待你的?先王爷、先夫人将你视如己出,吃穿用度可曾有轻慢过你?而今他们蒙冤而去,凶手就在你身后,你竟还想着包庇他?” 宋随顿时面如土色,他握紧拳头,寸步不让:“正因为从未忘记,宋随才会站在这里。请您再等些时日,给王爷一个解释的机会。”末了,他掀开衣摆径直跪了下来。 见状,众人俱是惊色难掩,就连后头的赵璟也隐约可见动容之色。 “好好好!你来说!”面对众人的恳求,宋重山倒退半步,随即指向赵璟,越看越觉得他这张美人面皮底下藏的尽是腌臜污秽:“当着先王爷的尸骨,你说,你究竟是不是凶手?!”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赵璟,然而,后者似乎并不为几人的较量对峙所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宋微寒。 只此一眼,便叫宋微寒心如刀割。那双眼里满含赤诚爱意,却难掩失望。他曾经费尽心思亲近赵璟时许下的誓言,在这一刻...不,应该说从他犹豫的那一刻起,悉数成了空话。 半晌后,赵璟收回视线,环视在场众人,朗声道:“不是。” 宋重山脸皮一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赵璟却还有话说:“宋叔叔,你纵不在京都,也该听过我的凶名,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尽其数,高官侯爵更是稀疏平常,倘若我的确是杀害先乐浪王的凶手,我不会不承认,更不会随你们来这座地宫。” 停了停,他看向宋微寒:“何谈我今日之境遇,寄人篱下、处处受制……你宋家自诩忠烈,当着先乐浪王的面,真正该叫苦叫冤的理应是我吧?” 话音刚落,周遭顷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重山嘴唇动了动,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得长叹一声后背过身去:“好,我便再宽限十日。” 停了停,他补充道:“你们都走吧。” 宋微寒当即如蒙大赦,牵住赵璟的手就往外走,走着走着竟阔步跑了起来。 奔着光亮处,他们一路拾阶而上,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朱厌、狌狌面面相觑,随后对宋随道:“我们留下帮忙。” 宋随收回目光,怅然若有失:“好。” 视线回转,他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宋重山,继而按住棺板,望着已成枯骨的宋连州夫妇,无声阖眼。 再观宋赵二人,此刻正一前一后穿梭在山路上,风刮着脸,两边的树匆匆向后倒去,耳边只闻簌簌风声,以及交错的喘息。 要走向哪? 宋微寒不知道,他只想尽快逃离,逃离这座城池,逃离这具躯体,逃离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所有束缚。 正当他惶然无措之际,有人从后拥住了他。 脚步停下,他大口喘着气,一边茫然地看向四面山峦,最终把目光定格在环在腰间的手上。 赵璟就这么抱着他,一言不发。 宋微寒怔怔地站在原地,长久后,终于从繁杂的思绪里寻出一丝脉络。这是一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是谁?” 赵璟闻言不由收紧了手臂,沉声道:“我不是凶手。” 宋微寒目光向前,继续追问:“我究竟是谁?” 赵璟亦重复道:“我没有杀害你的父亲。” 牛头马嘴,答非所问。 僵持之下,宋微寒回身托起他的脸,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炽热鲜活的面庞,他有些发愣。 四目相对,他从赵璟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他皱了皱眉,那倒影也跟着皱眉,他扯了扯嘴角,那倒影也跟着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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