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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沉吟半刻,道:“臣倒有一个好的人选。” “哦?”赵琼来了兴趣:“是谁?能得你认可的人可不多。” 沈瑞道:“吏部主事宁辞川。” 赵琼脸一僵:“为何是他?” 沈瑞从容解释:“宁主事官居七品,位份低,又是出了名的不讨圣心,不易引人注目;而他的父亲是宁尚书,出身高,将他调往冀州,比寻常人更合情理,这是其一。” 听到“不讨圣心”四个字,赵琼当即摸了摸鼻子,窘迫道:“那这其二呢?” 沈瑞继续道:“他这个人,够蠢、够直、够忠。这三点,朝中少有人及,派他去再合适不过。” 前两点赵琼认,只是这第三点…… “他被朕一贬再贬,挨了不知多少打骂讥讽,怕是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又如何肯安心为朕效力?” 沈瑞淡定回道:“若他不忠,便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您降职了。” 赵琼有些心虚地别开眼,那段传言确实是他传出来的,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惩治宁辞川。虽说有夸大的成分,但“纠缠”九哥的事却不假,否则他也犯不着跟一个傀儡计较。 “你这话朕倒是听不懂了,若他不是小人,更应该避嫌,而非有意接近逍遥王。” “正因为逍遥王是您面前的红人,才会门前冷落,鞍马萧疏。”沈瑞仍是巍然不动:“宁主事欲意与他交好,不正是向您投诚吗?” 赵琼:“……” 论直,恐怕眼前这个,才是最直的。 他抿了抿唇,执意不肯任用宁辞川:“依你的意思,朕的做法岂非驳了他的好意,如此,他还愿意为朕奔走?” 沈瑞垂眼与他对视,道:“适才您游猎时,臣看见宁主事邀请逍遥王赏乐论曲。” 赵琼登时急了:“九哥怎么说?他答应了?” 沈瑞点了点头。 赵琼颓然倒在椅子上,道:“就如你所言,让他去吧,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沈瑞微微颔首,正欲告退却被赵琼先一步截去话白,他的表情显然有些不太对劲:“如故,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大哥,外边的那些人还敢处处使绊子吗?那些藩王还会蠢蠢欲动吗?” 沈瑞眸光一闪,没有出声。 赵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仍禁不住有些失落,他们很少会聊到那个人,这是一种很默契的避讳,但很多事是没法儿一直逃避的: “其实朕从未想过你会为朕效命,明明…明明你是他的人。你放心,朕绝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朕只是……” “皇上。”沈瑞蓦地出声打断他,这是罕见的越矩,但赵琼喜欢他这样,他喜欢他的兄弟像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一样亲近自己,纵然只有这短短一息。 “无论是羽林丞,亦或是康定侯,沈瑞忠的只有天下之主,而您,就是这个人。”青年的声音沉静如水,也顷刻平复了赵琼的心湖。 “至于帐外的那些人,他们的野心从来不是为哪个人感到不公才有的,他们今日如此猖狂,无非是欺您年少罢了,您不必为他们妄自菲薄。” 赵琼不免有些动容,深感自己登基以来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将他留在身边。 即使母亲并不喜欢他。 沈瑞表完心意,见他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才又恭声告退。行至帐外无人处,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上刻一个方正的“盈”字,正是先皇的名讳。 这块玉佩他戴了十八年,是世间唯一可以代表先皇的存在。 这是举世难求的宝物,是沈瑞的保命符,也是他背负了十八年的重担。 头顶明日高照,他却突然再次记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男人一袭白裳,牵着自己的手从沈家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举目皆是浮白虚无,但有了你,这座皇城就有了颜色。” “你要留在这儿,替我守着一个人。不要让他的眼里,是我所看见的风景。” 下一刻,年轻俊朗的男人眨眼老态龙钟,他气若游丝地躺在龙床上,用所有的力气来攥自己的手: “别等了,他赶不回来了。 往后你就跟着千秋吧,守着他,护着他,一如当年你我约定那般。” 十多年来,先皇从未透露过自己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一直到他奄奄一息,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个孩子手中,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偏偏要等自己有了想追随的人,又将这缕来之不易的情愫生生斩断?为何…… 乃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要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最终登上皇位、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 又或许他们都曾认为那个人,会是赵璟。 思及此,沈瑞怅然一笑,将玉佩收好,缓步走向人群。 如今还想这些作什么呢? 他和璟哥已经背道而驰了。 …… 午后,众人聚于场外空地纵情歌酒,欢声一片,好不热闹。 宁辞川悄悄退出宴席,转而往帐群外走去。秋风拂过他的脸颊,也吹散了他脸上的热辣之感。 适才在席间,他被强灌了不少酒水,好容易才逃出来透透气,许是酒劲上来了,他便索性坐到草地上稍作休息。 “宁主事?”正歇着,一声呼唤从后方传来,他连忙翻了个身跪坐起来。透过模糊的视线,一个清俊的身形忽近忽远,宁辞川却一眼认出了来人,当即挣着要站起来:“王、王爷。” 赵琅上前按住他,低声道:“不必行礼了。” 宁辞川半跪着,局促道:“谢、谢王爷。” 赵琅也坐到他身边,侧身问他:“宁主事也不喜欢那种场合?” 宁辞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看他笑意轻浅,眉目舒缓,看他看着自己,一下子觉得对方亲切了许多:“是、是,让王爷见笑了,下、下官酒量不太好。” 赵琅回以一笑,没有出声。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宁辞川兀地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其实,下官一直以为王爷和靖王殿下交情匪浅。” 赵琅的脸微微一僵,继而又舒缓下来:“此话怎讲?” 宁辞川看向眼前辽阔无垠的树林,回道:“数年之前,下官曾在宫外偶遇两位王爷,远远瞧着一派和乐,便以为您和靖王关系甚密。” 赵琅不一面动声色审视着他,一面解释道:“本王和他是兄弟,且年纪相仿,自然要比常人更亲近些。” 不知是赵琅掩饰太好,还是宁辞川实在没有眼力,他还在顾自絮絮叨叨着:“昔年前,下官时常听族兄谈及靖王的事迹,总是在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后来见了您,才确信靖王殿下绝非常人口中的恣睢之辈。能得您青睐的人,如何会是那等不道之人?” 赵琅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终于记起这位宁主事的履历。宁家在朝中占位并不多,因而宁辞川甫一入仕便被捧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谁曾想这凳子还没坐热,就被贬做七品主事,受尽了不少冷落嘲笑。 所以,他在自己面前提到赵璟,是想发琼儿的牢骚吗? 赵琅抿直唇,不再看他。 “下官入仕太晚,经常为自己不能结识靖王而抱憾。”宁辞川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方的冷淡,兀自继续道:“直至后来,下官亲眼见识了今上的雷厉风行,才恍然明悟,我所追明主,就在眼前。” 听了这一番剖白,赵琅终于愿意把目光再次移向他:“你不怨他无故将你贬谪吗?” 闻言,宁辞川骤然沉默下来,下一刻,他盘坐下来端正地看向赵琅,认真而虔诚。 “谪居正是君恩厚。” 第94章 生死一线 至未时,酒尽歌阑,众人整装再出发。一声令下,长风四起,十万旌旗闻讯而动,车如云,马如雾,脚踏烟尘滚滚而去。 为首的少年皇帝兴致大起,忽来忽去如旋风,眨眼便将众人落于身后。 这时,一只野兔进入他的视线,他当即夹紧马腹,挽弓搭箭,随着“嗖”地一声,矢如流星直飞而走。这一箭直击要害,那只兔儿来不及躲避,便已殒命当场。 赵琼动作不停,驾马继续往密林深处冲去,身后熙熙攘攘,群鸟闻声振翅四窜。 过了不多久,赵琼又瞅准了一头在溪边饮水的林鹿,他勒住缰绳放慢动作,以林木作掩,摆好架势,待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然此时,另一只利箭倏而从暗处斜窜出来,铁质箭镞狭路相撞,发出清脆一响,双双落地。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挽弓的撕拉声再次响起,两人毫不相让,箭矢齐发,偏偏一连数次,皆两败俱伤,无功而返。而那猎物亦在这一次次对决中闻风而遁,顷刻就逃出百米开外。 见此情形,赵琼不怒反喜,骑马行至空地,朗声笑道:“想来这头畜牲幸有神明暗助,注定不能为你我所伤了。” 停了停,他高呼道:“何人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回应他的是一阵鸟鸣。 赵琼牵使马儿在原地绕了一圈,举目四望,朗声安抚道:“出来吧,朕不会怪罪于你。” 话音刚落,四下一静。不多时,一人驾马从林中行出,马蹄落地声声作响,赵琼的心也跟着越提越紧。 来者一袭修身骑马服,长发高束,额间系一根朱红额带,底下一双长眉斜飞入鬓,鼻若云峰,唇如薄刃,本是一副英雄相,却偏偏生了对勾魂含情目。而这双眼,正和咱们的盛大国舅如出一辙。 一见是他,赵琼登时握紧手中缰绳,脸上笑容也收了几分:“是你。” 赵珂在距他一丈处勒马止步,举手抱拳,不卑不亢道:“臣赵珂不知皇上在此游射,多有冒犯冲撞,还请您降罪。” 赵琼笑了声,不过一个喘息,便已恢复如常:“既是游射,比的就是各自本事,况你与朕乃血亲兄弟,何来冲撞之说?” 说罢,他看向溪边遗落的蹄印,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在隐射他:“只可叹,你我鹬蚌相争,熟不知物各有性,岂肯为人鱼肉任宰割?” 身后的赵珂对此置若未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琼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赵琼一回身便对上他毫不掩饰的视线,遂两眼一眯,开口提议:“五哥,你与朕数年未见,理应叙一叙旧,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兄弟二人今日便于此地比上一比,你意下如何?” 赵珂从容应下:“比什么?” 赵琼夹住马腹,先一步踏过溪流:“自然是比——鹿死谁手!” 赵珂正有此意,牵动缰绳长驱直追:“好!” 霎时间,狂风呼啸,马蹄破空,两人一前一后,于林间左右穿梭,喘息呼喝密如鼓乐,经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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