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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把头偏过去,声音闷闷的。 “陆玄佐好了?” 俞薄尘见他不下来,就倚在桃花树旁,笑着回道:“是,经上师一调养好多了。今日看见我,还多吃两碗饭。” 季慎白抹抹鼻子,很不自在地说:“应华峰有些竹子似是病了……” 俞薄尘的声音自树下传来,“是。我命陆玄佐去一趟。” *** 季慎白回过神,看到陆玄佐还在那儿。隔了好一会,他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啜泣声。 哭……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想以下犯上结果被拒绝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季慎白暗自腹诽。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痛得要命,他攥住衣袖,手指发白,双肩发抖。 ……为什么他的心会痛呢? 他刻意的不去想,好像不再思索,就不会痛了一样。 自那日后季慎白使唤陆玄佐的频率变高许多,而且命他找的东西都很稀缺。季慎白心想,自己做这些事情也很正常,就当是替戒律堂管教陆玄佐以下犯上的事情。 那样的话,他见到陆玄佐的频率也会变高。 每次见到陆玄佐,他的心都会变得雀跃,欢脱到有点可怕的程度。 一日与掌教师兄下棋,他随意问起此中困惑,晏清辉却笑说他这是有心上人。 骗人。他最心悦的只有他的剑。 ……好像也给陆玄佐了。 当晚他郁闷地喝完一坛梨花白,又发酒疯。 季慎白知道陆玄佐的心不在他那处,但他从未在意过,毕竟季慎白一心问剑,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弟子折服。 原本他和陆玄佐的相处还算融洽,是哪里出错了呢? 是在什么地方,出现转折了? 他想起来,想起琉璃屿——天地的怒火。 那地方的情况很奇异,那是块自然形成的岛屿,藏着许多奇珍异宝。当时他和俞薄尘无意找到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秘境,不想错过,没有预先传信给楚山孤后就匆匆进去。 他都快忘了。他怎么能忘了?他怎敢忘了? 俞薄尘就是在那里以身祭天,救了他和一众弟子,就此灰飞烟灭。 陆玄佐的弱冠礼上,师尊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并不好,形容憔悴。或许他早已得知俞薄尘身死的事实,不过是一时不愿相信,也难以接受。 他的师尊,死在了他的生辰的前一日。 宗门上下一片冷寂,祁清弦匆匆出关,为俞薄尘办了场轰轰烈烈的葬礼。无人在意陆玄佐的生辰,来的人也寥寥无几,多是些为安慰陆玄佐来的人。礼仪全程陆玄佐紧抿着嘴,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样匆匆结束。 他人送出的物品,陆玄佐强撑笑容拒绝他们的好意。 季慎白送出一块自己手刻的腰牌,为陆玄佐取了表字,剑道世家从来没有这种规矩,凡人却习以为常。 是送出去了,不过也碎了。 ……那天偏偏要下小雨。 季慎白,你握紧那块破碎的腰牌,手掌被划破时,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手掌流下,心中在想什么? 你的心会痛吗? 在那一瞬间,你想起的是火场中的阿化,是陪你练剑的小弟子,是五感尽失,却与你相处甚欢的少年,还是在夜色下大醉一场,想向师尊告白的陆玄佐? 痛。 …… 师尊,好痛。 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面送了一勺药,那药太苦,苦得他眼角发酸。 季慎白想起小小的自己,幼时凡是生病,家母就对他极为上心,凡是这个时候都要日日守在身旁,喂药都要抱在怀里。他不哭也不闹,阿娘却还是心疼地摸摸他的头。 “ 不苦,不苦。要是苦了你就哭出来,阿娘给你糖。” 阿娘,比血先落下来的,是眼泪。 “苦。” 他皱眉,嗓子眼发干,很努力地从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有人匆匆揩掉他眼角的泪珠,嘴里又被硬塞了一颗糖。 甘梅味儿的。 季慎白混沌地想,如果就这样睡着也好。什么天下,什么大道,什么爱恨情仇,他统统都不在乎了。 好累,师尊,你让我守护苍生,也太累了。 …… 一枕黑甜。 季慎白醒了,虽然不知道是几时几刻,但他还想赖床,捞起被子蒙住头,在榻上滚了两圈。 忽的听到一声“噗哧”的笑,他心里一凉,动作缓慢地往下拉被子,只敢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了……闻人雪,陈瀛,还有谢惊阁…… 有一瞬间,季慎白甚至和谢惊阁对视了。 啊,要死,要死啦。 季慎白直接闭上眼睛装死,过了一会,他听到陆陆续续离去的脚步声。 只有谢惊阁的声音近在咫尺。 “别装睡,我刚刚看到你睁眼了。” “师父——” “也别装乖。”谢惊阁掀开被子,顺势坐在他旁边。 谢惊阁的脸色复杂,说道:“你晕过去了。当时掌教还在上头讲话,闻人家的公子回头偷空想看看你,可不得了,你斗笠的白幕帘上都是血。” “真是把他吓坏了,先唤来几个人把你抬到客房,又请好几个医修接连为你诊断……” “徒儿,你这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顿了顿,谢惊阁抚着下巴说:“其实我更好奇你是怎么站住的。” “。。。” 谢惊阁端正坐姿:“季慎白,你的心魔可不小啊。” 季慎白点头说道:“这魂魄可能我是执念最深重的那一缕,所以心魔极重。” 谢惊阁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原来的……” 二人皆不语。 许久,还是谢惊阁先开口:“唉,祁清弦这家伙一天天的只知道修炼,自己徒儿一个个都成什么鬼样子了,还不管!如今你回来了,总要找个人将他弄出关。” 季慎白困惑不已:“师父,您怎么不去?” 下一秒, 谢惊阁的喊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我去?!” “小点声……小点声,师父,怎么一提师尊您的反应就这么大?” 谢惊阁别过头去,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耳朵也红的厉害,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能说……” 季慎白抱怨:“有什么不能说的?好师父,您老人家就开开尊口,给徒弟我说说,说不定还能给您开导开导。” 良久的沉默。 “祁清弦这个狗东西!不就是那日与他睡了一觉,反应居然那么大,至于吗……” …… “您和谁睡了一觉?!谁和谁睡了一觉?!等会儿……” 季慎白猛得坐起,语速急切:“师父,您莫不是诓骗徒儿,我做长老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人还能好好的,今日您这一番话真是折我的寿了!师父,我的头好晕……” 脑子里只有兄恭友敬,师师弟弟,宗门律法的季慎白,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对他而言无异于天塌了的消息。 如果是临死时听到的话也就罢了! 可他还活着——
第10章 我瞧着十分眼熟 谢惊阁冷哼:“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去的。” 季慎白坐在榻边,神色倦怠,声音幽怨:“我不会让您去——”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两人都清楚,这个突然插入的话题已然陷入僵局。 谢惊阁轻咳一声,抬手随意地理了理袖口,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氛围:“这事儿暂且先放一放,等祁清弦出关,咱们三个再坐下来好好商议。当务之急,还是你的问剑大典呢。” 说着,他眉头轻皱,面露关切之色。 沉吟片刻,谢惊阁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让清辉知晓你还活着?” 季慎白缓缓摇了摇头,“掌教师兄既然对外宣称我已自裁,想必是有他的考量,其中怕是有些隐情。我现在贸然去找他,恐怕会打乱他的计划。”他微微抬眼,透着几分无奈。 谢惊阁还想说话,这时“吱呀”一声,门被猛地推开,闻人雪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后还拉着一个小医修。 小医修身形稚嫩,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 季慎白见状,抬手轻轻揉着小医修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少主这是从哪儿拐来的小孩儿?” 闻人雪的目光落在季慎白的手上,没好气地说:“可别小瞧人家,他可是霞元池的首座。” 季慎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再看看小医修脸上莫名邪魅的笑,手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来了。 小医修挠挠头,憨笑解释:“前几日不小心误食了回春丹,才变成这副模样。我可比阿雪还大四五岁呢。来,让我给你再看看。” 季慎白缓缓伸出手,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冷汗顺着肩胛一路滑下,浸湿了后背。 他心中暗自叫苦:可千万别诊出什么别的什么,就算诊出来了也千万别说啊……难道躲了这么久,今天还是要露馅?老天啊…… 小医修萧泊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咳咳,依我看……”萧泊煞有介事地诊着脉,片刻后说道,“他除了心魔已无大碍,只是……” 季慎白的心猛地一沉,旋即他偷偷向谢惊阁使了个眼色,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求助。 “吃的太少啦,以后吃饭让他多吃些。时间一长,食量自然就好了。” 闻言季慎白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又放松下来。 这臭小子,差点吓死他。 萧泊开完药方,又叮嘱了几句,对着季慎白眨眨眼,转头将药方递给闻人雪。 闻人雪牵着萧泊往外走,途中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季慎白远远望去,只见那小孩点了点头。 谢惊阁凑近,在季慎白耳边轻声说:“闻人家的在问他,你还能不能参加问剑大典,这个小孩回答说你身子骨好着呢。” 季慎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我都吐血了,还让我参加?” 谢惊阁无奈地耸耸肩,调侃道:“我还听说你之前单挑扶世宗,打到最后连咫尺天涯都拿不稳,还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回楚山孤的。” 季慎白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我哪知道扶世宗看着道貌岸然,自诩国宗,暗里比普通魔教还阴险。” “他们派十二个首座一起围攻我,我以一敌十二,能活着回来就很不错了。” “更何况我现在才筑基,心魔一犯,再吐点血,感觉人都要没了。” 谢惊阁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翌日季慎白只觉浑身绵软,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他满心疑惑,实在想不明白那小医修究竟哪来的底气,居然敢信誓旦旦地跟闻人雪保证他身体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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