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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麻子小声嘟囔:“可那是配阴婚啊……” “多嘴!” 谢应危厉声呵斥,耳根却更红了。 “务必在天黑之前送到,再派两个弟兄护送。” 他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红轿仍旧静静停在原地,轿帘纹丝不动,将方才那段旖旎全部封存在内。 季骁望着他背影重重叹气。 六麻子凑过来问:“二当家,真送走啊?” “没见大哥都发话了?赶紧的,天黑前送到丰登庄。” 季骁没好气地说。 几个山匪垂头丧气地抬起轿子。 到手的压寨夫人跑了,也不知道大当家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大当家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就说读书害人呐……” “唉,你小点声吧。” “……” 轿内楚斯年听着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拂过膝头褶皱。 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谢应危当山匪,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上确实有股匪气。 暮色四合时,喜轿在丰登庄李家门前落下。 抬轿的山匪一路长吁短叹,有个年轻匪徒还偷偷对轿子里说: “姑娘要是反悔,往飞云寨西边放个烟花信号,弟兄们随时来接。” 楚斯年听着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挑开轿帘。 李家门楣简陋,只悬着两盏褪色红灯笼,比起喜事,这布置更像在应付差事。 待山匪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庄里人才敢从屋舍间探出头来,窃窃私语声顺着晚风飘进楚斯年耳中: “山匪抢走的人怎么还送回来?” “莫非是个丑八怪?不然的话怎么吃进去的东西还会吐出来。” “听说是个贱籍,啧啧啧,可惜了,怎么就入了李家?” …… 轿子被劫走那么长时间,村子里的人早就知道了。 楚斯年径自掀帘下轿,将那块红盖头扔在轿内。 他扶着轿辕轻轻活动腰肢,整日颠簸确实让人疲乏。 丰登庄李家木门紧闭,待抬轿山匪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门扉才吱呀一声裂开细缝。 门后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模样,只不过眼角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随即抓住楚斯年衣袖将他快速拉进院内。 院落比想象中更简陋,黄土院墙塌了一角,正屋窗纸破了好几处。 屋里没有大人,只有个约莫六岁的男孩正蹲在灶前生火。 见楚斯年进来,男孩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吹火折子。 小女孩怯生生开口:“我叫李小草,那是我哥哥李树。” 她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将原委缓缓道来。 他们的父亲李山上月病故,留下这间土屋和两亩薄田。 按本朝律例,未满十岁的孩童需由血亲抚养,家产也由抚养人代管。 孩子们的三叔李福便成了顺位继承人。 李福与妻子住在邻村,早年因争产与李山结怨。 父母去世后这两个月,李福夫妇来收拾遗物时,小草常被三婶掐得胳膊青紫,李树也挨过棍子。 前日他们听见三叔盘算着要卖田,还要将小草送去镇上当丫鬟。 两个孩子躲在柴房哭了一夜,最后李树想起村里老人说过配阴婚能算成婚,翻出父亲藏在炕洞里的碎银,托村口媒婆办事,无论男女都成。 若亡父有了明媒正娶的配偶,便是正经李家人,按律可继承家业抚养幼童。 三两银子是李家最后积蓄,媒婆抽走一两,剩下二两正好买下贱籍的楚斯年。 “所以……所以我们才出这个法子,这样的话您就是李家的大人了,能名正言顺护着我们。 但您不用担心!等我们满十六岁立户,您随时可以走的……” 小草仰起脸,小手紧张地攥着楚斯年衣袖,配上哭成花猫的脸看着格外可怜。 “刚才听说喜轿被山匪劫走,我吓得腿都软了。要是您回不来,我们连再找媒婆的钱都凑不齐了,所以您能留下来吗……” 楚斯年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灶台旁那个紧绷的背影。 李树正假装专注地搅动锅里的稀粥,木勺却在陶锅里划出凌乱的声响。 当孩子偷偷侧首望来时,恰好撞上楚斯年沉静的视线。 李树立即扭回头去,耳根微微发红,手下搅动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故作镇定的侧脸。 很显然,他虽然表现的漠不关心,但也很担心楚斯年不愿意插手这件事。
第17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4 楚斯年正思忖着留在李家或许能触发更多支线任务,忽听灶台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李树攥着右手手腕,指节处赫然烫起个水泡,边缘已经发红。 方才分神听妹妹说话,竟让火钳烫着了。 “哥!”李小草惊慌地跑过去。 李树猛地将伤手藏到身后,踉跄着退到墙边。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几道白痕。 “哥!你烫到了是不是。” 李小草格外着急。 父母去世,他们两个营养不良个子矮,平日烧火做饭本就格外艰难。 楚斯年上前握住男孩手腕。 李树立即挣扎起来却挣脱不得,耳根泛红只得别开脸不看他。 “别动。” 楚斯年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稳,借着微弱的火光查看男孩手指的伤势。 指尖烫伤处已经起了水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楚斯年目光扫过空荡的灶台。 墙角有个缺口的陶罐,他取来舀了半罐井水。 水很凉,在暮色里泛着寒气。 他又从灶膛边抓了把干净的草木灰,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李小草机灵地翻出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料粗糙但叠得整整齐齐。 “忍一忍。” 楚斯年声音放得极轻。 李树仍倔强地别着脸,在妹妹带着哭腔的恳求下终于慢慢伸出受伤的手。 孩子的手很瘦,指节处新伤叠着旧疤。 楚斯年托住他手腕时能感受到细小的颤抖。 李树扭过头不答。 小草怯生生替哥哥解释: “他以前被三叔烫过……就不爱让人碰手,他不是不喜欢您,您别误会。” 楚斯年“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他之前当过医官,虽然只学了一些三脚猫功夫,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处理小小的烫伤不是问题。 井水淋上去的瞬间,李树倒抽冷气,脚趾在破草鞋里蜷缩起来。 楚斯年动作不停,将草木灰小心敷在水泡周围。 灰烬沾到伤口时,孩子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 “马上就好。” 楚斯年用布条松松包扎,在腕后系了个结。 他手指修长,打结时指尖偶尔擦过孩子的手腕。 包扎好后,李树触电般缩回手,低头盯着包扎处仍旧一言不发。 布结打得端正,既不紧勒也不松散。 他耳根慢慢红了,突然抓起柴火要继续生火。 “我来。” 楚斯年轻轻按住他手腕。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生火做饭还是太危险,再加上他自己现在也有点饿,当务之急还是先做顿饭吧。 楚斯年起身走向灶台。 他掀开米缸,缸底仅剩薄薄一层糙米,旁边竹篮里躺着几根蔫黄的野菜。 这般光景,难怪两个孩子瘦得伶仃。 他挽起衣袖先舀半瓢水将糙米淘净,米粒间杂着细沙,他耐心地用手指捻去。 李树不知何时站到灶边,盯着他每个动作。 柴刀有些钝了。 楚斯年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着昏黄的光修理枯枝。 手指灵活地将枝条折成合适长度,码进灶膛时发出清脆声响。 长发从肩头滑落在跳跃的火光里泛着暖色,倒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落入凡尘。 楚斯年又将淘米水倒入木盆备用,米粒下锅。 待水滚开,用长勺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蒸汽氤氲中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李小草扒着灶台看:“先生会做饭呀?” “略懂些。” 楚斯年用指尖试了试米粒软硬,又将洗净的野菜细细切碎。 刀工不算娴熟,但动作从容。 他很好学,在上个位面就央求过谢应危教他做饭,现在果然有了用武之地。 野菜碎撒进粥锅,他瞥见墙角陶罐里还剩点粗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调味,最后淋入几滴仅剩的菜油。 粥香渐渐弥漫破屋。 李树忽然起身从柜底摸出三个陶碗,用袖子反复擦拭碗沿。 这个沉默的孩子始终垂着眼,摆碗筷时却将最完整的那只推给楚斯年。 “小心烫。” 楚斯年给孩子们盛粥。 米汤稀薄,菜叶浮沉,终究是热食。 李小草双手捧碗,鼓起腮帮吹气。 她啜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 “好香!比哥哥煮的好吃多啦!” 李树闷头喝粥,耳尖微红。 他吃得很快却会在间隙偷瞄楚斯年。 见那人小口喝着粥,举止间带着他看不懂的优雅。 不像是被任意买卖的贱籍奴隶,倒像是什么王公贵族,一举一动都和这间破屋格格不入。 楚斯年自然察觉到身侧目光。 孩子眼神里有戒备有好奇,唯独没有恶意。 他不动声色将碗里米粒吃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仔细刮过。 饭后李小草抢着洗碗,楚斯年便坐在门槛上看暮色四合。 灶房传来细碎响动,是孩子在用草木灰擦洗锅具。 他望着院里那棵枯树,心下计算余粮至多撑三日,明日须得想办法。
第17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5 暮色彻底笼罩丰登庄时,李小草捏着楚斯年的衣袖,怯生生将他引向里屋。 这屋子比灶间还要窄上几分,一张土炕就占了大半,墙角立着个漆皮斑驳的榆木柜子,柜门关得不甚严实,露出里面叠放的旧衣物。 “楚先生……” 小女孩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家里……只有这间屋子能睡人。” 她费力地拉开柜门,踮起脚,从最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粗布衣裤,双手捧着,递过来时有些犹豫。 “您……您要不先换上这个?总穿着婚服……不舒服的。” 那是她父亲李山生前穿的衣裳。 楚斯年接过,触手是浆洗多次后粗布特有的略带硬挺的质感,袖口和肘部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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