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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一点日头晒过的干燥味道,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他看见李小草紧张地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让活人穿逝者衣物终究是犯忌讳的事,可家里又没有别的衣服能给楚斯年穿,更没钱去买新的。 “无妨,很干净。谢谢你,小草。” 楚斯年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李小草的脸颊蓦地红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好意思,慌忙低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您、您先换!换好了叫我!” 说着便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楚斯年动手解开身上那套繁复累赘的大红婚服,厚重的料子,紧密的针脚,无一不束缚着他。 当那身刺目的红衣终于滑落在地时,他肩背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身衣服穿着实在不舒服,终于能脱下来了。 换上李山的衣物,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上衣肩部也绷得有些紧,勾勒出不同于寻常农人的清瘦身形。 但这粗布衣裳透气柔软,行动自在,远比那身婚服来得舒适。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李小草抱着一床略显单薄的被褥进来了。 被面是蓝印花布,洗得泛白,上面缀着几块颜色稍深的补丁,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手脚麻利地在土炕外侧铺好,又偷偷抬眼打量已换上父亲旧衣的楚斯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嫌弃或忌讳,才稍稍放下心小声安排道: “我和哥哥睡在里头,给您留了外边。夜里要是冷了,就说……” 话未说完,李树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默默放在角落的木架子上,洗漱的过程异常安静,只有水声轻微响动。 李树始终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 油灯被吹熄,黑暗如水般漫延开来,三人并排躺在土炕上,身下的草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忽然,李树猛地坐起身,抱起自己的枕头就要下炕。 “我睡桌子。” 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 很显然,和楚斯年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睡一张床让他压力很大。 李小草也跟着撑起身,揉着眼睛困惑地问: “哥?你怎么了,我们不是一直一起睡的吗?” 李树不答,抱着枕头,动作有些僵硬地朝外面那张四方饭桌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后衣领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拎住。 楚斯年没用什么力气就轻易将李树带回炕沿。 总感觉有种“已婚寡夫带娃”的感觉,但好在他对付小孩子很有一套。 “你是哥哥,明天还要靠你带路去挖野菜,不睡好怎么有力气?” 楚斯年拉过薄被重新给李树盖好。 李小草立刻积极响应,举起小手:“先生,我也去!我认识好多能吃的野菜!” “好,一起去。” 楚斯年颔首,虽在暗夜里,孩子们也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温和。 李树背对着他,身体依然有些僵硬,但没再坚持要离开。 土炕不宽,三个人挨得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夜渐渐深了,虫鸣透过薄薄的窗纸传进来。 就在楚斯年以为两个孩子都已睡着时,身旁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弱抽泣声。 楚斯年本就没睡熟,他侧过身,手掌轻轻落在小女孩微微颤抖的肩头: “小草?” “我……我想爹,想娘了……” 李小草把脸埋在带着补丁的枕头里,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悲伤。 “娘……娘以前……也是这样拍着我睡觉的……” 楚斯年沉默地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有节奏地轻柔拍着她的背,放低声音道: “莫哭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嗯……” 小草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从前,深山里住着一只小狐狸……” 楚斯年的声音平缓地流淌开来,他慢慢讲着,丝毫不嫌麻烦,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抽泣声早已止歇,只余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小草已攥着他一片衣角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另一侧,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李树,紧绷的肩背也不知在何时松弛下来,呼吸变得深沉。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悄悄溜进来,在炕沿投下一小片清辉,照亮了两个孩子依偎的睡颜。 楚斯年静静望着屋顶模糊的椽木阴影,听着窗外规律的虫鸣,以及身畔孩子们安稳的呼吸声。 他又想起谢应危。 没想到这一世的谢应危倒是落草为寇,还当了什么大当家,原本以为想回到丰登庄会有点麻烦,没想到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这位大当家还真是格外好哄。 半晌,他轻轻拉好被两个孩子蹬开的薄被,阖眼入睡。 明日还要为生计奔波,但此刻夜色温柔。
第18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6 飞云寨西头那间木屋里,油灯早就熄了。 月光从支起的窗户斜照进来,恰好笼住窗边一个高大身影。 谢应危单手撑着窗框,望着外头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光把他高大的身形投在地上拉出好长一道影子。 “唉——” 这声叹气悠长得像拉面,尾音在夜风里打了三个转,余音绕梁。 他换了个姿势,改成双手托腮,手肘撑在窗台上。 浓黑的眉毛耷拉成八字形,对着月亮又开始新一轮倾诉。 “唉......” 声音比刚才那声更曲折,带着九曲十八弯的愁绪。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直起身,抱着手臂在窗前踱了两步又转回原地,仰头对着月亮张开嘴—— “唉~!” 这声叹息拖得又长又沉,尾音在寂静夜里打着转,闻者落泪。 谢应危对着月亮变换各种叹气的调子,时而婉转,时而沉痛,时而百转千回,一声比一声幽怨。 木床方向传来拳头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季骁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薄被坐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忍了又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 “大哥!您要叹气回自己个屋里叹行不行?大半夜跑我屋也不说话就光叹气,那新娘子是您自个儿下令送走的,现在跑我这儿唉声叹气,我也变不出个大活人来啊!” 窗边身影动了一下。 谢应危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好气地甩给季骁一个白眼:“你懂个屁。” 季骁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又松开—— 打不过,这是硬伤。 他认命地抓了抓头发: “好好好,我啥也不懂。可大哥,三更天了,您让我睡个整觉成不成?” 谢应危忽然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他刻意压低嗓音,显得有些神神秘秘的: “贤弟,你瞧为兄方才凭窗叹息的模样,可似那《西厢记》里思念崔莺莺的张生?三分忧郁,七分惆怅?” 季骁把蒙头的枕头扯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像。” “那像什么?” “像村头王老五吃坏肚子蹲茅坑的样子,三分矫情,七分做作。” 季骁一字一顿道。 话音刚落,一个结实的拳头就砸在他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你找死吗季骁。” “哎呦!实话还不让说了!” 季骁痛呼一声,抱着头缩进被窝。 谢应危气得在屋里转圈,衣襟都散开大半: “粗鄙!庸俗!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非但没走,反而几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将季骁闷着头的被子一把掀开。 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凑近些,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灼人,神态却有些扭捏: “老季,你说句实话,我长得咋样?” 季骁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虽然两人是过命的交情,可这大半夜的…… 他喉咙发干:“大哥,咱俩关系是好,但不能是这种好……我、我喜欢女人。” “废话!老子也喜欢女人!” 谢应危气得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我是问你,你觉得我这张脸,这副身板,到底咋样?” 季骁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 谢应危常年在外走动,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眉骨那道浅疤非但没破相,反添几分悍勇。 五官生得端正,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因着习武,肩膀宽阔,腰身精悍,是标准的猿背蜂腰。 此刻只随意穿着件敞怀的粗布短打,结实的胸腹肌肉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浑身都散发着山野般的蓬勃气息。 只要不硬端着那些文绉绉的腔调,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英武儿郎。 “这还用问?每次咱出去打劫,都有不少姑娘自愿跟您回寨子,是您自己说不能坏了飞云寨的规矩,才老大不小没个枕边人。” 季骁实话实说。 谢应危却皱起眉一脸不信。 他低头打量自己摊开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纹深刻,虎口处覆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手背上还有道寸长的浅疤,摸起来很是粗糙。 他想起镇上见过的那些书生。 一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笔的姿态都透着雅致。 他们穿的是细棉或绸衫,走路时宽袖轻摆自带一股墨香。 而他自己呢?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粗糙扎实,硬搓几下还因为干燥而有些刺痛。 前寨主曾拍着他肩膀说好男儿不必拘泥这些,可他始终觉得肚里没有半点墨水终究算不得真正的体面人。 他又想起白日轿中惊鸿一瞥。 谢应危记忆里的楚斯年,已经被他自个儿的想象润色得面目全非。 他记得那人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具体模样其实很模糊,但谢应危愣是给补全了细节。 头发丝儿都泛着柔光,浅色眼眸水汪汪含着泪,看人时睫毛像蝶翅般轻颤。 皮肤定是雪白雪白的,碰一下就会留痕那种。 他越想越觉得那人身子骨肯定弱。 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倒,那腰细得他两只手就能掐过来。 走山路?绝对不行! 得用八抬大轿请着,锦缎垫子铺着,上下轿子都得有人搀扶,不然准要踩着衣摆摔着。 谢应危甚至脑补出对方用细弱蚊蚋的嗓音说话,吃饭必定小口小口像雀儿啄食,说不定还会被粗粮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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