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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不觉得……” 一个正在小心翼翼擦拭头面的老师傅停了手,压低声音: “楚老板自打那事儿以后,人是越来越稳了?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 “岂止是稳了!” 旁边一个收拾刀枪把子的武行接口,语气带着感慨: “简直是换了个人!一年前那会儿,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不言而喻的东西。 几个年轻些,尤其是暗暗仰慕着楚斯年台上风华与台下清冷姿容的学徒,脸上则露出几分不忿。 “这才该是楚老板的样子!” 一个平日沉默寡言,却最是刻苦练功的少年突然出声: “台上是角儿,台下也自有风骨。哪儿像以前……” “就是!” 另一个附和,语气愤愤: “以前那个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把楚老板哄得魂儿都没了!楚老板那是多好的人,多高的天赋?全耽搁在他身上了!还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堪与心疼。 半年前,楚斯年在庆昇楼还是个不温不火,甚至有些边缘的青衣。 他容貌生得极好,光凭这张极适合青衣的脸蛋和柔韧的身子,本是极扎眼,易红的底子,奈何心思全然不在戏上。 不知怎的,痴迷上一位常来听戏的富家少爷,林家的大公子。 林少爷贪恋他的容貌与台上风情,甜言蜜语,礼物不断,却从无真心,更无可能将一个男戏子当真纳入家族。 楚斯年却一头栽了进去,深陷情网,荒废了功夫,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人。 后来林少爷玩腻了,家里又催着出国,便想抽身。 楚斯年苦苦哀求不成,竟用了最决绝也最愚蠢的法子—— 在林公馆门外,用一截戏台上的白绫悬梁,以死相逼。 虽被路人救下,没真的丢了性命,却将一桩梨园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整个天津卫茶余饭后的笑谈。 林少爷受惊,更觉丢脸,匆匆登船远渡重洋,连句话都没再留下。 那是个腊月里最冷的日子。 楚斯年得知消息后,失魂落魄,在林公馆外的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冻僵昏死过去。 是被巡街的警察发现,才捡回一条命。 等他再醒来,躺在戏班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高烧数日。 所有人都以为他即便活过来,怕也是废了,要么继续疯魔,要么就此颓唐。 可他没有。 高烧退去后,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的痴嗔如同被一场大雪彻底覆盖,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不再提林家少爷一个字,也不再整日恍惚。 他开始重新吊嗓子,重新压腿下腰,近乎自虐地投入练功,对戏文唱腔的领悟也仿佛开了窍,突飞猛进。 直到一次偶然的救场,他顶替抱恙的台柱子登台。 一折《贵妃醉酒》,唱做俱佳,尤其是一手前所未见的“顶盅醉步”,震惊四座。 自此,楚老板这个名字才真正在津门梨园响了起来,成了庆昇楼乃至整个天津卫数得着的名伶。 “变了个人……” 班主喝了一口刚倒出来的白兰地,咂咂嘴,神色复杂。 “是变了。现在的楚老板戏是真好,人也省心。” “管他变不变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武行师傅一摆手: “现在的楚老板,有本事,有脾气,也不惹那些糟心烂事,给咱们班子挣脸面!这就够了!我就喜欢现在的楚老板!” “对!喜欢现在的!” “以前的……别提了,晦气!” 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后台重新响起收拾箱笼,归置道具的声响。
第46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7 法租界的这处小公馆果然如霍万山所言,环境清幽,陈设洋派而舒适。 谢应危对此并无太大感觉,于他而言,住处只是歇脚之地,区别仅在于是否安全与安静。 书房里,台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谢应危换下了戎装,只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桌上摊开着几张天津地图,以及几份看似普通的商行往来文件和市井小报的剪报,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他这次南行,表面是调解地方军阀摩擦,手段雷霆。 结果圆满,不仅得了南京方面的嘉奖,更在错综复杂的南地关系中,为霍万山一系开拓新的联络通道,稳固了后方。 干爹召他回津,明面上是述职,是奖赏他劳苦功高,让他休息,享受少帅应有的排场。 实际上,是让他这个既得信任,又与新近功劳绑定的自己人,回来协助整顿日益复杂的天津防务。 华北局势,暗流汹涌。 日本人蠢蠢欲动,浪人滋事,间谍活动频繁。 本地帮派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时而乖巧,时而跋扈。 霍万山需要他这个沉稳干练的义子来展示军威,震慑宵小,同时也梳理内部,看看是否有不干净的枝蔓需要修剪。 但这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南京方面密令的核心,是调查一条深潜于天津港的特殊物资走私网络。 输送的不是寻常的烟土或军火,是向日本关东军及在华秘密科研机构输送“稀有战略物资”与“特殊人员”。 但涉及租界,受领事裁判权保护,若无确凿证据,中国军警连大门都进不去,稍有不慎便是外交风波。 南京方面态度暧昧,既要查,又不能明着撕破脸。 天津这潭水,太浑了。 日、英、法、意……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黑帮、商会、军阀、情报网盘根错节。 霍万山是地头蛇,可这条蛇的七寸是否被人拿住,麾下是否已有蛀虫被收买渗透,谁也不敢保证。 他必须以休整的姿态出现,不能打草惊蛇,看戏,赴宴,接受馈赠,偶尔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防务交接…… 这才是谢少帅此刻该做的。 思绪如乱麻,却被他一丝一缕地强行理清压入心底,合上文件,收起地图,将所有痕迹掩去。 夜已深。 他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窗外,租界的街道安静异常,只有远处巡捕房隐约的哨音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霓虹灯的光怪陆离被阻隔在外,这里只有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沐浴过后,身体是松弛的,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着。 躺在柔软的西式大床上,闭上眼,天津错综复杂的街道图、各色人物的脸、情报上的只言片语…… 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轮转。 不能急,不能乱。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纷乱的影像才渐渐模糊褪去,疲倦终于压过紧绷的神经,将他拖入不甚安稳的睡眠。 梦境无声,色彩却浓烈得诡异。 谢应危发现自己不在二楼的雅座,却站在庆昇楼空旷的戏台中央。 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台板,头顶是沉重的暗红色帷幔,台下的观众席淹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灯,将台面照得一片惨白。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戎装,手里却莫名端着一只白瓷的酒盅,里面漾着清冽的液体。 对面,楚斯年背对着他,是一身更为利落也更为华丽的虞姬扮相。 鱼鳞甲,锦绣斗篷,头戴如意冠,雉尾长翎,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鸳鸯剑。 背影纤细却挺拔,长发在戏装冠戴下只露出几缕,垂在颈后,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天地间一片死寂。 忽然,楚斯年动了。 只手腕一振,“锵”的一声清越龙吟,宝剑出鞘半尺,寒光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身形如风中弱柳般猛地一个回旋,剑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谢应危手中酒盅的底部。 谢应危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中微微一震,酒盅便已脱手,顺着雪亮的剑身向上滑去! 瓷与金属摩擦本该有声,梦中却依旧寂然,只留下惊心动魄的轨迹。 楚斯年随着剑势继续旋转,腰肢柔韧如无骨,雉尾翎在他急速的转动中划出迷离的光圈。 酒盅滑至剑身中段,他忽地仰面下腰,剑尖指向虚空,酒盅顺着剑脊继续滑落,眼看就要坠地—— 就在这一刹那,腰肢猛地弹起,头部顺势向后一仰,檀口微张。 滑落的酒盅不偏不倚,堪堪落入他口中,以牙齿轻轻咬住杯沿。 动作行云流水,险到极致,亦美到极致。 紧接着,他保持着头颈后仰的姿势,凤眼斜斜上挑,穿过自己扬起的雉尾翎和剑身的寒光钉在谢应危的脸上。 是一种淬了冰又浸了火,直白的勾引与挑衅。 浓墨重彩的眼妆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喉结极轻地滑动,杯中的酒液正被他徐徐饮下。 随即缓缓直起身,牙齿松开,空了的酒盅落下,被他反手一剑,剑鞘一兜,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锣鼓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他依旧看着谢应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谢应危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杯托还残留着酒盅被挑走时的微震感。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华丽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模糊…… “嗬——” 谢应危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脏在静夜里咚咚地跳得又快又重。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租界路灯微弱的光。 哪里有什么戏台、剑光、酒盅? 只有梦中媚眼如丝,勾魂摄魄的一瞥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带着冰冷的剑锋与灼人的视线矛盾地交织着,久久不散。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深吸几口清冷的夜气,靠坐床头缓了片刻,心跳才渐渐平复。 ……真是荒唐。 定是昨日听戏印象太深又思虑过甚,才生出这般光怪陆离的梦境。 怪不得津门那么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亦或是一些刀头舔血的江湖豪客,都愿意往那戏园子里砸钱,一待就是大半宿。 这位楚老板,名动津门的青衣,确实不一般。 连他这样素来对声色娱情寡淡,心思大多用在谋略与刀锋上的人,不过偶然一见竟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乃至扰了清梦。 谢应危重新躺下,试图再次入睡。 然而一闭上眼,滑过剑锋的瓷盏与浓墨重彩下妖异勾魂的眼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纤毫毕现,比任何亟待处理的公务文件都更顽固地占据着他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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